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听到幽江道破自己身份的问候时, 沙蔓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倒不如说，她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幕的发生。

一方面，生命之树所选定的巫女, 对于生命之树所寄生的星球有着绝对的信息掌控力。

而另一方面, 幽江从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道出了她只对连影说过的名字。

那时，他们两个还没有进城呢。

她看向幽江，巫女的蓝眼睛也看向她, 生命之树的果实在月色下散发着微光。

“然后？”

沙蔓先一步开口了。

她身上的气势在这一刻也发生了些许微妙的改变。

与连影同行时的闲散姿态像蜕下的蛇皮般委落在地, 此刻站在月光下的已是北大陆的暴君。

生命之树的枝条感应到压迫感，无风自动地蜷缩起来。

幽江自然也能够感受到她的变化，微微一笑。

她向前走了几步, 迎着沙蔓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 握住了她的手。

一道声音，直接于后者的脑中响起。

【请原谅我只能以这样的方法与您对话。】

幽江的目光如同海水一般，其中带着一些歉意, 【请宽恕我的失礼, 魔王。】

对此，沙蔓倒是适应良好。

毕竟奥特战士之间偶尔也会进行心灵感应似的传话, 在周围有监听或者说单纯不想开口的情况下。

她在自己的心中回道：

【生命之树在监听你。】

魔王的目光平静, 看到对面的巫女缓慢又确定地点了点头。

【看来您知道很多东西，并不需要我再进行无谓的讲述。】

幽江：【那么，接下来让我们直接进入这次谈话的主题吧。】

【我希望您能够协助我，摧毁生命之树。】

嗯？

作为生命之树的守护者，竟然主动说要摧毁生命之树？

那怪不得要进行这种隐秘的对话呢。

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直接在生命之树的脚下来说，那确实是有点放肆了。

这下子, 沙蔓是真真切切的提起了一些的兴趣。

【原因。】

她对着幽江扬了扬下巴，一如既往的倨傲。

【生命之树为我们带来了进化，让我们的人们能够在短时间之内就拥有无与伦比的智慧。】

【有这样的智慧，或许再过一百年，我们的科学家就能发明出离开地球的机器。】

【可这馈赠的背后，却是明码标价。】

幽江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愁绪，但很快就消失了。

【生命之树麻痹了人类的神经，让我们在进化的同时，却再也离不开它。】

【它所带来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快乐，如同毒药一般，会让人上瘾。】

【但这颗星球不久之后就要迎来灾难，是足以摧毁一切的灾难。】

【人类的力量无法抵抗它，我们必须要逃离。】

灾难？

难道这就是超古代人类灭绝的原因？

沙蔓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为了保证你们的人在灾难来临前能够逃离地球，所以必须要毁灭让他们无法离去的生命之树。】

她说道。

【是的。】

幽江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了些许的哀伤。

【只要生命之树仍存在一天，人类就会前赴后继的为守护它而付出生命。】

【但这并非是自愿，而是被蛊惑的。】

【我们获得了生命之树的馈赠，成功的进化，故而也必须要为它献出生命。】

【直到身体消亡，灵魂泯灭，永生永世都必须要为生命之树而战。】

那确实是有点问题。

获得赠予者要支付代价，这个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是，请注意一点——

这本应该是出于自愿进行的行为。

生命之树的做法无异于强买强卖，我不管你想不想要，总之我给你智慧的启蒙，你们人类就必须要耗尽自己的所有，世世代代为我而战。

除了第一代接受了馈赠的人类外，后面那几代再诞生出来的人类，完全属于是被迫出卖灵魂。

“……”

她仰起头来看向生命之树，之前在来到西大陆前就存在的问题于她的心间荡过。

【生命之树的附近，本应该存在抑制器与守护者，但现在却都不见了。】

【能够使用傀儡毒，在生命之树失控时毁灭它的别力西卜。】

【与守护在生命之树旁边的战神。】

她看向幽江，【这两个东西哪里去了？】

后者的眼中闪过了一些意外，像是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知道这么多的东西。

幽江：【您确实是博识多闻。】

她的扬起手来，在空中凝聚成远古影像：

那两个沙蔓曾经见过的东西在生命之树前厮杀，她们的血液渗入树干形成黑色脉纹。

当她们的光矛与毒刺同时贯穿彼此心脏时，整个画面轰然破碎。

【别力西卜与战神于生命之树降临地球时，便已经同归于尽了，故而，它现在才逐渐失控。】

【慈爱的神变成了要将人一同拉下地狱的魔鬼。】

沙蔓了然。

【有趣，但还不够。】

【你想要朕怎么帮助你呢？毁灭作为人类支柱的生命之树，他们也会恨朕的吧，呵呵，但那倒是无所谓。】

【作为让朕帮忙的代价，你又能够提供些什么。】

她这样说道。

幽江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年后，黑暗支配者加坦杰厄将从深海中苏醒。】

幽江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阴影。

【届时生命之树会因恐惧而疯狂增殖，它的根系将刺穿地核，树冠将遮蔽太阳。人类会像被蛛网黏住的飞虫，在黑暗纪元里成为它的共生养料。】

【生命之树不仅禁锢了人类的精神，还将成为人类灭亡的发端。】

【而在我所看到的一亿个时间线中，唯有当您吞噬加坦杰厄本源、化身为新的终焉之时，人类才能保留最后的火种。】

【预言能力？】

沙蔓这还是头一次撞上一个预言者，有些好奇道：【生命之树给你的？】

幽江摇了摇头，【不如说，正是这份传承于我族的能力，才使得我挣脱了生命之树对于人类的精神控制。】

她的脸上带上了一丝苦笑，【不然，我根本就不会生出要毁灭树的想法，也不会站在这里与您说话了。】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让自己狂跳的心脏稍微稳定了一些。

【加坦杰厄的力量，对于其他人来说难以承受，但对于您来说，大概是盘不错的菜。】

【但这是通过您自己的途径就能够得到的，而并非我所给予的。】

【祂的力量会侵蚀您的精神，让您步入疯狂，而我会给您抵御这种侵蚀的力量。】

她将手附着于自己的心口前。

【我的清醒，我的权柄，在您杀死我的那一瞬间，便全都归于您所有。】

沙蔓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切。

幽江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她要魔王带军侵入这座人类的城邦，于众目睽睽之下杀死她，然后毁灭这棵蛊惑人心的生命之树。

以此来为人类于三百年后的浩劫之中，赢得一线生机。

能够从生命之树的控制之中醒来，并且谋划出这样一个计划，幽江无愧为人类的先行者。

【人类啊。】

她笑了起来，眼睛依旧是冰冷的，却浮现上了些许的欣赏。

【抬起你的头来，收起你的怯懦，将你悬起来的心放回到胸腔的位置里去。】

【让朕步入你的局之中，成为你的棋子，你却连直视朕的勇气都没有吗？】

幽江这才重新抬起头来。

对面的魔王明明还保持着人类的外型，但在这一刻，绝不会有人会认为她是自己的同族。

其实，在准备与魔王摊开这件事来说的时候，她也很忐忑。

假如她拒绝会怎样，人类的命运又会怎样，以及……到底该如何，将自己的死亡实现利益最大化。

或者说，她其实是以魔王拒绝她作为一切的起点进行的谋划。

可是魔王却答应了她。

在可怕的魔神面前，即使是黑暗巨人，也不会比人类要强大多少。

那么，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子民，那些黑暗巨人们，才会应下这命运的吗。

【您……其实是一位温柔的王啊。】

幽江感慨道。

然而沙蔓的眼睛却连眨都没有眨的说道：

【少说废话，朕要知道你全部的计划。】

她扯了扯嘴角，【朕从不信什么预言，那东西狗屁不如——朕只想要吞噬加坦杰厄的力量，其它都无所谓。】

【命运不过是朕手中的泥巴，朕想要它变成什么样子，它就变成什么样子。】

有点可惜。

幽江想到。

虽然得到了生命之树的进化，但这一代的人类还没有进化完全，寿命最长不过一百五十年。

而等到预言实现的那一天，见证这一切的巫女，大概会是她的孙女。

王啊，您的故事会为世人所传颂吗？

等到脱离了生命之树的控制，等到加坦杰厄重新浮出水面，等到……千世万世之后。

会有人记住您，记住我吗。

但最后，她只是对着魔王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慈悲，我王。】

【盛宴准备的时间不会太久，对于您这样的黑暗巨人而言，亦不过弹指一挥间。】

【而在此之前，请您忍耐。】

时间在她们隐秘的对话之中悄然而逝，而等到沙蔓回到之前连影所在的地方时，他竟然还在那里蹲着。

“喂。”

她用脚踢了下他的屁股，“打算在这里蹲一晚上吗你。”

盖迪和自己的主人同时抬起头来，后者的眼睛亮晶晶的，说道：

“你要留下来吗？”

——感觉又像狗又像猫的，就是不像个人。

“幽江说得挺有意思，我要在这里暂留一会儿。”

她的话语还没说完，便被他给打断了。

连影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欢呼着转圈圈，开心的大喊道：

“太好了！”

风吹过了生命之树的叶子，发出了沙啦沙啦的声响，有什么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