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实验的时候, 经常需要放置一个对照组。

控制同一环境条件，改变些许变量，以此来观察变化。

代行科技局长官职务的这三百年, 托雷基亚还是待在自己的实验室工作。

毕竟, 长官与副长官的实验室就是门对门的，他想干点什么，去对面刷个卡就行。

第一百年的时候，他一边帮结晶花修理枝丫, 一边苦哈哈的想, 这长官的活真不是奥干的。

第二百年的时候，他把本来就没灰的地拖的锃光瓦亮，怀疑某人是不是借取材之由出去度假, 都到期限了怎么还没回来。

第三百年的时候, 他一天给结晶花的花瓶换了10个位置放。

他倒不是没什么活干，但就是看它不顺眼，感觉放这里不好, 放那边也不咋样。

于是移来移去的, 最后发现还是放在最初的位置最好。

既能够晒到点光，又不至于晒得太多, 最后长到泛滥的程度。

他倒不怎么担心她。

毕竟, 按照沙蔓的实力，只是去取个材，大概率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估计她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也就是所在的地方距离太远，时空流速不同，换算出来的时间也不同。

他只是……有点不太适应这种生活。

对于奥特战士来说，几千年, 几万年，其实也就是弹指一挥间，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会那样斤斤计较时间流逝的，只有人类。

只有生命的长度变短之后，生命中的每一天才会变得漫长。

她说的是对的。

他开始变得像人类了。

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生命之中，他因为这一小段的离别而开始思念她。

那么，到底什么才是人类呢？

他翻阅了不同星球带回来的不同的书籍，看宇宙人，地球人，人形种族的各种兴衰史。

看哲学，看艺术，看死亡。

过去他走马观花的看，即使好奇，但因为没有找到点上，所以也就一扫而过。

现在，时间对他而言变得漫长起来了，他又拾起了上班之后放下的看书爱好。

工作是很繁忙，但抽出来看书的时间还是有的。

他在图书馆还偶遇了目前在做奥特大学教授的曼，奥特兄弟中的第二位，泰罗的哥哥之一。

由于去过地球，也感受过当地的人类是个什么样子。

在他说‘想要找些能够了解人类的书籍’时，曼给他推荐了好几本。

是曼在地球时看过，然后回到光之国之后，凭借记忆复刻下来的书，主要是人文类型的书。

毕竟，作为第一个去往地球的奥特战士，在此之前，他都不知道人类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为了快速融入人类社会，曼当时看了不少的书。

而在他看过的那些书之中，曼推荐的那几本，还是精选过的。

人类生命短暂如同烟花，但人类文明却繁花似锦。

他沉醉于那些无法在光之国看到的东西，看人类一次次的重蹈覆辙，看人类一次次的犯错，看人类从历史中唯一学到的，便是永远学不到什么。

和纯然单调的光与善比起来，浑浊不堪的人类实在有趣。

他爱上了人类的哲学，人类的艺术，人类的混沌。

变得像是人类，这对于奥特战士这种高等生命体来说，本来不应该是件好事。

但托雷基亚在这种混沌的不确定性之中，却得到了救赎。

他的生命长度变得比以前更长，他把一个多愁善感的灵魂装到了一个长生种的躯壳里面，他……

他很思念她。

他终于明白了，那日自己一天将花瓶换了十个位置到底是种什么心情。

他希望她回来的时候，能够发现科技局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动，却又希望她能够发现其中的一点改变。

然后，亚空间黑洞便在他的眼前展开了。

托雷基亚放下了手上拿着的光屏。

托雷基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

托雷基亚开口说道：

“你迟到了，长官。”

这让开开心心从亚空间黑洞中跳出来的沙蔓，瞬间浑身一僵。

她极缓慢极缓慢地抬起头来，看向他，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了，问道：

“我超时了多长时间？五百年，一千年？”

然后，她就看到对面的蓝奥摇了摇头，抬起了三根手指的同时说道：

“一百年。”

？就这？

哦，也就是说，她一共也就离开了三百年嘛。

原本以为自己又捅了什么惊天大篓子的沙蔓，一下子重新放松了回来。

而她放松了之后，说话也理直气壮了起来，“三百年还好啊，也没有很久，你说得好像我消失了三千年一样。”

她拉开实验桌前的椅子坐下，“还是说，科技局有什么大变化？”

由于所有的东西都要上传到日志进行保存，所以想要了解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也很方便。

直接用账号登录科技局内部系统，然后直接看就行。

她草草的将这三百年中发生的事情都扫了一遍，旁边的托雷基亚突然问道：

“你在那边过了多久，有找到你想要找的东西吗？”

闻言，她将自己沉浸在报告中的精神分出了些许，抬眼看向他，“你还好奇这个？”

“有点。不能说吗？”

托雷基亚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撑着下巴看她，白大褂敞开的领子露出他优美的脖颈。

“那倒不至于……”

沙蔓向后仰了仰，将光屏拿起来举到半空中。

“也就四年吧，时间流速不一样。”

“然后，在拿到以太粒子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人类，吃了不少好吃的，就这个。”

“挺有意思的人类？”

托雷基亚敏锐的察觉到了她话语中明显的变调。

以他对她的了解，能够让沙蔓亲口说出‘挺有意思’这个评价的，估计并不是什么普通人。

“你遇到了别的奥特战士的人间体？”

他做出了合理的推测。

“是啊。”

她熄灭了自己的眼灯，将光屏盖到了自己脸上。

她现在还能够想起来，在离开地球前，她所看到的……藤宫博也充满了受伤与恨意的眼神。

即使再来一次，她也依旧会那样做，她也不觉得后悔什么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内心不会对此产生动容。

只不过，有些人是那种动容了之后，会被动摇，以至于后面的任务都一个劲怀疑人生。

而对于她吧……老员工最擅长整理自己的心情了。

“挺可爱的。”

她笑了一声，如是说道。

“我以为你只会关注和你一样强的人。”

托雷基亚敏锐的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如果说，刚刚还是‘挺有意思’，那么后面这个‘挺可爱的’，就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了啊！

前者比起后者来说，可没有那么多主观的想法。

“那位奥特战士也挺强的。”

沙蔓重新点亮自己的眼灯，“然后就是去看了看海什么的。”

“你们还去看了海。”

他感觉这更不对劲了。

是和那个奥特战士去看的海，还是和那个奥特战士的人间体一起去看的海？

大海对于沙蔓来说是不一样的，那是她真实的一角。

那个人类……

“不过那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拿到了以太粒子。”

沙蔓不是很关心他想了什么，快乐的从自己的计时器空间中拿出来那团雪白雪白的以太元素。

虽然最后被虫洞给丢出去了，只拿到了怪兽佐格身上的那一小块。

但这些也差不多够她研究了。

等研究明白了元素的合成公式，她自己也能再做出来一些来用。

“没有比这个更棒的东西了！”

她将以太粒子放到托雷基亚的面前展示了一下。

后者看到她这个样子，突然走了一下神。

他想：人类的生命那么短暂，各个时空之间的流速也不一样，不管发生了什么故事，大概都已经结束了。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哪怕是被评价为‘挺有意思’和‘挺可爱’的人，也依旧没法拉住她啊。

力量对于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既然今天可以轻易的放弃那个人类，那么明天是不是也会，轻易的放弃……他？

这个认识使得托雷基亚觉得自己的后脊发凉。

而在那里说了一堆，却没有个回应的沙蔓，将以太粒子重新放回自己的计时器空间中，看向他。

“你今天怎么回事？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啊。”

托雷基亚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回过神来。

他看向她，张了张嘴，却是哑然，摇了摇头说道：

“可能是因为某人把自己三百年的活都交给我来干，有点被累到了吧。”

他站起身来，看向那盆结晶花，“但你既然已经回来了，那么这些活也就物归原主了。”

“我要两天假期，同意吗，长官。”

——真要说物归原主，不应该给希卡利吗。

“同意，三百年来辛苦你了，好好休息。”

她对着他点了点头，却发现对面人的表情看上去更险恶了。

“泰罗那个儿子，最近孵化出来了，叫作泰迦。”

托雷基亚把手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面，“意思是，拥抱太阳的勇气之人。”

“好名字，但听上去不像泰罗取的。”

名字是癫狂的欲望的人评价道。

“确实，是我取的，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名字是癫狂的好奇心的人，对着她伸出了手，“我是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泰迦？”

“科技局的活暂时没什么好担心的，你我离开这一会儿，也不会出现什么特别大的乱子。”

“而且，你就不好奇，你离开的三百年中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盯着她如是说道。

然后，他看到她点了点头，说：

“好。”

即使对方的回答只有一个短短的字，但托雷基亚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会被她所抛下，包括他，但他还是想要知道……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瞬，你会恍神吗，沙蔓。

他不需要她为他放弃自己的追求。

他要她恍神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