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骂得好脏啊
革委办
最里的办公室一如既往的安静, 办公室空间不大,正中间摆着红木桌椅,桌面上放着一个红色座机, 另一侧摆着蓝白陶瓷水杯, 正对着的后墙上挂着伟人海报, 写着一排排语录
墙壁上放着一大排的书架, 上面密密麻麻摆放满了各种书籍资料,就连一旁的地上也放着好几个装满了资料的纸箱子
祝追玉就坐在桌子上, 垂着头看着各种资料, 一边思考, 一边写下各种内容, 做着各种决策
自从她进了革委会以后,大部分时间都是负责大方向的定稿, 外部活动是以韩主任为主的
她一个人没法和大趋势做对抗,只能在顺应的同时, 以一种更为平和的手段过渡, 寻找更多的可能——现在已经来了
虽然在普遍大众看来现在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革委会还是人见人怕、管天管地, 但是祝追玉还是看出了不同
早几年基本停止运行的派出所、法院悄悄恢复生机, 一些前几年被认定为资本主义的玩具、鲜花、乐器又出现在了商场,大城市的服装又多了花样……
只有建设在人民群众心坎里的政策才能长久运行,而人民,没有不向往富足生活和欢声笑语的
祝追玉轻敲报纸, 目光从报纸上一行行标题划过, 她面容沉静,无人能看出她平静外表下的波涛汹涌
她二十年来做了无数次的决定,这些决定有正确的也有错误的, 小时候因为一个沉不住气的反驳饿了肚子,也因为一个退步得到了以另一种形式得到了梦寐已久的玩具……
一年年下来她便知道,正确决定不一定能带来好处,错误决定也不一定那么错误,只要认准了目标就好,一条线走下去,有时候对错与否并没有那么重要
但人这一辈子这么长,只看着那条最快的捷径
咔一声,祝追玉那用了十来年的钢笔乍一下断掉,黑色墨水四溅,脏了桌面衣服,她犹豫数日的决心在这一刻下定
清理虽然麻烦,但是她不缺这点时间
祝追玉把钢笔扔到一边的垃圾桶里,拿出抹布布开始收拾残局,桌面上的墨水轻松擦掉,衣服上的麻烦一些,但是及时洗问题也不大
本子上的墨印,她可以重新写
都没什么大问题
祝追玉垂着眸,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在她二十年的生涯里,生在祝家,长在祝家,用在祝家,奔也是为了祝家
现在一切都是假的,她吃的、穿的、用的、得到的全都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身份上——甚至她还认识这个人
真是电视里都看不到的场面
“祝嬢嬢,祝嬢嬢”
就在祝追玉心绪复杂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有些熟悉的声音,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出,那本来空荡荡的门边冒出了两个小脑袋
一个软软萌萌,一个桀骜酷拽
两个人一上一下,就跟叠猫猫一样叠着脑袋,露出两双小白牙,紧接着,上面又冒出裴天纭略大一点的脑袋,朝着她弱弱地招了招手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完全意料之外
祝追玉:“……你们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吧”
咻咻和闵川立马笑嘻嘻从门口跑了进来,裴天纭走在后面,慢慢吞吞,眼神飘忽,一看就是有事的
祝追玉好些天没见到她了,现在一看还有些晃神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仔细看的话,裴天纭和她爸有些相似,不对,其实应该是和她小弟更像,两个人都是标准的瓜子小脸
至于她自己,和牛香香长得像的事谁都知道
完全没什么好挣扎的,祝追玉这几天其实也查了查当天其他的人,都不用查血型调查,就纯看人都能看出区别
同是一家人,不管怎么其实都是有相似点的
祝追玉抬眸看向已经迈起小碎步扭捏不进来的裴天纭,复杂的心情转为无语:“……你干嘛?”
裴天纭讪讪笑着,鬼鬼祟祟把门关上:“就是想问问你,我的事有没有撒子线索?”
这直接的,祝追玉抿嘴,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她也难以撑起一贯的温和笑意,看起来有些严肃了
?
裴天纭就是那么随口一问打开话茬罢了,骤然得到这个回答,脚踩脚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她险险稳住,不可思议:“你说撒子?有线索?”
祝追玉再次点了点头,然后在心里打起了草稿
她也没想到裴天纭会这个时候过来,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不过,趁早不趁晚,这样也挺好的,刚好就她们两个
小崽子不算人
祝追玉看着裴天纭急切的脸色,叹了口气,带着些歉意,正打算把真相告诉她
“不着急,一点儿都不急这事,我来找你是有其他事咧”裴天纭一把按住祝追玉的嘴,仗着自己力气大,把人推回了位置上坐着,她则是一屁股坐在桌子上
“真不着急,你先坐先坐”
祝追玉有些狼狈地被推回位置上,看着故作镇定的裴天纭,眉头狠跳,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胳膊
“手拿开,按到痛”
裴天纭讪讪收回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有些尴尬地拽拽头发,一颗心砰砰砰的,脸上也全是慌乱担忧,和祝追玉的沉稳淡定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个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裴天纭深吸一口气,凑近了祝追玉,哈着声鬼鬼祟祟问道:“你没跟我哥他们说吧?”
祝追玉:“……可以大声说,办公室没其他人”
裴天纭按着扑通扑通跳的心脏,重复:“我说,你没跟我哥他们说吧?”
祝追玉摇了摇头:“还没有,我觉得还是先跟你说比较好”
裴天纭眼泪往往抓住她的手,感动:“好姐妹儿,真是好姐妹儿,我那么好的姐妹儿,对方死没得?”
祝追玉:“……没有”
裴天纭松了口气:“那她过得还好不?”
祝追玉委婉:“应该比你好,挺多咧”
裴天纭这段时间一直挂在心头的担忧彻底消失,她狠狠松了口气,高兴得重重拍着祝追玉的肩膀
“那就好,那就好”
她这如释重负的模样,看得祝追玉一怔,心里有什么密密麻麻的东西划过,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祝追玉问:“你不生气吗?对方从小在城里长大,不缺吃穿,有更好的家庭更好的工作更好的未来”
虽然有话说,只要是那个人,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能拼出来,贫苦家庭能出金凤凰,富贵人家中也能生土鸡,环境没那么重要
但是那个金凤凰,在贫苦人家都能成凤凰,在富贵家庭羽翼能更亮更大,能飞的更高
祝追玉作为那个既得利益者,也说不出如果自己是在裴家长大,也会不比现在差——不可能的,她根本连边都够不到
就说裴天纭,虽说她是进了城,那也是机缘巧合下救了何宁雁才有了这个机会,如果没有那个巧合,她现在肯定还是乡下那个赤脚大夫,每个月就那么几块钱……
“那也挺好的啊,我在老家舒舒服服咧”裴天纭撑在桌子上,坦荡荡的
“虽然说乡坝日子不好过,但是我是老幺,屋头饿到哪个都饿不到我,我那么多年好耍得很,没得哪个敢惹我咧。我妈我老汉我三个哥哥小鹿姐对我都好得不得了,我有撒子好生气咧?”
“那个人过得好我才放心,只有她过得好,我屋头就还是我屋头”
说着,裴天纭捏着拳头,一脸期盼:“她最好日子好得不得了,最好还是白眼狼不认人,这tຊ样就没得人跟我抢了”
祝追玉:……
那也不至于
她扯扯嘴皮:“其实吧”
裴天纭眼皮一跳,人从桌子上跳了下去,拍了拍屁股,非常刻意地打断祝追玉,并且转移话题
“对了对了,我来找你是有正经事咧,这个事不重要,我们后头再说”
祝追玉连着被打断了好多次,都快把自己组织好的话给忘了,她头疼地揉了揉脑袋,看着明显逃避的裴天纭,叹气
“行吧,先说你的事嘛”
裴天纭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事可太压人了,她还是需要再准备准备的。而有了这个对比,她之前的事就有些‘无关紧要了’
她嘿嘿搓着手:“小玉啊,我们两个也认识那么久了,应该也算朋友吧?”
祝追玉瞥她:“当然算”
反正最起码现在还是的
裴天纭立马放下心来,咧着大白牙笑着,比了比手:“所以,朋友间犯一点点小错误应该可以原谅吧?”
这是自然,但是
联想到裴天纭的战绩,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祝追玉心头,她坐直了身子:“比如说?”
裴天纭扭扭捏捏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她觉得自己没啥大问题,但是到底人到底是祝追玉的亲妈表姐
她小声说道:“比如说踹了你亲戚?”
祝追玉深深沉默,良久:“哪个?”
裴天纭小声:“你那个藏狐表姐娟娟”
祝追玉:“……”
过于具体形象了,有点想笑,但是要憋住
还好还好,这人还是好处理的,虽然她妈一向宠这侄女,但是对比抱错丢失在外二十年的女儿,孰轻孰重她妈应该分得清
祝追玉这么想着,就听到裴天纭继续:“再比如,和你妈吵个架什么的,应该不至于影响我们俩,吧?”
祝追玉:“……不至于”
影响她俩是不至于,但是对她们母女关系应该有不少影响
她妈那个人,她最了解了,踩低捧高心眼极小,最在意的就是脸面,被小辈骂了这种事
她只能还好不是打架
联想裴天纭的过往战绩,祝追玉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已经能想象后面家里的‘热闹’了,一时也不知道该夸她还是批评了。
良久,在裴天纭的忐忑等待中,祝追玉睁开了眼,深吸一口气,她尽量平淡的补充
“其实我想说,抱错的人是我们两个”
“哈,哈哈?”
裴天纭不可置信地看向祝追玉,身子前倾,左脚踩到右脚,差点来了个原地摔倒,好险扶住了桌子才没丢脸,不过就着,眼睛也瞪成了青蛙眼,说话磕磕巴巴都快说不清
“你,你怕是开玩笑哦,哈,哈哈,啷个可能,你看我们两个一点儿都不像”
祝追玉沉默以对,她们俩像才奇了怪了,不过她也知道裴天纭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换位思考,要是她可能会更震惊。她得庆幸事情是自己查出来的,要是从别人嘴里乍然知道这事,她只会觉得是阴谋
但是现在,时间、地点、人物,每一样都在最好的节点碰上
竟然也没有预料中的那么坏
祝追玉沉默着,裴天纭惊吓过后也沉默,两个各不相似的人面面相觑,收拾着心里的繁杂,都想着给自己多留一点体面
旁边不被当人的两个崽子蹲在角落里
咻咻虽然早就知道真相,这会儿眼睛也是瞪的大大的,震惊于祝追玉的速度,还有坦率
就,就这样说出来了?
就这样的表现?不多说点什么?不,不打一架?
讲真的,在祝追玉承认有线索的那一刻,咻咻就已经捏起了小拳头,做好了冲上去劝架的准备,哪知道两个人竟然无事发生,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安安静静的
可恶啊,和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咻咻捏着小手,微微鼓起了嘴,那憋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憋出的一点眼泪花都给晾干了
不开心
“唔唔”
比她更不开心的是被压在地上捂着嘴的闵川
“唔唔,唔唔唔”快放开我
闵川疯狂给咻咻眼神,然而咻咻才不理他咧,小手紧紧捂着他的嘴,把人按在一边,免得他这个调皮鬼过去打扰两个姑姑
咻咻瞪他:“你莫闹”
闵川:“唔唔唔”我没闹
咻咻就当没看见,一只手捂着人,另一只手去蒙他眼睛,继续压着人瞅着那边的两个姑姑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肉眼看着很是和谐,完全没有上辈子斗得你死我活的样子,咻咻那颗一直提着的小心脏总算是落了地
而那边看似平静的两个人实则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祝追玉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说她虽然没有多的能补偿,但是这些年也攒了些钱,全当做这些年的‘借宿费’留给裴天纭
她想说事情已经这样了,说再多也弥补不了什么,她们继续向前看,她先想办法给裴天纭她换个岗、上个大学,让这事更体面的过渡
她想说祝家情况有些复杂,建议她别对她们抱有太大希望
她想说事已至此,她证都领了,就算裴天纭回去,祝庄两家的婚事也就这样了,她手里不错的青年俊杰挺多的,到时候随便挑
她想说的挺多的,但是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裴天纭和祝追玉相反,她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祝追玉,除了她本人的能干厉害热心肠意外,裴天纭对她的最大印象就是乱七八糟的家庭关系
什么同母异父的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同父同母的倒霉弟弟,还有一大堆惹事的嫂子姐夫侄子外甥……
她当初听她三哥吐槽的时候就听得脑袋疼
现在好了,那些个倒霉亲戚变成她自己的了?她这温馨和睦团结友爱的小家庭得让出去了?
裴天纭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反正等她回过神了,她已经一把抓住了祝追玉,眼泪汪汪、悲喜交加、喜上眉梢,嘴比人快
“那,那不是说我们就可以当这事不存在?以后你继续过你的,我过我咧,我们跟以前一样塞,反正他们也晓不得,你说是不是?”
祝追玉沉重的心情转为无语:“……你觉得可能吗?”
裴天纭理直气壮:“啷个不能,反正是我们俩的事嘛。大不了这种嘛,我们屋头这边我们说一下,以后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你那边我们就当这事不存在,反正他们也不晓得,我们就不要给大家添麻烦了噻”
祝追玉:“……你的意思是,不跟祝家说,我们悄悄咧?”
裴天纭点着脑袋:“这主意是不是很好?”
祝追玉失语好一会儿,没忍住气笑了出来:“你是有点聪明啊”
这话说的,裴天纭还有些不好意思了,难得笑得羞涩:“我现在挺好咧,也不需要撒子大官当靠山,我们就跟以前一样好了”
裴天纭是打心眼里这么想的,也是真心觉得自己的主意好啊,那种真诚、期待、满意藏都藏不住,满意得好像这件事真就这么过去了一样
祝追玉沉默了好久好久,气笑:“你啷个那么可爱哦”
裴天纭:“一点点,一点点,你也不差”
……
那边,咻咻总算是放开了憋红脸的闵川,深深叹气
“你舅妈骂得好脏啊”
闵川点着脑袋表示赞同
他舅妈骂人,一直都有点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