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晶城的向导, 处境颇为微妙。

她们既不像白塔向导那样手握权力、高高在上，也不像堡垒向导那样沦为工具、毫无人权。

她们被养在了一个名为【疏导院】的金丝笼里。

疏导院内，是她们的领域, 每个前来接受疏导的哨兵都必须遵守规则, 这点和白塔类似。

但是, 除了战争征召外，她们不得擅自外出。

若无官方许可擅自离开，便等同于自动放弃黑晶城的庇护，后果是——

她们可能会成为黑市商人的猎物，也可能落入鱼龙混杂的帮派。

最糟糕的是落入某些地下场所，不仅精神力被压榨, 身体也难逃侵犯——众所周知, 越亲密的接触, 带来的疏导效果也越强。

疏导院位于黑晶城后山, 左侧是重兵防守的科研所，右侧是戒备森严的军营, 中央一处小院绿竹环绕, 犹如钢铁城防中凿出的一方幽静桃源。

院内景致清幽，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入门，两侧铺着碎石, 点缀着假山与松柏。回廊曲折，竹帘低垂, 掩映着一间间疏导室。

夏伊东张西望, 评价道：“待遇还不错嘛！”

奥菲斯笑而不语, 他几乎没有来过这里，一切都是交给下属打理。

在夏伊出现之前，他强烈排斥向导, 若非军中需要向导，他根本就不会维持这个向导组织的存在。

“除了颜子外，其他都是A级向导？”夏伊问。

奥菲斯点头：“S级向导本来就很稀少，而且太危险。”

春鈤

“那颜子呢？”

“她很特殊，几乎与所有哨兵的契合度都很低，反而安全。”

“那你找她做过疏导吗？”

奥菲斯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夏伊：“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当然不是了！”

夏伊才不愿承认呢。

奥菲斯眼底闪过一丝愉悦，伸手勾住她的腰，把她带到自己胸前，力道温柔不容拒绝。

“颜子不做疏导，她负责管理和作战。”

他低头，在她耳边解释道：“真正给我做过疏导的向导，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低沉的语气透着认真，鼻息轻柔地拂过她的耳廓，暖意悄悄钻入耳洞，带着丝丝酥痒的感觉。

夏伊在他怀中哧哧地笑，觉得心快被融化了。

正说话间，一道柔美的身影从回廊深处走出。

夏伊下意识地和奥菲斯稍稍拉开距离，好奇地打量来者。

这是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丽女子，身着墨青丝绸和服，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咯哒”声。

她容颜清雅，眉目间仿佛笼着一层温柔水雾，发髻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袅袅如烟走到跟前，面朝奥菲斯，恭敬地跪下。

双膝着地，指尖并拢贴地，额头低垂至手背之上，行了一式古老的跪拜之礼，柔声唤道：“主人。”

夏伊被雷到了，精神链接中质问奥菲斯：【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奥菲斯：【主仆。】

夏伊：【……我不喜欢她对你的称呼。】

奥菲斯：【那就改一下吧。】

他对颜子说：“以后不要再叫主人了。”

颜子身形凝固了一下，随即恭顺地说：“是，大人。”

不叫主人叫大人，夏伊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过她认为，自己还是少插手奥菲斯的城主事务为好。

颜子又向夏伊行了同样的跪礼，然后站起身来。

她很温顺，温顺到似乎你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她都不会反抗。

精神链接中，奥菲斯对夏伊说：【颜子其实还有一项工作：杀手。她几乎没有失手记录。】

一个温顺的可以让人卸下戒备的S级向导杀手。

果然人不可貌相，夏伊对颜子的印象立刻改观。

“这边请。”

颜子在前方引路，进入一道游廊时，她再次跪下，要为两人换上专用拖鞋。

奥菲斯抬手制止了。

他先自己换上鞋，然后优雅地躬身半跪，细致地帮夏伊换上拖鞋。

颜子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讶异。

奥菲斯是这座城市的国王。

国王在虔诚温柔地侍奉他的女神。

游廊曲折幽长，脚下是细致柔韧的榻榻米，踩上去毫无声息。两侧护栏与顶棚皆由温润的原木搭建，线条简约流畅。

每隔几步，便悬挂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风铃，随着傍晚微风拂过，清脆铃音宛如溪水潺潺，悦耳动人。

夏伊走在榻榻米地板上，欣赏着风铃，算是明白为什么要换鞋了。

鞋底和榻榻米之间有感应装置，不穿专用的拖鞋，踩上去会触发机关，风铃顶端会投下防御机制。

她通过精神链接告诉奥菲斯她的猜测，问到底会发生什么。

奥菲斯：【高能激光射线网格，三秒内可以把人体切割成九段。】

夏伊：……

顿时间觉得游廊景色没那么优美了，因为穿错鞋子就会被肢解。

简直就是一个无形的绞肉场。

颜子推开一扇绘有山水的屏风门，露出一道洁白的金属门。

她扫描虹膜后，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里面是一间实验室。

“疏导院和科研所内部是联通的，这里是位于两者之间的精神力实验室。”奥菲斯解释道。

爱丽丝留下的粉色水滴晶体，就悬浮在实验台中央的玻璃罩里。

一个胡须斑白、头顶光亮的老学者站在实验台旁，一见到夏伊，就流露出研究者特有的冷酷兴趣——对小白鼠的兴趣。

奥菲斯给了他一个严厉的警告眼神，手掌轻贴在夏伊的背后。

这个动作意味着保护，以及绝对禁区。

果然，老学者迅速移开视线，对夏伊失去了兴趣。

“都铎博士。”奥菲斯向夏伊介绍，同时又向都铎介绍：“夏伊。”

就一个名字，没有头衔，也没有附加说明。

简简单单，却充分说明了他和她之间的亲密关系。

都铎操作面板，水滴晶体的研究数据浮现在屏幕上：

【项目编号】：Z-7364

【形态】：粉色水滴状晶体

【重量】：1.4g

【等级分类】：S级·未知高危物质

【物质结构】：拟精神能量凝聚体，具备自适应频率波动

【已知效应】：可主动吸收精神力并产生倍增性放大反应，存在意识干涉可能性

……

夏伊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转头问奥菲斯：“裂谷之战的精神屏障，就是利用这个效应实现的吧？”

“是。”奥菲斯答，“用了八个A级向导，集中注入精神力，形成了一公里范围的精神屏障。”

“那意识干涉是什么意思？”

“爱丽丝能构筑精神幻境，甚至入侵梦境，远超她的向导水平。都铎认为，这与水滴晶体有关。”

“哦。”夏伊点头，又问：“假设这个晶体，爱丽丝吸收了它并获得力量，那么它现在还能再次被吸收吗？”

“这个问题正在研究。”

都铎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而冷硬：“所以，我需要两位S级向导协助，进行一个实验。”

迎着奥菲斯审视的眼神，他流露出一丝无奈：“我已经和您解释过了，这个实验绝对安全。”

他取出两副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贴片，分别递给夏伊和颜子：“贴在两侧太阳穴上。”

奥菲斯替夏伊接了过去，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看向颜子，等她贴好后，才给夏伊贴上。

他谨慎多疑，即使对自己的部下也不例外。

夏伊和颜子贴上贴片后，头顶前方各自浮现出一个光屏，显示三道曲线：

绿色：向导的精神力输出

橙色：向导的精神图景波动

粉色：水滴的能量震荡

都铎打开玻璃防护罩，对颜子说：“你先来，用精神力触碰水滴。”

颜子抬起一只白皙优美的手，掌心悬于水滴上方，释放出一层浅淡的精神力光芒。

原本安静的水滴晶体在这一刻活跃起来，轻微震动，仿佛想脱离能量罩的束缚，和手的主人融为一体。

而颜子原本恬静的神色也在这一刻发生变化，她的双眸被点燃，射出异样的光，神情逐渐狂热，像是被什么深深吸引。

她头顶的三道曲线迅速飙升，数值逼近上限，警报骤然响起。

“停。”都铎下达指令。

可颜子仿佛没有听见，掌心下压，五指缓缓收拢，水滴发出微微颤鸣。

“停下！”

伴随着一声厉喝，都铎果断地关闭了具有隔绝精神力作用的玻璃防护罩。

颜子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茫然地望着四周，随后缓过神来，神色黯然对奥菲斯说：“抱歉，大人，我失态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懊悔。

或许对她来说，礼貌，温柔，顺从，恬静，都是她对抗外界的防御武器，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被卸去防御，流露出人性中真实的那一面——

对强大力量的渴望。

“下去吧。”奥菲斯冷淡地说。

即便融合水滴能够获得强大的力量，它的归属也不该是颜子。

接下来轮到夏伊。

都铎重新开启玻璃防护罩。

不知为何，夏伊本能地感到一丝排斥。

在奥菲斯和都铎的密切注视下，她伸出了手，释放出精神力星光。

星光点点，漂浮在水滴周围，映照着粉色光芒，看起来如梦如幻，美丽极了。

然而，光屏上代表向导精神图景波动的橙色曲线，和代表水滴能量震荡的粉色曲线，却毫无反应，依旧平直。

夏伊瞥了眼都铎不满的神色，只得提升精神力输出，绿色曲线随之上升。

可无论她怎么释放，橙色与粉色曲线始终沉寂，仿佛沉睡。

水滴对她不感兴趣。

她对水滴也不感兴趣。

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共鸣。

都铎皱起眉头，看着光屏，语气复杂地说道：“之前我测试过

ᶜʰᵘⁿʳⁱ

十二名A级向导，橙色曲线反应都非常剧烈，粉色曲线只有轻微波动。”

“我原以为它会影响向导的精神图景，但现在……”他看了夏伊一眼，轻轻摇头。

“是不是样本太少？”夏伊问：“S级向导就两个，很难判断。”

都铎叹气：“S级向导如此珍贵，能找到两个配合实验，已经很难得了。”

夏伊眨了眨眼：“你需要几个？我或许还能找来三个。”

她心中迅速掠过几个名字：洛月华，欧琳，安吉尔——正好三个。

都铎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夏伊轻松地说。

S级向导，在白塔随处可见，没那么稀奇。

都铎注视夏伊的目光终于发生转变，带上了尊重和渴望。

奥菲斯却说：“不妥。”

他对夏伊解释：“这件事还在保密阶段，不该让更多人知情。”

“好吧。不过……”

她慢吞吞地从衣兜里摸出另一枚紫色晶体：“我这还有一枚，欧琳知道，就用它做下一轮测试吧。”

都铎的眼神顿时间热烈起来，激动得连胡须都在颤抖：“竟然还有第二枚！”

夏伊在心里默默说，其实，我还有第三枚。

从疏导院出来，夜色已晚。

两人没有乘坐交通工具，奥菲斯揽着夏伊的腰肢，沿着后山小路缓缓而行。

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边散步，一边随意交谈。

奥菲斯学识广博，谈吐风趣，和他说话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就是时不时会闪露锋芒，吐出几句锋利得近乎刻薄的言辞。

夏伊觉得，自己和奥菲斯之间有种微妙的合拍感——他似乎是自己极端的那一面。

他总能精准地洞察她内心深处，那些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隐秘的念头，并将其晾在月光下。

是的，是月光，而不是阳光——这是他温柔的一面。

如果作为敌人，他真的很可怕。

所幸的是，他已经成为她的专属哨兵。

回到城主府后，奥菲斯没有带夏伊回城主套房，而是把她带到了同一楼层的另一个房间门口。

夏伊不需要刻意探出感知，就知道里面是谁。

她问奥菲斯：“什么意思？”

“你需要正视自己的另一面。”

奥菲斯回道，打开门，把她温柔地推了进去。

夏伊无奈地摇了摇头。

奥菲斯，真是个擅长窥探人心的魔鬼。

里面也是一间套房，陈设典雅而不失奢华。厚重的地毯将脚步声吞没，壁灯与落地灯投下幽静暧昧的暖光，勾勒出一种私密的氛围。

卧室里有人。

夏伊推门而入，眼前画面令她瞬间几乎窒息。

哨兵赤裸着上身，双手反铐，跪伏在柔软的地毯上。

黑色金属制的止咬器扣住他的下颌与唇瓣，蒙眼皮革遮蔽视线，脖颈上紧贴着一圈哑光质地的项圈，锁链从后方牵引，迫使他挺直背脊，仰首跪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