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尔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 尖锐的棱角扎进肉里，痛得想吐。

她看着伊莉莎那双被泪水覆盖，充满了惶恐的眼睛， 鼻尖酸涩难忍，视线逐渐模糊。

“是， 你太自私了。”

伊莉莎身体轻颤了一下，脸色更加灰白，浓密的睫毛垂下来， 遮住了倒映着霞光的瞳仁。

丹凤眼色彩寂灭， 整个人都好像融入了黑暗中，成了不会动的死物。

她的玫瑰， 快要枯萎了。

“那我也不许你忘了我。”伊莉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如果……你特别想再养一个孩子的话，就……”

她哽咽地说不出话，轻微的抽气声像刀一样刺着伊莱尔的心。

现在把她的胸口剖开， 心脏肯定鲜血淋漓。

伊莉莎摸索着抓住她的袖子，磕磕绊绊地说：“想养…就养吧， 我不想你孤单一个人。”

听得出来她说这话下了多大的决心， 说要就剧烈咳嗽起来， 瘦削的身体蜷缩成一团，随时会被风吹跑一样。

伊莱尔伸手抱住她， 把小人儿按进怀里，摩挲她骨头突起的后背。

“这是在交代后事吗？”

伊莉莎瑟缩了一下，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伊莱尔深吸一口气，把即将涌出的眼泪压下去， 手上用力抱紧，被翘起的骨头硌得生疼。

“嗯， 生气了，很生气。”

以往伊莉莎装可怜想让自己心疼她，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可现在这种情况，她有些混淆这是在卖惨，还是……真心的。

如果只是想让她怜惜的话，那她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装作不知道。怕就怕……她是真的在说遗言。

“……我怕没机会说。”伊莉莎沉默了很久。

话落气氛又陷入僵滞，空气里充满了花香，伊莱尔只觉得苦涩。

伊莉莎的意思她明白。

这两天病情急剧恶化，好几次伊莉莎都陷入了昏迷，如果不是用强效魔药吊着命，恐怕……

今天早上她醒来，还被形容枯槁的人吓了一跳，连忙趴在她胸口听心跳声。

那一刻的害怕让她意识到，她没办法忍受失去伊莉莎的痛苦。

再养一个孩子？开什么玩笑，一个都把她折腾得够呛，再养一个她不得累死？

再说了，她知道小东西说的是反话，占有欲这么强的小狗，怎么会容忍主人有别的狗？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所以你不要胡思乱想，再说这种混账话，我真的不要你了。”

伊莉莎往她怀里窝，双手箍得紧紧的，“好，我相信妈妈。”

“乖～”伊莱尔揉她的脑袋，语气温柔，“睡一觉吧，醒来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伊莉莎摇摇头，说：“不困呢，妈妈帮我看看风景吧，感觉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伊莱尔心里又是一阵酸涩，像被无形的大手抓着从中间撕开，疼得她脑袋都在嗡嗡响。

她把伊莉莎往上掂了掂，让她舒服地趴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轻拍纤薄的背，像在哄小孩睡觉。

“晚霞确实漂亮。刚才还不怎么样呢，现在颜色好像更深了，铺满了大半个天空，在夕阳的照耀下发着光，把森林都染红了。”

“风是不是也大了点？”伊莉莎还带着鼻音，语气却是轻快的。

“嗯，是大了些。冷吗？要进去吗？”

“不要，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要多待一会儿，不然你又要把我藏起来了。”

伊莱尔捋着她的头发，回道：“只是让你好好休息，怎么就把你藏起来了？”

伊莉莎笑了一声，声音很虚弱，带着不正常的沙哑。

“没关系，就算把我藏起来，我也不会怪妈妈。”伊莉莎说完顿了一下，“不对，我反倒希望妈妈把我藏起来，让我成为你的专属。”

听起来很诱人，但伊莱尔知道，丰厚的回报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把她藏起来成为自己的专属，意味着她也要成为对方的所有物才行。

这孩子很聪明，亏本的买卖她不会做。

或者她就是想用这种方法，将她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谋士以身入局，想要得到必先失去。只要抛出的诱饵够吸引人，就会有人掉进陷阱。

而她，就是那个被选定的唯一。

伊莱尔轻笑，唇无意地落在伊莉莎额上，轻轻擦过。

“你早就是我的小狗了，还想去哪呢？”

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能死。

伊莉莎刚想说话，被伊莱尔一把摁到胸前，掐着后颈皮揉捏。

“太阳落山了。”

她把伊莉莎完全圈住，不让她吹到一点风。

伊莉莎伏在她的怀里，连呼吸都是浅的，她昏昏欲睡，却怎么也不肯闭上眼睛。

她怕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来了。

对于死亡她也很恐惧，可经过这些天的折磨，想活着的心好像没有那么强烈了。

只是遗憾不能在死之前看一眼伊莱尔。

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会为她伤心吗？刚才好像听到哭声了，她也很难过吧，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哪能无动于衷呢。

她的妈妈很善良，所以她才能利用这份善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好不甘心啊，明明她已经得到伊莱尔了，可上天却跟她开这种玩笑。

“妈妈。”

伊莉莎的声音更哑了，含糊不清。

伊莱尔眼神一变，心里更加难过，她把眼里的泪意压下，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答。

“怎么了宝宝？”

“刚才我说的是反话，其实我不想让你有别的孩子，就算你骂我自私，讨厌我，我也希望你只有我一个。”

说完后，伊莉莎把脸埋得深深的，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伊莱尔“噗嗤”一声笑出来，把她的头发揉乱，下巴蹭她的侧脸。

“你不说我也不会再养别的小孩了，有你一个都够够的了，哪还有精力养别的？”

伊莉莎从她怀里抬起头，用灰暗的眼睛看她，即使毫无光彩，伊莱尔也能感受到浓浓的眷恋和深情。

“我也喜欢你！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伊莱尔想捏捏她的脸，又怕弄疼她，只是很轻的抚摸。

“答非所问，你这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伊莉莎抓住她的手，闭上眼睛依恋的蹭蹭。

即使从皮肤生疼，五脏六腑也像移了位一样，但她还是想跟妈妈贴在一起。

“就当是告白吧。”伊莉莎睁开眼睛，声音模糊，“妈妈不回答我吗？”

一阵风掠过，伊莱尔赶紧把人圈住。

“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伊莱尔把人抱起来，步伐稳健地往屋里走，伊莉莎本就在强撑，中途就睡着了。

把人放到床上的时候，伊莱尔又试了一遍，确认她还在呼吸之后，才稍微放下心来。

坐在床边，她做了个不怎么需要决心的决定。

如果今晚椰里还研制不出解药，那她就要用唯一的办法了。

虽说风险很大，但她别无选择。

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没有开灯的房间昏暗压抑，伊莱尔听着墙上的钟表声，面色平静。

当指针快要转到十二点时，她缓缓站了起来。

夜色浓郁，一向安静的森林刮起了大风，卷的树叶狂响，间或有小精灵的吵闹声。

伊莱尔用小刀割破手掌，用鲜血绘制魔法阵，最中间的图画完，恰好到十二点。

床上的人气息微弱，看起来马上就要死了。

伊莱尔吟诵咒语，魔法阵光芒大盛，照亮了整个房间。

就在她即将要划开自己的胸膛时，门被一脚踹开，椰里冲进来打断了她施法。

“你疯了？！”椰里怒容满面。

伊莱尔手里的尖刀在距心脏不足毫厘的位置，她转头看椰里，面色异常的平静。

“那我怎么办？我得救她啊，难道让她死在我面前吗？”

语气也很平静，说完四行泪同时流下，有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椰里感受到了她的悲伤，咬着牙说：“不是让你相信我吗，你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她把伊莱尔手里的刀子夺走，拿出研制好的解药给她。

伊莱尔看看她再看看解药，然后又把目光定格到她脸上。

“是解药，快让她服下吧。”

伊莱尔把解药喂给伊莉莎，直到看到她恢复了生机，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椰里拍拍她的肩膀，最后一下很用力地抓住，“等孩子身体好了，来试炼场找我。”

伊莱尔抬头看她，讪笑道：“没、没必要吧？”

椰里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门一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了，伊莱尔握着伊莉莎的手，耐心地等她醒来。

鼻尖痒痒的，脸上也痒痒的，好像有小狗在舔她，伊莱尔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就看到伊莉莎正定定地看她。

凹陷下去的脸颊丰满了，眼睛也重新聚起了光，丹凤眼往上勾着，漆黑的瞳仁清润澄澈，倒映着她略显潦草的脸。

“妈妈，我能看见你了。”伊莉莎软着嗓子说。

“嗯，我知道。”

伊莉莎靠近，抵着她的额头，用鼻尖蹭她。

“妈妈，早安。”

“早安，宝宝。”

伊莉莎笑了一下，覆上她的唇，很轻很轻地厮磨。

伊莱尔小心翼翼地回应她，生怕碰碎了珍贵的瓷娃娃。

椰里看了看手里的魔药，拔开瓶塞仰头一口闷。

人家有感情滋润，根本不需要担心，反倒是她比较需要魔药补充精力。

喝完之后，椰里捏着空瓶子去了高塔。

跟克丽丝勾结的叛徒她已经处理了，是时候去看看让她头疼的逆徒了。

唉，没有一件事能让她省心。

伊莉莎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能随意走动了，第三天彻底痊愈，身体倍棒，连娘胎里带出来的心脏病都没了。

因祸得福，母女俩亲自去感谢椰里，椰里对伊莉莎很和蔼，像个长辈一样关心。

“你可得保护好自己，不然伊莱尔这个疯子为了救你，会……”

“饿了吧，吃点咖啡豆。”

伊莱尔抓了一把没炒的咖啡豆塞进椰里嘴里，拉着伊莉莎离开。

“妈妈，椰里好像有话要说。”伊莉莎迟疑着说。

伊莱尔回头看她，露出慈祥的笑容，“她咖啡喝多了胡言乱语，咱不听她胡扯。”

伊莉莎半信半疑，伊莱尔捧着她的脸啄她一下，她就晕头转向了。

可不得把她的嘴堵住吗，万一她说出自己想要分一半心脏给伊莉莎，跟她共享生命这件事，伊莉莎听了又要跟她闹别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别让她知道了。反正也没做成，就当作是秘密，永远尘封起来吧。

到了约定好决斗的日子，伊莱尔没有出现，椰里苦等半天，气得把乔西拉出来暴打。

乔西抱头鼠窜，大喊：“老师，我做错了什么？”

椰里用魔杖往她身上丢光球，咬牙切齿：“你做错的多了，以后不准去人类世界！”

如果不是乔西暴露了踪迹，克丽丝根本不可能找到伊莱尔，伊莱尔也不会回来烦她。

总之，就是这小崽子的错。

伊莱尔带伊莉莎回了自己的家，伊莉莎看着宽敞的树屋，发出一声惊叹：“妈妈，原来你真的是精灵！”

伊莱尔笑着捏捏她的后颈，带她进去。伊莉莎兴奋的到处看，被窗前那盆发光的植物吸引了注意力。

“这就是梅尔，她死后我把她的花核重新种下，算算时间也该开花了。”

正说着，掩藏在树叶下的花苞突然伸展，花瓣展开飞出无数光点，正中是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精灵。

伊莱尔喜极而泣，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小精灵扑腾一下翅膀，飞到她眼前，问：“你是谁？”

伊莱尔笑着说：“我伊莱尔，是你的……”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梅尔。”

梅尔抱着她的脸亲一下，扇着翅膀飞远了。

伊莉莎急着想挽留，被伊莱尔制止。

“让她走吧，精灵总是要回归大自然的，森林才是她的家。”

伊莉莎察觉到她的低落，说：“没事的妈妈，我可以陪你住在这里，这样就能一直看到梅尔了。”

伊莱尔捏住她的脸蛋，勾唇：“这样你就可以不用上学了对吧？”

伊莉莎心虚一笑，一把抱住她，“哪有，我是这种人吗？”

“不管你是不是，都得给我把学上完。”

伊莉莎瞬间蔫了。

伊莱尔伸手把她按在窗框上，咬住她的唇，在饱满的唇瓣上吮。舐。

伊莉莎紧抓着她的衣服，眼神逐渐变得晦暗贪婪。

其实她早就想这么做了，但怕妈妈会反感，才一直克制着。

这里可是妈妈一直以来生活的地方，而且窗户还正对着森林敞开，光是想想就觉得心潮澎湃。

“妈妈，真的可以吗？”

伊莉莎不再被动接受，而是寸寸掠夺，攫取所有的香甜。

“怎么，生了个病突然胆小了？”

“不是，我只是……”

伊莉莎咬住那截灵活的舌，嘬来吮去，手撩开伊莱尔的衣摆。

“妈妈，你还没回答我呢。”

伊莱尔故作不知，问：“回答什么？”

“你喜欢我吗？”伊莉莎气息灼热。

伊莱尔勾住她的脖子，低声回：“不喜欢还让你这样？”

“我要听明确的回答。”伊莉莎难得强势。

伊莱尔与她唇舌追逐，呼出的热气让屋内温度都高了几分。

她把脸埋在伊莉颈窝，对着她的耳朵说：“我喜欢你。”

伊莉莎的心猛地一颤，悸动伴随着麻痒传遍全身，紧张地咬住了伊莱尔的舌头。

“嘶——”伊莱尔抚摸她的脊背，声音微哑，“别急，时间多得是。”

这永生不死的余生，我们会一直纠缠在一起。

直到时间消逝，世界湮灭。

--小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