系统离开那天，是一个很平静，很普通的下午。

只是那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是一个……说起来，想到时，都会潸然泪下的普通的日子。

快退休的颜沫不复年轻的清秀，他乌黑的发丝染上几分白色，唯有目光依旧温柔娴静，穿过时光留下了智慧。

坐在门前的藤椅上，膝头盖着爱人顾雁回为他盖好的毯子，手边是女儿匆匆忙忙带着狗狗出门遛弯前，为他沏好的热茶。

这些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顾父顾母前几年相继离世，总是一副颓废大叔样子的姜枫离开了事务所，杳无音讯。不知是去养老了，还是去了哪里。

而董丽，丽姐在四十岁的年纪终于走出了失去伴侣江城的痛苦，和一个外国中年男人结了婚。

那位男士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胖，尤其到中年了发顶还面临脱发危机。不过性格非常开朗健谈，笑起来格外憨厚。

丽姐开玩笑说，别看他这样，少年和青年时期这位外国中年男人可是号称拥有天使容颜的帅哥，只是外国人都这样，年轻时像洋娃娃，成年后美貌流逝的比什么都快。

两人结婚后大部分时间定居国外，偶尔会回来，颜沫和顾雁回有假期的时候也会出国到他们那边玩儿。

另外颜沫这个世界的父母也都去世了，两位本来想丁克的老夫妻因为系统的安排，突然有了颜沫这么大儿子，也没有影响他们退休后飞向世界各地的梦想。

他们年龄比顾家父母还大，离世也比顾家父母早一些。

还叮嘱颜沫他们不用伤心，也不用办什么葬礼，把他们骨灰放在一个罐子就好。

生前潮流的两位老人，对死亡完全没有惧怕和避讳。

豁达的令人羡慕。

而芙芙呢。

曾经呆呆地，眼睛大大的瘦小的姑娘。也不知怎么长的，一双圆眼越来越长，最后竟然变成了丹凤眼，化完妆看上去颇为厌世。

过去营养不良导致、比其他小朋友反应慢一些的呆萌，更不知怎么，成了面无表情慵懒倦怠的高冷不爱搭理人的模样。

让颜沫稍微有点担心这孩子心理状态。

而且芙芙个头却越来越高，最后差一点就到一米八了。

女孩子，太高了也不好。

颜沫和顾雁回曾发愁给她找对象的事儿。

幸好芙芙身材骨型很好看，现在衣着偏爱旗袍，外加逐渐大气浓颜的脸，厌世懒散的气质。才二十岁的时候就成了一代御姐。

小孩子长大的过程，真的让家长始料不及。

幼年时期那么乖巧的崽崽，后来竟然初中叛逆期时偷偷学会了抽烟，高中中二期更是瞒着家里所有人去纹身，气的颜沫头昏，那时候颜沫因为长期劳累的公务，血压方面一直不好，直接就晕倒了。

吓得一家人魂飞魄散，着急忙慌把颜沫送到医院。

颜沫醒来后床边跪着哭肿眼睛的一大一小，看着两人泪眼汪汪吓得脸色苍白的样子，颜沫竟然有点想笑。

芙芙和顾雁回爱哭的属性，真的一模一样。

最后芙芙被顾雁回发火胖揍了一顿。

而颜沫的晕倒吓到了芙芙，从此嚷嚷着要剪短发、一放学便钻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不让颜沫和顾雁回进，还要混社会的小丫头迅速渡过了青春期，变的懂事又稳重。

“别说芙芙胆小。”顾雁回说：“你不知道你倒下时多吓人，医生把你抬上担架的时候，你脸一点血色也没有，别说芙芙，我还以为我要……我要失去你了……”

说到这里，顾雁回咬紧牙关眼珠猩红。忍不住眼泪巴巴地去拱老婆手心。

“颜沫，你别走。你多陪陪我。”

男人胆小又怯懦。

他做不到的。

做不到亲眼看着颜沫离开的。

颜沫摸摸顾雁回的脸，心底柔软地小声说：“放心，我们说好了，我走在你后面，我怎么敢走在你前头呢，他们都不知道你葬礼上喜欢什么花，不知道你悼词要怎么写，你最怕看不见我，最后一刻我不在，你多害怕啊。”

颜沫舍不得呀。

所以他们早商量好，胆小的先走，不过不管谁在前头，都会乖乖等后面的。他们到哪儿都要一起……争取下辈子，他们还遇见。

顾雁回的泪打湿了颜沫的指缝。

颜沫身体不太好，工作又繁重，又是这个年纪……颜沫一晕倒，吓得董丽都从国外带着老公往国内蹿，安知寒、尹流光、边巡、兰戈几个纷纷过来探望。

工作那边的下属和同僚都快把家门槛踩平了。

旧人方面，除了现在还在国家吃‘编制饭碗’的楚沉，早八百辈子就入土的陈以继，剩下的尹流光还在等和颜沫夕阳红，边巡则是有名单身界泥石流。

两人粉丝催婚都催累了。

从一开始的‘xx什么时候结婚’到‘太好了，看到他们还没对象，我又有单身的勇气了’。

六人中只有安知寒和兰戈都成家了。

这俩人家世方面没有继承人是不大可能的。

安知寒那个儿子偶尔走动的时候也带过来，给颜沫看过几次。

孩子是好孩子，完美继承了安知寒俊美的外貌和不错的天资，不过嘴唇和眼睛更像他母亲。

那位只和安知寒结婚生了个孩子，完成任务就离婚了的高小姐。

大概是知道生母不过是和安家‘做交易’才生下自己，也许也是在生母那边碰了冷漠的壁，又或者感受到父亲真正爱的人。

这孩子小时候就莫名沉默，总悄悄跟在颜沫屁股后面。

长大了虽然不常见面，但对待颜沫的态度和眼神流露的感情，分明是把颜沫当成了母亲。

尤其颜沫比较温柔，似乎更符合小孩子对母亲的幻想吧。

那孩子总会偷偷跑到颜沫这里。

学习得了第一名，

比赛获了奖。

板着小脸一副不在意、却根本在大人面前藏不住想要得到夸奖的模样。

芙芙恨不得把抢妈妈的家伙踢出去。

而顾雁回吃味地拉着脸说：“又来了一个‘颜控’。”

这么多年严防死守，没想到老八还是出现了！可恶！

对安知寒，颜沫向来态度明确，颇为冷淡。但对孩子颜沫到底没狠下心，尤其对方眼神都是对母亲和母爱的渴望。

不过对方试探和芙芙一起叫他妈妈时，颜沫很严肃地纠正了对方。

不管老一辈关系如何，起码芙芙他们这一辈关系还是很不错的。

今天顾雁回去忙事务所的事，没有在家。

而长大成人的芙芙也不在。

颜沫看完手中的书，忽然想起有份文件落在楼上，起身上楼打算去拿，手抚上楼梯扶手，不经意地，颜沫余光扫过墙壁上挂着的大大小小的相框。

有和顾雁回结婚的婚纱照。

有他和顾雁回蜜月时，在南极拍摄的企鹅，北极的极光，有冰屋、坐在哈士奇拉的雪橇上的他们。

有考编时顾雁回偷偷给累到睡着的颜沫拍摄的睡颜。

多好啊……

那是他们还年轻……

颜沫不自禁笑了下。

脚步继续往上，越往上，照片上的人越多，从只有颜沫和顾雁回，到颜沫和顾雁回抱着芙芙，到一家人和顾父顾母、他父母的全家福，在马沟村时颜沫身边站着村长他们，为第一块试验田剪彩的画面。

还有和丽姐一家在国外沙滩的合影，在顾雁回强烈反对中，还是拍了一张的和安知寒带着小崽，跟颜沫顾雁回带着芙芙的合照。

尹流光、

边巡、

芙芙大学毕业的。

长大的芙芙穿着旗袍，明艳地笑着依靠在妈妈爸爸中央的。

最后一张，是上次顾雁回生日，颜沫和顾雁回漫步在枫叶满地的路上的照片。

想到顾雁回说这张照片里他们是天配的样子，颜沫又好笑又温情地摇摇头，最后一阶台阶，颜沫踩上去的那刹脑海忽然响起“叮”的一声。

【尊敬的1881号宿主，检测到您已经许久未曾进行任务，主系统自动判定您已经放弃攻略者身份，即将剥离1881号宿主的任务系统：娇妻成长系统。】

颜沫：“……”

笑容和向上的脚步齐齐顿住。

羽曦犊＋８

几秒后颜沫双眸顿时染上惊慌。

“统，这是什么意思？！”颜沫想到那个可能，声音干涩呼吸急促，“你难道……要走了？”

那边机械的声音还在颜沫脑中播放，【尊敬的1881号宿主，检测到您已经许久未曾进行任务……】

【尊敬的1881号宿主……】

直到播放了第三遍，又是“叮”地一声。

【通知完毕，正在剥离系统。祝您在此世界生活愉快！】

“系统？”

“系统——！”

颜沫手掌攥紧了扶手，惊慌无措地光顾四周，想要找到那个已经陪伴了自己许久许久，早已成为习惯的光球。

“你出来啊，别吓唬我！系统！”

在颜沫害怕时，熟悉地光球终于漂浮在他眼前。

“系统，你要走了吗……”颜沫心揪起来般痛。

沉默一会儿，光球点点头：【是的。】

颜沫：“……”

颜沫呆呆看着它：“我以为，你会一直陪着我……”他早已经，把系统当成了朋友，家人。忘记了它也是会离开的。

系统绷着脸，努力不让圆滚滚的电子眼变成荷包蛋，【之前任务就完成了，不过主神忘记了我的存在，我也假装不知道陪伴在宿主身边，但现在主神又给我发布任务了，我得尽快去绑定下一个宿主。】

“这样啊……”

沉默一会儿，颜沫刚想说那你以后要好好的，和你下一个宿主好好相处，但张张嘴眼泪却控制不住唰一下留下来，颜沫哽咽地抬手摘下眼镜捂住双眼，“就不能……再留一留吗……起码……起码……”

【对不起，宿主。】

光球忍了忍，努力忍住。

最后却真的憋不住，一下子也变成了哭泣的荷包蛋眼。

【没关系的……】数据眼泪吧嗒吧嗒落下，系统绷着脸说：【没关系，系统已经和宿主一起过了很多很多快乐的日子，系统不会忘记宿主，也不会忘记这些美好的记忆，它们会一直在我的数据库中。】

【一开始只有我们两个，所以走的时候，我想……我想也只有我们两个，我想和宿主单独的好好道别。】

【宿主……颜沫，遇见你，我好高兴。】

颜沫捂住脸，哭的蹲下身，没有力气站起来。

系统伸出三根手指的数据爪，轻轻搭在颜沫脑袋上摸了摸。

这个动作它已经太久没做。

因为它的宿主已经不再像过去那个孤立无助的孩子了。

光球正在一点点消失，它就要被从颜沫身上彻底剥离了，好难过……真的不舍得……

系统弯起还在掉眼泪的圆眼睛，把一颗光点洒在颜沫身上。

【这算最后的礼物吧，颜沫，希望你一直幸福下去。】

【我会记得你的。】

【再见……】

寂静无声地‘啵’一下。

光球彻底散开成为无数消失的光点，颜沫捂住嘴蹲在楼梯口，听着脑海中那声机械地‘剥离成功’，终于控制不住哭出声音。

“我也会……记得你……”

再见了。

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