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飘飘短剧里演过久别重逢的戏码,当时的导演要求她惊呼一声,睁大双眼,手里的杯子掉下去,碎掉。
再给一个玻璃碎片在地面晃动的特写。
现在才发现,原来见到旧时人,如同不当心咬到一颗没成熟的梅子。
酸,整个口腔都发酸,然后你不动声色地咽口水,想将涩意咽下去。
只是略微眨了两下眼睛,陈飘飘对着团队颔首:“老师们好。”
环顾一圈,没有摄影机,原来真的只是个围读。
“啊~”有小姑娘歪头,双手合十放在脸边,“好漂亮~~~”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拉凳子的拉凳子,哄笑的哄笑。
陶浸站起身,拍几下裤子,又用纸巾擦擦手,按下幕布,转头去看投影设备。
之前坐她旁边的是总编剧Arick,短发,刘海贴在眉毛上方,挺先锋挺个性的一张脸。这个名字不是常见的英文名,像胡乱组成的,但与她充满矛盾性的长相莫名搭。
她坐到陶浸旁边,拖着嗓子对陈飘飘一瞥:“嗨嗨嗨。”
有磁性的一把声音,陈飘飘礼貌回应,自然而然在她左手边入座。
有点紧张,因为氛围实在太轻松,还有穿着汗衫的胖小哥在玩手机,显得陈飘飘的精心打扮像块干掉的面膜,紧绷在脸上。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梦里人》团队,”陶浸抬眼,见大家坐得差不多了,进入工作模式,“我是制作人陶浸。”
阳光在她的侧脸,她微微抿着笑。
陈飘飘终于从回忆里清醒,那个学姐到底是长大了,她说“我是制作人陶浸”,而不是“我是陶浸”。
“我工作室的成员,负责文本编作的Arick,舞台监督的听听,音乐搭建的阿Fay,导演组的吴老师”,她低头,扫一眼工作流程,“主演陈飘飘,会跟完整个围读会议。”
陈飘飘把手里的墨镜装进盒子里,递给小助理。
小助理打开背包,拿出笔记本准备会议纪要,掏出来时不当心拿出个打火机。
她迅速收回去。
那是助理工作必要的,有时她们在穷乡僻壤拍戏,找不到碎纸机或者涂抹信息的特殊马克笔,会用打火机把带着个人隐私的快递单或者文件之类的给烧掉。
PPT很快准备好,陶浸不急着进入正题,先播放一首歌,《As the world caves in》。
这是她们的工作习惯,醇厚而慵懒的嗓音从音响里传来,松散的气氛暗流涌动,将光线游成舞台的灯影。
音乐声调小,大家自觉地打开电脑和剧本。
翻页声中,陶浸温柔的声音响起:“我们这次的话剧,在传统剧场作品的基础上,结合了英国剧场比较常用的编作剧场模式,从项目立项到文本成形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所有的舞台内容都会在编演过程中随时调整。所以在座每一位,都会非常深入地置身于剧目创作中。”
“包括导演组、编剧组、演员组、舞美组、音乐组。”
陈飘飘看着剧本上排列整齐的文字,在脑海里将陶浸的声音码好。
深海一样的声音,带着席卷而来的回响,比从前更温和从容,却也更笃定利落。
“飘飘。”陶浸突然叫她。
像穿越过来的。
“嗯?”陈飘飘抬头,和陶浸对视。
陶浸睫毛交叉,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两天需要回去看一下Mantaray,经典独幕戏,我们的剧目里有一幕会用到类似的创作形式,大约有十分钟是你坐在台上模拟打电话,切入自我介绍。”
“嗯……”她低头,思考,“不过我们现场配乐和灯光调度更丰富,也会有更多场景的呈现。”
Mantaray……应该是哪几个英文,助理一边打字,一边拿眼瞟陈飘飘。
陈飘飘也不知道。
“M-A-N-T-A-R-A-Y,”陶浸望着PPT,轻声拼出来,又抬眼看向她,笑了,“没做功课。”
话语仍然很温柔,但听听没说话,Arick坐正了,清两下嗓子。
陶浸有一点不开心,她们看出来了。
演员跨界本身专业性就跟不上,而陶浸又是出了名的要专业,需要磨合是可以预见的。反常在于,陶浸很会做人,从未当面把这种事点出来过,尤其,还是第一次剧本围读。
小助理哪见过这种场面,吓死了,打字的手都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张口就想道歉。
但陶浸温声带过去:“没事,小问题。”
她勾了勾嘴角,继续:“整个剧目上场的演员不多,这也是只有一位演员参加围读的原因。除了女主和几位穿插人生场景的配角之外,有一位男主,主要出现在剧目的上半场。另外,在剧目到尾声的时候,舞台上会设计一面‘镜子’,听听。”
“唉!”听听举手,装小学生。
陶浸笑了:“不是真的镜子,一个镜框。里面是另一位演员,饰演女主的倒影,不说话,用肢体表达女主的内心。”
她眼神降落,再次看向陈飘飘:“她是你的B角。”
B角的意思是……
“如果你状态不好,她随时取代你。”
小助理倒吸一口凉气,AB角同时上场。
“涉及大量台词的情况下,嗓音状态很重要。所以,别抽烟。”陶浸按下PPT翻页,轻声说。
“我不抽。”
陈飘飘终于和陶浸有了第一次对话,她看着陶浸,陶浸没看她。
“也不要吃辛辣的。”陶浸若有所思地眨眼。
陈飘飘爱吃辣的。
“知道了。”
陈飘飘心里一缩。
陶浸的两个句子,对象不一样。一个是分开三年的陈飘飘,一个是,还在一起时的陈飘飘。
——我知道你爱吃辣,但我不知道,分开以后,你有没有抽烟。
只能靠刚才不经意掉落的打火机来猜。
人和人的距离,近就近在“知道”,远就远在“不知道”。
接下来有一段空白的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陶浸沉默着翻剧本,陈飘飘盯着助理写的会议纪要。
会议室内罕见的停顿,像话剧里的“静场”,用短暂的静默,挑战观众的忍耐力,同时增加舞台的张力。
陈飘飘和陶浸的这半分钟,在增加回忆的张力,挑战现实的忍耐力。
大概见前任都会有一个无言以对的时刻,如同对过去的致哀。只不过,陈飘飘和陶浸,把这个重逢的必要桥段,放在了工作交流之后。
半分钟后,幻灯片切换,又是波澜不兴的一张脸。
陶浸细致而专业地讲解,其他几位同事随性发言,整个创作和碰撞过程很舒服。陈飘飘想,下次就不带助理了吧,挺格格不入的,而且,会议笔记自己敲,还能在某些突如其来的瞬间,找点事情做。
一场会议开完,已经过了饭点,同事们疲惫地收拾东西,拖拖拉拉踢凳子,习惯和学生时期也差不多。
Arick站起身,问整理资料的陶浸:“晚上聚餐?”
“聚什么?”
“建组,欢迎晚宴。”
“没有这项经费。”陶浸靠在桌边,偏头。
“你随身揣个算盘得了,”Arick戳她,“我请,行吧?”
“我不去了,很累。”陶浸轻声道。
陈飘飘勾勾耳发,助理问她要不要戴墨镜,陈飘飘看一眼窗外说不了,没太阳了。
“哎呀,给你按按。”Arick攀住陶浸的肩,对付着压两下,就这么说定了,立马回身招呼未散场的各位:“走啊,吃烧烤,喝酒去。”
都是年轻人,当然爱热闹,小助理看看陈飘飘。
Arick问:“女明星吃吗?”
“噗,”Fay笑出声,拿纸巾丢她,“神特么女明星。”
陈飘飘顾一眼陶浸,陶浸的脖子被Arick圈着,但她也抿了抿嘴角,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咋了,”Arick单手抱着纸巾,说得理所当然,“有的女明星就是不吃。”
她压低嗓子:“隔壁组那个,吃米用数的。”
反手把掌心托起来,支在胸前,挺难以置信:“一顿30粒。”
“真假?”听听悠着脖子。
会开完,专业的戏剧人从她们身上下去,回复叽叽喳喳的八卦本色。
Arick提眉:“你问陶浸。”
“我不知道,我不八卦。”陶浸风轻云淡。
Arick嫌她无趣,侧头问陈飘飘:“怎么说?你吃吗?”
“嗯,”陈飘飘答应,略微停顿,补充,“但我不能吃辣。”
制作人交代的。
陶浸眨了眨眼,望着地面。
“给你点不辣的,走。”Arick挽着陶浸,当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