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四月草长莺飞,古镇又在岁月中醒来,城镇也是会长大的,青苔是它们的头发,石板的凹痕是它们的皱纹。
《梦里人》正式进入宣传期,媒体网站推送排练花絮照以及定妆照,精良的服化道和舞美设计令人眼前一亮。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的风格和以往孙导团队全面承制的大剧很不同,这次更加现代,更加年轻,色彩的搭配更为大胆。
西楼的长廊即将挂上新的海报,几个月前,陈飘飘是拎着箱子的外来客,如今已是梦里人。
娱乐圈时常福祸相依,陈飘飘的争议令她历经审判,却也同时给她带来了更高的关注度,加上孙导的口碑,《梦里人》首演开票不久即售罄。在话剧圈,一票难求的往往是经典剧目,《梦里人》这类没有IP依托,对内容也一无所知的话剧,还由新人演员担纲,取得如此成绩也颇受业内瞩目。
倒计时五天,剧组迎来最后一次全体带妆彩排,这场筹备已久的剧目缓缓拉开帷幕。
第一幕,生命。
“一个人的原谅,是从出生开始的。”
全场寂静,灯光收束,婴儿的啼哭过后是一抹泫然欲泣的光晕,孤零零地垂在舞台上。
陈飘飘坐在简陋的木椅上,穿着素净的衣裤,以微弱的嗓音开启这场独白。
“从我睁眼的那一刻,我认识了世界,它武断而专横,没有征得我的同意,便加诸我苦难与欢愉,我用泪水与之仓促地打了个照面,从我学会笑的那一刻起,我原谅了世界。”
陈飘飘偶尔也会想,她的父母一定也是真心相爱过的,只不过他们很不小心,在爱消失之后,遗留下了无法毁灭的证据。
陈飘飘就是这个证据。
他们不想面对陈飘飘,像厌弃当初海誓山盟的自己。
她爸爸要坦然一些,男人总是理直气壮,擅长将自己的不负责任“责任化”,他仍然不怎么跟陈飘飘打电话,偶尔打来也是说,钱不够了记得找他。
像一个NPC。
他甚至忘记了陈飘飘已经挣到了比他几辈子都多的钱,还将她视作没有生存能力的弱小者。
3月初,他打来电话,问陈飘飘,是不是要演那个话剧了。
陈飘飘答:“是。”
她爸爸说:“你妹妹现在喜欢追星,听说你演那个有明星要来看,你还有没有票,给她一张嘛,我也来看看你。”
最后一句说得像个顺便,陈飘飘低声跟服装老师说腰可以再收一下,然后对电话那头笑了笑,说:“我这边也没有留多余的票了,不好意思。”
以前面对父母,陈飘飘偶尔龇牙咧嘴,从来不会说出“对不起”或者“抱歉”之类的话,她固执地认为父母欠她这一句。时至今日,她才明白,有时“不好意思”这句话是上位者的怜悯,是下位者的期待。
她对父母没有期待了,所以能微笑着说——不好意思。
而她的妈妈,在上次尴尬的综艺节目之后,跟她的联络便越来越少。
还是会看到她在朋友圈发旅游的照片,发练瑜伽的照片,她会温柔地拍一朵花,可她又无视女儿的绽放。
三月中旬,陶浸的妈妈来墨镇玩,路过西楼。
她穿着黑红色的连衣裙,给陶浸看在景区买的披肩。她是在午休的时间到的,陶浸没去吃饭,在剧场陪她。她蛮开心,说:“浸浸你看,我这个128块钱,我觉得蛮灵的。”
陶浸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眉目松散:“我同事之前也买过,35。”
“哎呀。”妈妈小小地惊叹一声,末了问陶浸:“没有我这个漂亮,是不是?”
“嗯。”陶浸莞尔一笑。
她望着计较小细节的母亲,忽然释怀许多。
一直没有问,当初在学校,自己明明是音乐剧社的,为什么校领导会说,让陶浸也排一出话剧,与话剧社一并参加大学生话剧展。
之后她被选拔上,话剧社落选,学校有风言风语,说她占用了原本话剧社的名额,话剧社的副社长说的。
这件事一直硌在陶浸心里,她没问妈妈,也没问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一定会说,公平竞争,陶浸的作品本来就优秀。
以至于已经走上话剧这条路,偶尔在听到别人的夸奖时,她仍然会想,当初究竟是不是真的抢了别人的名额,更钻牛角尖一点说,别人的奖。
她努力地工作,想要证明自己本就足够好,可仍不够有底气。
有的人生是注定光彩照人,也是注定黯然失色的。
因此她去英国,在完全没有任何人认识的异国他乡进修,也逐渐治愈自己不太敢求证的这点懦弱。
她抬眼望向站着的妈妈:“有件事之前就想问你。”
“什么呀?”
“我走话剧这条路,你支持吗?”
妈妈看着她,裹裹披肩,不一会儿,笑了:“我是一直想不通,你学金融,怎么就搞话剧来了。你要是现在问我,我还是想不通,你爸爸也是想不通的呀。”
“不过你爸爸么,想管你,又拉不下脸来管你,他么死要面子活受罪,最怕别人讲他不开明。”
远离北城,妈妈终于说了几句真心话。
陶浸陡然发现,妈妈其实并不怕爸爸,虽然她时常把“你爸爸会不高兴”挂在嘴边,可她自己想实现的,从没有得不到过。
这或许是她与家庭的相处之道。
不过不重要,陶浸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既然父母都不支持她走这条路,那么当初就没有把她塞进去抢别人名额的道理。
她抿嘴笑:“谢谢妈妈。”
妈妈挑眉,不大明白。
拉着陶浸的手,往酒店去,她当然不打算在这里住,只是歇歇脚,瞧瞧陶浸的居住环境。
院子里很安静,毕竟热闹在食堂那边。俩人刷卡进门,刚在沙发上坐下,妈妈摘下披肩,却见卧室的门开了,陈飘飘散着头发出来,在擦护手霜。
二人一怔,陈飘飘瞄一眼陶浸,又瞄一眼阿姨,擦护手霜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是陈飘飘第一次见到陶浸的妈妈,保养良好,面貌很有质感,和陶浸并不太像,笑起来眼睛眯眯的,鸟语花香的感觉。
陶浸妈妈矜持地打量她,白得发亮的一个小姑娘,个子不高,164不晓得有没有,看上去很南方,很温婉,很水乡。
穿着白T和牛仔裤,头发显然是刚拆了马尾,弯弯曲曲地掖在颈侧,看陶浸的眼神有些文弱。
陶浸拿水壶的动作顿了顿:“没去吃饭?”
“没有,”陈飘飘薅薅头发,舔舔嘴唇,闪着眼光看陶妈妈一眼,“我回来吃维生素片。”
她后悔说了“回来”两个字,心里如同揣了只兔子,剧烈地蹬着腿。
看得出来,她紧张了,两腮红润,抹着自己的胳膊肘,不作声。
“这是?”陶妈妈拿眼觑陶浸。
“陈飘飘。”陶浸端着水壶走过去,要找杯子给妈妈倒水,“飘飘,这是我妈。”
陈飘飘问好,陶妈妈点点头,仍然注视她。陈飘飘有些尴尬,随手递了个手边柜子上的杯子给陶浸。
“洗过吗?”陶浸轻声问,观察她的神色。
“不知道,”陈飘飘垂着眼帘说,杯子在手心里略微一转,想找借口离开,“我去洗。”
陶浸要把水壶放下:“我来吧。”
俩人的呼吸一起一伏,说着声量不大的私语,半遮半掩,暧昧游荡。
陈飘飘伸手,把杯子递给陶浸,藏在她的影子里,耳后更热了。
忽然听陶浸的妈妈说:“飘飘啊,这个杯子要你洗的。”
陶浸转头,陈飘飘也没反应过来,陶浸妈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嘴边一条淡淡的纹路:“你说是伐?水么,也该你倒的。”
她游了游下巴,架着二郎腿和善地望着陈飘飘。
陈飘飘一瞬间颈后绒毛立起,她软软地跟陶浸交换一个眼神,掖了掖嘴角。
“阿姨今天就要回去了,”陶浸妈妈说,“看不了你们的演出,喝你们一杯热水好了呀。”
陶浸将水壶搁在台面上,手指摩挲陈飘飘的肩膀,又抬起来不动声色地蹭蹭她的脸,然后才把杯子递给她。
“要我跟你一起吗?”她轻声问。
“不用,就洗个杯子。”陈飘飘把头发挽到耳后,接过去。
陶浸见她离开,才坐到妈妈身边,睫毛下垂没说话。
“又是跑医院,又是跑税务局,又是跑酒店的,”陶浸妈妈按揉自己略酸的臂弯,轻声细语,“那也是有熟人看到的呀,是吧?”
点到即止,她不打算多说,喝完这杯水,她也要回北城去了。
她不喜欢家里闹起来,陶浸爸爸更不喜欢,他们都互相不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下太平,是她这辈子的功课。
陶浸的妈妈回去之后,外婆被接来了,乐呵呵地等首演。
她很喜欢墨镇的空气和小桥流水,她跟陈飘飘说,以前在老家也有瓦房,也是古镇,如果没搬去城里,她现在就住这种屋子。
外婆偶尔背着手看人家在阶梯上用洗衣棒槌衣服,偶尔去咖啡厅前面小摊处看当地人纳鞋底,她仍旧操着蹩脚的普通话,问摇乌篷船的师傅,船上那种水鸟叫什么。人家说了几遍,她也听不清,也记不住,第二天还问。
剧组上下都很喜欢这个老太太,陈飘飘说,用网上的话讲,外婆是个社牛。
她也看陈飘飘彩排,看到吻戏皱着脸“哎呀”一声,叹气,一旁的陶浸抱着胳膊笑起来,笑得很开心,她跟外婆说:“我之前让删的,飘飘不想。”
“她做什么不想哎?”外婆瞪眼,“哦,她非是要亲啊?”
“嗯,”陶浸抿嘴,眼里带笑,点头,“她非要亲。”
“我看她该遭打。”外婆掷地有声。
灯光转暗,备台的陈飘飘一愣,不知道怎么外婆就不满了,再看一眼陶浸,差不多明白了。
她望着这两个并排而立的人,一个背手带着气,一个抱臂带着笑,十分不同,却又十分相同。
回想起第一幕结尾的台词——
“生命的迷人之处,在于可能性。”
“我们将遇见什么样的父母,什么样的爱人,什么样的亲人,什么样的朋友,都令人期待。”
“花朵因为被人期待,盛开才格外可爱,人类也如此,你我都如此。”
第一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