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热浪翻滚,叶守信与常月娥戴着遮阳帽,提着菜篮子,已经在鱼摊前僵持十分钟了。
“这里的人都吃活鱼,咱就入乡随俗吃活鱼吧。”
“活鱼和死鱼每斤差一块钱,一条鱼差两三块呢。”常月娥小声嘟囔,“那死鱼刚死没多久,我看着它咽气的,其实也很新鲜。”
叶守信赌气说:“已经咽气的和活蹦乱跳的能一样吗?”
“你吃了一辈子死鱼,有啥不一样的?”
常月娥觉得这老头子越老越矫情,他们是从苦日子走过来的,以前能吃鱼就是过年了,还分什么活鱼死鱼啊?
如今日子刚刚好过一点,这老头子就嘚瑟起来,非要学着人家当地人吃活鱼。
叶守信说不过她,只能把女儿女婿拉出来,“咱俩吃啥无所谓,那不是还有来芽和峥嵘嘛。峥嵘再有几天就该回滨江了,咱让他吃点好的。”
“……”
常月娥果然不再与他争辩,痛快掏钱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
叶守信接过鱼,用蹩脚的方言向老板道谢,这才跟着老伴一起走出菜市场。
“太阳有点晒,”常月娥抱着菜篮子,坐进挎斗摩托车的车斗里,“你贴边儿开,走阴凉地。”
“知道了知道了,你坐好啊!”
叶守信发动摩托车,排气管突突响了几声,车子嗖一下就窜了出去。
他们来这座城市生活了大半年,虽然听不懂方言,生活习惯也不太一样,但老两口过得挺滋润。
前几个月,当地军体队淘汰了一批挎斗摩托车,吴峥嵘以低价帮他联系了一辆。
所以,他老叶如今也是有车一族了,每天载着老伴买菜逛街,还能转一转旅游景点,日子特别带劲。
这条路是他们走熟了的,叶守信驾驶着摩托车,十多分钟的工夫,就开回了家属院。
门卫的小伙子已经跟他们混熟了,远远瞧见摩托车驶过来,便提前打开了大门。
“叶叔,又去买菜了?”
“哈哈哈,今天孙子孙女要来,我提前准备准备。”
叶守信从兜里掏出烟盒,给小伙子让了一支烟。
门卫小伙恭敬地接了,也从自己这边拿出一支,让给老叶。
一老一少完成了交换仪式,叶守信挥挥手,再次启动摩托车,将车开进了市委家属院。
常月娥坐在挎斗里,目睹了叶守信的惺惺作态,忍不住吐槽道:“在滨江的时候,也没见你给谁让烟,来了南方可倒好,遇到个门卫小伙儿都给人家让烟。”
“现在的社会人儿都这样,这叫那个什么礼仪。”
常月娥:“商务礼仪。”
“对,做生意的都这么干。”
“你又不是生意人,出这个洋相干嘛?”
“来芽不是让咱俩与时俱进吗,”叶守信挺得意地说,“我现在也算是赶上潮流了。而且我对小曹他们客气一点,也显得咱家来芽和蔼可亲。”
叶来芽来新城市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击犯罪,整顿营商环境,严打了一大批犯罪团伙。
给人留下了手腕强硬的第一印象。
但是作为亲爹,叶守信知道自家闺女是温和又心软的人,他当然得帮着闺女挽回一下形象!
工作上的事他帮不上忙,生活上还是可以帮一帮的。
亲爹亲妈都好相处,那他们养出的闺女肯定也好相处啊!
“我这是帮来芽挽回一点人缘。”
“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你又没当过市长,你懂啥?”常月娥从车上跨下来,“来芽是女同志,在陌生环境又没啥根基,她要是表现得跟个软柿子似的,人家能听她的吗?”
“你懂,你懂行了吧?”
叶守信不想跟她争,提着菜篮子走进院子,然后再次感叹,“还是住院子方便,比楼房好。”
这房子是市里分给来芽的,平房带个小院儿,前几年刚建成,面积跟滨江那边差不多,但人家这是新房,瞧着比老房子干净多了。
吴峥嵘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接过菜篮子看了一眼说:“爸,你随便炒两个菜就行,我一会儿再从饭店点几个菜。”
“还是我自己炒吧,别花冤枉钱。”叶守信嘟囔道,“这么大一个院子真是浪费了,咱要是自己种点菜,连青菜都不用买!”
“你看谁在院儿里种菜了?”常月娥推着他进屋,“少给来芽丢人啊!”
叶满枝从外面回来,正好听到老两口的对话,笑着说:“想种你们就种呗,丢啥人啊,我怕累着你俩才不让你们种菜的。咱家本来就是工农出身,种点菜不是正常的吗?”
“真能种啊?”
“能啊,不过你得劳逸结合,悠着点。”
叶满枝来南方履新的时候,想把爹妈一起带来,但以老叶的性子,肯定是不想给闺女添麻烦的。
所以,她当时只说自己不习惯南方饮食,一个人住又不爱做饭,想让爸妈来新城市照顾自己。
家里有老人,还能将一大批来家里送礼和汇报工作的人拦在门外,毕竟老人休息得早,是个很好的借口。
叶守信和常月娥以为自己能给闺女帮忙,麻利地收拾包袱跟着一起南下了。
目前看来,这个决定还是不错的,除了偶尔念叨想家,老叶和常月娥在新环境适应良好。
当然,那台二手挎斗摩托车出了大力,这二老天天开着摩托车出门探索新城市。
爸妈又拌着嘴去厨房做饭了,叶满枝挎上吴峥嵘的臂弯说:“你再有两天就得回去,临走之前可得帮咱爸把摩托车好好检修一下!他现在可宝贝这台车了。”
吴峥嵘不满道:“我要回去了,你就跟我说这个?”
“哎呀,过不了多久又能见面。”
两人在不同城市工作,自然开启了异地生活。好在吴峥嵘有寒暑假,放假时间可以来这边跟她团聚一个多月。
而且军事学院与这边的军校有合作,他当了客座教授,每个月来给研究生讲一次课。
叶满枝偶尔也能借着出差的机会回滨江。
所以,他俩其实每月都能见面,对生活的影响并不大。
与他们相比,对有言的影响似乎要更大一些。
吴玉琢正是学习和奋斗的年纪,即使是寒暑假也要泡在实验室里,平时只能跟亲爹待在一起,很少能见到妈妈。
思及此,叶满枝说:“实验室就不能给有言放几天假吗?这次要是能跟出租车和妞妞一起过来就好了。”
吴峥嵘:“学校已经放假了,是你闺女自己不肯走的。”
叶满枝:“……”
好吧。
她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两个孩子应该快到了吧?”
“嗯,我跟小曹说过,一会儿让他们直接进来。”
听到院外有人声嘈杂,叶满枝推门走出去,来人正是二姐家的妞妞和三哥家的出租车。
她跟门卫小曹道了谢,拉着两个孩子进门问:“不会是在路上迷路了吧?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徐骊珠说:“火车站那边有大姐要拉着我们照相,我俩没经住诱惑拍了两张。等相片耽误了一些时间。”
叶满枝笑:“你小姨夫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差点被人拉去照相。”
两个年轻人到家就可以正式开饭了。
在饭桌上,叶守信问:“你们这次能待几天啊?我有辆摩托车,可以带你们去景点转转。”
“我来考察市场的,能多待几天,”叶起祥与小姑父干了一杯酒,接着说,“我妞妞姐可能要早点回去。”
他俩虽是一起南下的,但是出行目的并不一致。
妞妞姐是为了公事。
徐骊珠犹豫片刻,便在桌上直说:“我这次是带着单位安排的任务来的。滨江市委宣传部要拍一部系列纪录片《滨江记忆》,为国庆40周年献礼。”
叶满枝颔首:“拍个纪录片挺有意义的。”
“对,主要是记录建国40年,滨江市涌现的那些值得书写和记录的重要事件和历史人物。小姨,你在滨江工作了三十多年,能接受电视台的采访吗?”
徐骊珠跟当初的小姨一样,在光明街道办工作,前几个月为了筹备国庆献礼,搜集整理基层工作的资料,她被借调到市委宣传部了。
叶满枝婉拒:“我已经不在滨江工作了,滨江还有不少先进人物,你们还是把宣传重点放在他们身上吧。”
“这档节目不是为了宣传,只是为了记录,根据时间线上的重要历史事件,邀请各领域的代表进行口述,还原那段历史。其实我们已经联系过不少老同志了,但是有些人走了,有些人失联,有的人记得不太清楚。”
这让他们的拍摄过程并不顺利。
她之所以会找上小姨,一方面是因为小姨在滨江工作的时间真的很长,而且她有记日记的习惯,也许会真实还原历史。另一方面,目前在这部纪录片中出镜的大多是男同志,女同志太少了。
这部纪录片要报送中央,参加全国优秀稿件评比,所以,在各方面,包括出镜嘉宾的男女比例,都要尽量协调好。
叶守信和常月娥一起眼巴巴地看向闺女,意思很明显,期待闺女能接受采访上电视。
自打闺女当了市里的领导,他们家的电视机使用率特别高。
他俩每晚都准时守在电视机前面看新闻。
本地报纸也订了好几份,凡是有闺女名字的报道,都被常月娥剪了下来。
叶满枝询问了采访重点,沉吟一阵说:“时间过去那么久,有些事情我也记不太清楚,可能还得借住当时的日记帮我回忆一下,那些日记本都留在滨江的家里呢。”
徐骊珠连忙说:“我们可以等!”
先拍其他人的部分,把小姨的采访放在最后完成也行。
“那就先等等吧,等我下个月回滨江再说。”
*
叶满枝能回滨江参加纪录片拍摄,最高兴的莫过于吴玉琢了。
在家里见到妈妈时,她给了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想死你啦!”
“想我也没见你去看过我啊!人家锦生还去看过我一次呢!”
“他那是顺路去的!”
“他回山东老家处理他家老房子,再到我那里要绕路一大圈,人家就是特意去给我送东西的,你倒是挺会使唤人。”
吴玉琢不接话了,搂着她问:“妈妈,你这次在家住几天啊?咱俩今晚一起睡行不?”
“……”叶满枝含含糊糊道,“等晚上再说,你先过来帮我找找以前的日记本。”
吴峥嵘在家的时候,她们母女几乎没有同床共枕的机会。
母女俩打着手电筒走进地窖。
这个地窖是十几年前响应号召挖的防空洞。
吴玉琢当时把大院里的防空洞统统睡了一遍,还跟小伙伴们一起画了防空洞分布图。
不过,这些防空洞只是防患于未然的产物,万幸并没有真正使用。
如今各家的防空洞早就变成了地窖。
他们家也把一些暂时用不到的东西搬进了这里。
“你能分出这些东西都是谁的吗?”叶满枝望着眼前的杂物问。
“能啊,我爸当时都在箱子上贴标签了。”
吴玉琢拿着手电筒,蹲下身挨个查看。
“这是我的,这个也是我的……”
这里面有一大半的书籍资料都是吴玉琢的。
太爷太奶离开后,现金遗产平均分给了她爷爷、三爷爷,还有她的两个堂伯。
金额不多不少,平均每人能有七千多块钱吧。
放在一般人家,八十年代初的七千块钱,算是一笔巨款了。
她太爷的存款本来远不止这些,但是老爷子手比较松,消费观念比较超前,想在闭眼之前尽量享受,最终只留了三万块钱。
她爹吴峥嵘同志,并没分到现金,只得到了书房里的全部书籍资料、字画摆件、还有老爷子一辈子的学术产出。
但她爸觉得她可能更需要这些东西,所以,继承遗产的时候,太爷爷的这些宝贝蛋都归她所有了。
她家这房子的空间有限,光是她爸妈的书籍就挤了满满登登一屋子,实在没地方放下太爷爷的一个书房。
因此,吴玉琢将太爷爷的书房搬去了她爸继承的那处老房子。她自己那些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就堆在了防空洞里。
吴玉琢在那几口木箱子上摸了摸,又举着手电筒往另一侧寻找。
看清一个樟木箱子上“叶来芽70”的标签后,出声问:“妈妈,你看是不是这个?”
“对,还有一个保存在书房里。”
两人将这口箱子搬出防空洞,又从书房里找到另一只。
叶满枝用抹布将上面的灰尘清理干净,先将那个贴着“叶来芽,50-60”标签的箱盖打开。
“这些全是你的日记啊?”吴玉琢惊讶地问。
她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没想到一个人的日记居然可以写这么多。
“除了日记,还有工作笔记,这种就是在单位随手记的。我工作以后才开始记日记,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是从我参加工作开始到60年代的。七零年以后的在那个箱子里。”
吴玉琢感叹:“妈妈,你这些日记如果好好整理一下,应该可以出书了。”
叶满枝深以为然地点头,“嗯,我以前就有这个想法,所以一直认真记录,就等着我退休后,好好整理总结一下,多出几本书。”
吴玉琢帮她将笔记本拿出来,这些笔记本大部分是塑料封皮的,有的是红色带五角星的“为人民服务”,还有的是动植物和风景画。
看得出她妈妈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在本子上下功夫。
这些图案放在二三十年前算是很时髦的。
叶满枝摸着一本本泛黄的笔记本,像是打开了一段段尘封的记忆。
“我当年在这些本子上没少花钱,单位发的本子我嫌不好看,写日记没动力,所以特意去百货商店买了封皮好看的笔记本。”
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为了尽快使用下一个更好看的本子,她跟个话痨似的,事无巨细地记录着生活。
当时正赶上她跟吴峥嵘谈恋爱,结婚。
因此,她在街道办工作的那两年,是她表达欲最旺盛,文字记录最真实全面的两年。
她有点不好意思让闺女看她的少女心事,默默将那些花花绿绿的本子找出来,放在自己这边,然后将“为人民服务”和带着主席头像的本子,放到闺女手里。
那些都是工作笔记,在单位记的。
里面还有她骂张勤简的话,这些可以给闺女看看。
这口箱子里并不全是笔记本,将本子取出以后,下面还有一个小箱子。
里面装着她以前的一些旧物件。
吴玉琢将一块表盘有些划痕的手表取出来,“这个好像是你的手表,我对它还有印象。”
“嗯,这是我的第一块手表,你爸送的。五十年代能有一块手表,比现在买一台彩电还牛。”
这块表她戴了20年。
其实,戴到第15年的时候,吴峥嵘就给她买了一块新的。
但她总觉得第一块表意义非凡,所以不舍得摘下来,就那么一直戴着。
后来这块表总是偷停,表盘也有点花,吴峥嵘说要是继续戴,可能就彻底坏了。
然后她才满心不舍地换上新手表,将旧的这块封存了起来。
吴玉琢听她讲了当年的故事,偷笑道:“我爸挺舍得呀,还没结婚就给你送手表了。”
“我们那会儿谈对象都是奔着结婚去的,只要不出意外,谈了就能结婚。他花钱给自己媳妇买块手表怎么啦?”
话虽如此,但她收到手表以后,还遮掩了挺长时间呢,生怕被父母发现后接受盘问。
以防把老物件弄坏了,吴玉琢并没帮手表上弦,小心地放到旁边后,又掏出一对零七八碎的零件。
“这都是什么啊?看起来好像是音乐盒的零件。”
“对,就是音乐盒,我们那会儿叫八音盒。”叶满枝从写字台的柜子里,找出一个原木色的八音盒,“这个是你爸当年亲手做的,求婚的时候拿出来,把我感动得稀里哗啦,当场就没有半分犹豫地决定跟他了。”
“我爸挺厉害呀!”
吴玉琢没想到自家爸爸这么浪漫,那个年代就能用八音盒求婚。
叶满枝回忆着说:“他是挺厉害的,当时把我哄得一愣一愣的,我心想,这男人可太厉害了,连八音盒都会做。要知道八音盒是舶来品,我那会儿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妞,老家是农村的,爸爸在工厂工作,我哪见过这种阵仗啊!”
那天她全天都红着脸,而且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次回想起来都脸红。
“然后呢,”吴玉琢指了指箱子里的零件,“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什么关系的,这些零件是我们结婚以后,我意外发现的。”
他俩共用一个书房,所以,只要不是刻意掩藏,他俩之间几乎没有秘密。
结婚没多久,她就在抽屉里发现了这些八音盒残骸。
吴峥嵘想做八音盒,当然要有仿制的对象。
因此,他先花大价钱在寄卖商店买了一个法国制造的八音盒,将好好的原装八音盒拆开,仔细研究了一遍,再按照人家的结构,重新仿制了一个《鲜花调》八音盒。
吴玉琢嘻嘻笑:“我爸心眼儿太多了,这种八音盒他肯定能复原回去。但是一旦复原,你就有两个八音盒了,显不出《鲜花调》的独一无二。啧啧啧……”
叶满枝心想,还是亲闺女懂爹啊。
她那会儿对外国八音盒很好奇,想让吴峥嵘将原装的那个复原回去。
然后,就被吴峥嵘以一句“零件丢失”打发了。
等她渐渐回过味儿来,只能将八音盒残骸封存起来留作纪念,毕竟这都是吴峥嵘求婚时,请来的“嘉宾”。
吴玉琢小心地将那些零件凑做一堆放到旁边,又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来。
信封没封口,随着她的动作,又几张字条飘落了下来。
她随手捡起来一张泛黄的字条,上面的字迹她很熟悉,一看就是她爸的笔迹。
——“满月居于夜空。”
吴玉琢问:“妈妈,这是我爸写给你的啊?”
“嗯,我俩谈对象那会儿,不能天天见面,他就把信放到军工大院的信箱里,让我去取。这些都是那时候写的。”
“我爸真浪漫呀,居然给你写这种话。哎呀哎呀,我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叶满枝好笑道:“浪漫什么啊,我当时根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问了身边好几个人,大家都是红五类出身,谁有机会看这种东西呀!我被这个字条弄得抓心挠肝,不知道啥意思,还不好意思问他,气死我了!”
等到有言出生以后,他们要从军工大院搬家到军事学院那会儿,她要帮吴峥嵘搬书房里的书,才在书架上找到答案。
“你静静地居住在我的心里,如同满月居于夜空,银辉如瀑洒天涯。”——泰戈尔。
满月居于夜空,你居住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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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个红包,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