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像对牛弹琴
“莫吵莫吵莫吵, 每个人都有,都有,哎哟, 哪个王八蛋踩我脚……”
邻近过年, 再是不爱干净的家庭, 都得意思意思把前屋后院扫一扫, 免得后面一年都被人唠叨
裴家这种爱干净的家庭就别说了了,那是坝子石块缝里的灰都得扫干净, 多一片落叶都得捻一下
前屋后院那摆得满满的柴堆都在大家齐心协力之下重新堆得整整齐齐, 外面的水缸也刷了一遍, 房顶换了新瓦, 篱笆换了新竹……
不过他们家虽然爱干净,但是以前还真没这么仔细, 毕竟这么弄下来就是一大家子人也累的够呛。但是今年这么多事,大家想着多弄干净点, 也把霉运扫得干干净净
明年肯定更好
怀揣着这种心情, 大家一大早就早早地起来, 杀鸡的杀鸡, 杀鸭的杀鸭, 吃零嘴的吃零嘴,逗小孩的逗小孩……
裴天庚就是逗小孩了,一大早就拿着一把分分钱在那里炫,引得一群家里的外边的崽子tຊ蹿动, 全围着他, 就差把他裤子都扒下来——这个钱,不拿不是好崽
最后手头钱被一扫而空,裴天庚兜着裤子, 一瘸一拐呲着牙,可算是脱了身
他骂骂咧咧:“都是些瓜娃子”
裴天纭坐在那边翘着二郎腿,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嘲笑:“该哪个喊你欠咧,显摆自己钱多,活该”
人红包都是大年初一发,那时候小崽子成群结队家家户户串门拿,他倒好,大年三十就开始在这里掏着一把钱,换着喜庆话了
裴明国他们这些个小崽子可就不客气了,直接开抢
哎嘿,这会儿拿着抢到手的钱去大队新开的供销社分点买东西去了
只有裴天庚受伤的世界达成
他坐回小板凳上,心疼地拍着鞋子裤腿上的灰尘,这可是新衣服咧
正拍着呢,他看到自家崽子蹦跶着跑了过来,眉眼弯弯,牙齿白白,看得裴天庚心里感动
还是自家闺女好啊,知道心疼人
裴天庚张开手臂:“幺儿”
哪知道咻咻只是咻一下停在他面前,伸出小手,奶呼呼
“爸爸,我也要”
裴天庚:“……给”
真是白感动了
咻咻喜滋滋接过大大的一毛钱,过去抱抱自家受伤的老父亲,然后迈开脚就跑了
那边,裴明国几个娃还在等她,见她拿到钱回来,一个个开心得不得了,一群人就着把钱凑一起,就商量着一会儿买什么了
“纸炮纸炮”
“花生糖”
“爆米花”
……
没一会儿,他们一群崽子从供销社分点出来,一个个脸蛋红红,咧着大牙
十来个崽子,不是亲的就是堂的,平时就是不是天天一起玩,关系也不错,这会儿也不在乎谁多一分谁少一分了,凑在一起数着地上的炮仗数量按人头分
“你一个,我一个……”
眼看着他们都分了一个或者两个了咻咻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地,连忙出声
“我的咧我的,我也要耍”
负责分炮仗的裴明皖啊了一声,犹犹豫豫地看向咻咻,看着她白白的脸蛋,那个手啊,怎么也分不过去
这要是被炸到了,他们几个屁股都得开花吧?
裴明皖语重心长:“咻咻啊,你还小,乖啊,等你大点我们再耍”
到时候让三爸带着人爆,绝对安全
咻咻瞪起眼睛,小嘴鼓鼓,反驳:“不要,我就要耍”
她还记得上辈子自己一年年在鞭炮声中,一个人蹲在边上看着别的大人小孩放炮,她就只能听到声感应不到,就算是踩在炮火堆里也没感觉
咻咻这次特别坚定,一点都不好哄,甚至表示,不给玩就退钱!
一群全部家底也就一两分,却花了咻咻一毛钱巨款的大崽子们:……
他们还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有点头啊,不然去哪儿还钱啊
不过安全起见,他们给咻咻分了那种个头最小,但是火线最长的炮仗
“燃了就扔哈”
“小心你手爪爪”
“不能跟三爸他们说哈”
……
在一群哥哥姐姐们紧张兮兮的叮嘱和期盼下,咻咻信心十足地点了点脑袋,接过了鞭炮和火柴
那火柴一划,咻一下燃起焰火
咻咻咧着嘴呼一下
众人:……
大家心疼:“要钱咧,两分钱一盒,咻咻你莫乱整”
“好嘛好嘛”咻咻抿着嘴,笑得软萌软萌的,没人舍得责怪她
裴明皖于是又拿了根火柴递过去
咻咻乖乖递过来,这回没再吹熄了,左手炮仗,右手火柴,一点
“扔扔扔,快点快点”
“快扔”
在所有人紧张兮兮的注视和催促中,咻咻也非常果断,那小手一抬一扔,成功完成任务。大家齐齐松了口气,擦擦不存在的冷汗
唯独最为激灵的二娃裴明皖看着空荡荡的空地,转头就崩溃扒拉咻咻衣服:“炮呢?炮呢?”
扔哪儿去了?
咻咻眨巴眨巴大眼睛,看他都快哭了,张开手心,嘴里啪一声,咯咯笑着扔掉鞭炮
砰一声
在咻咻狡黠的神情中,一群小崽子连滚带爬,轮流转地把咻咻送了回去,心里一个赛一个崩溃
啊啊啊还他们乖乖的小妹妹
他们认识的咻咻不是这样的
城里是大染缸
……
咻咻耍坏一时爽,回去就被箍住了
“你个坏娃娃,给我好好待到,小心我打到你”裴天庚强烈批评了自家崽子的举动,并且限制了她的自由
免得她又出去造作
她这段时间就是鬼机灵的,但是裴天庚以为她会鬼到其他人身上,没怎么多想,结果她鬼自己身上
裴天庚戳着她的额头:“给我老实点,不然回去喊你们老师把你跟闵川分开坐”
明年,也就是三月份,两个小崽子就要上大班了,到时候会重新分班,一部分不适合升班的小崽子继续读中班,一部分升去大班,到时候还会有转学过来的孩子,座位这些都要重新调
当然,不出意外的话咻咻和闵川肯定还会坐一起
坐一起也有好有坏,好处就是,他们家崽子这半年来活泼了不少,坏处就是
这两崽子就互相带,看似平日咻咻能压住闵川,但是真闹起来,那一加一可不止是大于二了
就像两个崽之前乱跑那一趟,裴天庚现在想起来魂都少大半,但凡当时有个什么意外
他就迫切地想把仇越横抓回来,但是只能想想,他们现在根本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仇新学,他们见都见不到人
这世道啊,他人单力薄,管不了外面,只能保护好自家崽子,让她安全、健康又幸福的长大
所以,孩子大了,还威胁还是得威胁
裴天庚捏着她的脸,轻哼:“晓得没得?”
咻咻瞪大眼睛,震惊:“你威胁我?”
裴天庚:“威胁你啷个了?”
咻咻小嘴鼓鼓:“那我就哭了哦”
裴天庚哭笑不得:“那你哭吧”
反正明年总得哭几道的,他明年不出意外的话会回公社当书记,到时候,他肯定不会把咻咻接回来的
乡下学校那条件,硬件不行,老师也不太行。不说别的,就语文,那好些老师普通话自己都说不清楚,能教对?
基础条件差就算了,更别说还有潜在的人也不一样
他家崽现在在机关幼儿园,后面直接就是机关小学初中,一路上去,等以后毕业了,真就是走到哪个机关都是发小,干什么都好弄一些
不会像他当初一样,乍一进城就是摸瞎,废了数不清的精力和功夫才认识那些人,才能和人相识,才会学到那些东西有不一样的机会
那太累了,也太难了
即便现在有祝追玉和裴天纭在,他们家和以前也不一样了,咻咻不会再像他以前一样难,但是人脉这些只有自己认识的才是最靠得住的,也只有从小认识的,不会像半途那般被说扔就扔
裴天庚希望自家闺女以后的人生更简单更顺利,即便,她可能并不需要这些谋划,她的人生可以更简单——如果没有他的话
想到这,他又有些怜惜自家崽,不忍心再教训人。他叹了叹气,揪着她的领子,跟拎猫一样把人拎起来
“你就哭吧,最好哭成个小花猫,到时候喊外面的人都看你的笑话,哦哟,是哪家娃娃大过年的还哭成这样?新衣服都哭脏了,明年就没有了”
努力假哭的咻咻吸吸鼻子:“我才不信”
裴天庚弹弹她的脑门:“你还不信啊?不信你到时候等到看”
咻咻吐吐舌头,搂着他的脖子趴肩膀上不动了,随她爸去哪儿,她又不挑的。相比较和其他哥哥们出去玩,她更喜欢和她爸爸一起咧
那些个大人聚一起就吹牛皮,可比小孩们吹牛有意思了
同样吹钱
小孩子会吹:“我妈上次给了我两毛钱花,我都买糖了”
实际两毛钱是学费,回家屁股都被打烂了
大人会吹:“今年收益好,在外头还找了点,明年就买个自行车”
实际只有买个轮,回来还得拆了拆了拿去卖废铁
吹老婆
小孩子:“等我以后,我想娶两个”
大人1号:“我屋头那个,我说东她不得说西,跟个老黄牛一样,你们哪个有我得行?”
大人2号:“我跟外头那个相好,你看我婆娘敢说一句话不?”
……
对比起来,小孩子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吹的可没意思了
咻咻蹲在裴天庚的脚尖上,嘴里啃着一块烤好的糍粑,津津有味地听着大人们吹壳子吹牛
谁tຊ家又和谁家吵架了,谁家兄弟几又因为什么事闹矛盾了,谁家老汉又和哪家婆娘滚草
听着听着,咻咻就听不到了
她抬起脑袋瞅了一眼捂她耳朵的爸爸,继续老老实实地啃着糯米糍粑。
反正,她上辈子这种事情没少听也没少见,不在意少听这一点了
裴天庚松了口气,看着那些个口无遮拦的男人家,微微皱了皱眉,但是也没说什么。男人堆就是这样,说着说着就容易说道女人家去,他虽然也不喜欢听这些,但也不会去阻止
阻止也没用,只会闹矛盾起争执,还被认为看不起人
他只是转移话题道:“再过两月,机械厂已经就差不多了,家里头有初中生的可以喊到去考考看,这一次招的人不少”
此话一出,什么家长里短的都不重要了
“真的啊?要招好多人?”
“只要初中生吗?我家那个小学,但是能干的很咧”
“正在读的可以去不?”
……
裴天庚挑着能说的和在场的都说了说,同是一个大队,他自然也希望大家日子都能过好的,要是能多考起几个工人再好不过了
不过悬,就他们乡下这个教学环境,好些老师自己都认错字的,学生就更别说了,成绩好真的很考验天赋了
“你们莫看城里现在好多知青下乡,觉得读书没得用,你们就多看看别个招工,都是要初中高中生咧”
“就说我”裴天庚笑着自嘲,“当初那么多人也说我白读书了,但是你们看我现在,还不是因为读了书?”
说到这些,大家讪讪
就现场这些人,可就不少以前背地当面说的人
裴天庚也只是提一提,没有追究的意思,他起身:“好了,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回去搞饭去咯,晚上还有年夜晚,忙得很”
有人笑:“你都当官了还煮饭啊,怕是该娶个婆娘哦,男人家煮撒子饭”
裴天庚白眼:“这话你只有跟我妈说去,再说了,当妈的都干活,大男人的好意思甩手看到?”
一群甩手掌柜讪讪
裴天庚没多说,抱着咻咻就走了
他专门走一趟,与其说是把消息分享给大家,不如说是说给队长、会计、支书几家人听的,也只有这几家人,家里读书人多,也有能力多想想办法
现在消息说了,他双手抱在脑袋上,嘴里叼着根草,就这样走在田坎上,眼中含笑,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咻咻,时不时提醒
“看到路”
咻咻:“晓得”
咻咻去年上半年时候,还慢慢吞吞像小乌龟一样,说不成话,走不利索,转眼就能蹦能跳,骂人都能成章
裴天庚看着有些许恍惚,想到了回来那天碰到的老朋友的话,总觉得有些荒唐,那些年他走了那么多地,找了那么些人,都得到那人不在的消息
现在又突然冒出来
裴天庚觉得自己应该开心的,即便那只是个不确定的消息,他也该过去确定一下,但,有时候人也可以适当逃避一下
他喊:“咻咻”
咻咻扭头,疑惑:“搞撒子,爸爸”
裴天庚张手:“过来,爸爸抱”
咻咻玩草叶子正起劲呢,遥遥脑袋:“我自己走哦”
裴天庚蹲下身,张开手,含着笑就这样看着她:“过来,爸爸抱”
咻咻扭头,疑惑地看着奇奇怪怪的爸爸,又瞅瞅手里的一把草叶子。纠结一会儿,她一把甩掉叶子,吧嗒吧嗒冲过去
“好嘛好嘛,给你抱”
怀抱着小小软软的崽,裴天庚的心落了下来,带着复杂的心情揉揉她的脑袋,又在她软萌萌的笑容里把情绪压下去
“走咯,回家咯”
不过他嘴上说着回家,走的步子却是极慢,不慌不忙的,抱着人绕着田坎逛着,一步步,就像是以前她小小时候,跟个猫儿一样瘦瘦小小,每次他回来都会黏着他不放,他就会带着她一圈又一圈在外面转着
咻咻也不催他,就搂着他的脖子,晃着脚丫子,嘴里吹着不成旋律的哨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放气的气球
裴天庚突然就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小嘴,给她演示吹哨子的正确打开方式
可惜,就像是对牛弹琴,他嘴都酸了,还是没一点效果,只收获一阵阵嘟嘟的小火车声
“你啊”
裴天庚哭笑不得捏着她那不听话的小嘴巴,还想说什么呢,对面的路上,突然传来破锣响一般的鬼叫声
“救,命啊,抢人了啊”
那声音听着还挺熟的,是他们家二娃裴明皖的声音
裴天庚顾不得逗崽了,撒腿就往那边跑去,生怕出什么事
倒是咻咻眼睛瞬间亮起,知道她等待已久的热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