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的死, 标志着白塔对外政策的重大转向。

激进派被彻底压制，保守派占据了绝对上风。

顾青菲不想战争，至少这几年不想。

她不想触怒堡垒, 却又必须安抚人心。

于是便有了发射导弹提前通知的神操作。

多亏言论管制和信息屏蔽, 普通民众们被成功蒙蔽。

堡垒国内将这件事传为笑谈, 他们“感谢”白塔的“善意提醒”。

顾青菲接着提出和平会谈，想通过外交手段，停止堡垒对白塔的边境骚扰。

周三上午，议会例会。

夏伊坐在辅佐官席位，目光落在桌面的虚拟光屏上，堡垒提出的和谈条件逐条列在上面。

议员们轮流发言, 和一个月前相比, 气氛安静且有序。

顾青菲发言时, 再也没有了反对和质疑的声音, 她音量适中，不疾不徐, 从容优雅。

然后开始投票。

十个空缺议员席, 已经补上了七个，现在总共是三十四名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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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以八票弃权，六票反对, 二十票赞成的结果，通过了一项堡垒提出的和谈条件。

在大多数议员眼中, 这个和谈条件并不重要。

它不涉及主权, 也不牵涉资源, 甚至还可以节约议会预算。

——堡垒要求白塔停止对【海燕】组织的一切援助，并宣布这个组织非法。

【海燕】是一个民间的向导地下组织，使命是帮助堡垒的向导逃亡白塔。

这个组织在白塔成立了基金会, 接受社会各界的捐款。

赛琳娜执政时期，曾对这个组织大力扶持，还从政府预算中拨出专款，资助这个组织的活动。

安全局，军情处，也和这个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从人道主义角度考虑，这个组织帮助了无数向导获得新生——虽然这些流亡向导在白塔的境遇也不算好，但是比起堡垒，已是天壤之别。

她们拥有了支配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力的权力，不用再做净化工具和生育机器。

但是，这个组织也给白塔带来了一些麻烦。

前段时间的边境冲突，被堡垒击沉的小船，就是【海燕】组织的向导偷渡船。

此外，这些流亡向导的安置问题，也令白塔政府头疼。

不是每个向导都适合进军队。

对那些低阶向导，政府需要给她们安排住所和就业培训，给她们发补助金，帮助她们自立。

如果放任不管，她们中还是有一些人会走向出卖精神力和身体的道路，虽然这在白塔是被严格禁止的，但毕竟有市场有需求。

救助堡垒向导，在保守派看来，是一种道德绑架；但激进派中，即使克莱尔倒下了，还是有人坚持认为，解放全大陆的向导，是白塔的使命。

夏伊是辅佐官，没有投票权。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组织的徽章上。

一只暴风雨中振翅飞翔的海燕。

和叶沉母亲墓碑上的徽章，一模一样。

赛琳娜亲笔提写的墓志铭浮现脑海：

【她在黑暗中行至终点，化作天地长风。】

胸中缓缓翻涌着一股情绪。

散会后，夏伊回到办公室，拨通了安全局的专线。

通讯接通，视屏那头是薇薇安。

薇薇安毕业后去了安全局，女承母业，她妈妈是安全局的二把手。

她也算是有这方面的天赋，热爱八卦，脑洞大，喜欢各种阴谋论——这份职业正好适合她。

薇薇安正忙着吃零食，左手薯片，右手可乐。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看她这幅样子，心惊胆战。

且不说，政府部门之间的公务通讯，这幅样子不雅失礼。

更何况，对面乃是议会炙手可热的人物，若是认为安全局有所怠慢，就算薇薇安有老妈撑腰，怕也担当不起。

薇薇安却毫不在意地朝同僚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等会再说。”

她对着光幕，朝夏伊晃了晃薯片，笑嘻嘻地问：“要不要吃？”

夏伊和她说笑了几句，转入正题：“我要【海燕】组织的全部资料。”

薇薇安：“哦，正巧，阿莎也在要【海燕】组织的名单。”

阿莎也是议长辅佐官，顾青菲真正的心腹。

“她要名单做什么？”夏伊警觉地问。

“不清楚，也许是想打个招呼？发节日问候？”

薇薇安吃着薯片语气轻飘地说，见夏伊脸色不对，她态度严肃起来，狐疑地问：“难道有问题？”

关于宣布【海燕】为非法组织的决议，应该还没有传达到安全局，或者还没传到薇薇安的耳中。

夏伊不便透露。

她想了一下，说：“立刻匿名提醒那些人，告诉他们：变天了。”顿了顿，她补充道：“如果上面追查，就说是我的指令。”

她现在有权力不经批准直接调用安全局的资源。

“明白。”薇薇安应下，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不会有事吧？”

“没事。”夏伊给了薇薇安一个轻松的微笑。

她连血腥议会都经历过了，还怕什么？

她现在名声大振，外界风传，连克莱尔都折在了她的手下。

挂了通讯，夏伊心头有些沉重。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顾青菲是要向堡垒提供【海燕】组织的名单。

所谓的和平策略，一旦越过了那条线，就是软弱和绥靖。

局势朝着夏伊担忧的方向滑落。

对堡垒提出的大部分条件，顾青菲都妥协了。

白塔内部的不满情绪再次蔓延，激进派开始秘密集会，她们把顾青菲列为叛国者，把夏伊列为叛国者麾下一号打手。

夏伊很清楚，这一切都在顾青菲的掌控之中。

她只是监视，没有行动。

这是她的一惯风格。

她善于把自己放在看似劣势的地位，任由敌人气焰嚣张，其实暗中结集力量，等时机成熟，再给对方致命一击。

就像她对付克莱尔一样。

当初，她在拉拢夏伊的同时，也在积极拉拢海伦娜，可能还有其她人，只是没派上场而已。

在顾青菲一系列的让步下，十二月初，堡垒同意就边境问题和白塔展开会谈。

第一场冬雪飘落的时候，堡垒谈判使团的专机抵达白塔。

白塔派出了高规格的迎接队伍。

中央军区司令江湛和议员林仪，亲自到场迎接。

本来没有夏伊的事，但当她看到了堡垒使团的名单后，主动提出，参加这次接待。

银色专机穿过铅灰色的云层，在雪幕中平稳降落。

庄严的礼乐声中，舱门缓缓开启。

首先出舱的是，是八名堡垒士兵。他们散发着铁血肃杀的气息，步伐整齐地踏过舷梯，瞬息之间，完成警戒队形。

接着，一名高级军官走出舱门。

他个子高挑，金发耀眼，容颜盛极。

一身笔挺的墨蓝色军服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材，肩章上将星闪耀。

他站在舷梯高处，俯瞰迎接队伍，碧蓝眼眸穿透风雪，宛如出鞘的利刃，冷静锐利。

随着他一步步走下舷梯，一种属于堡垒的傲慢与压迫，悄然笼罩全场。

江湛和林仪的面色本来就很严肃，此刻越发凝重。

隔着观景玻璃，夏伊俯瞰下方的停机坪。

她虽然名义上在接待队伍里，但外面天寒地冻，她没打算在风雪中站着。

于是到了机场后，顾曜珩立刻给她找了个暖和舒适的观景点。

门被轻轻敲开，一名少尉送来茶点，顾曜珩开门接过，没让人进来。

少尉恭敬地说：“顾长官，如果您还需要其他服务，请随时按铃。”

顾曜珩颔首，关上了门。

少尉站在门外，长长舒了口气，才转身离开。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那名美丽的辅佐官和那名英俊的上校紧贴着坐在一起，姿态亲密，而顾曜珩似乎一点都不尴尬，坦然自若。

这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少尉虽然好奇，但却不敢多想。

毕竟，无论是顾曜珩，还是那位辅佐官，都不是他可以八卦的。

顾曜珩把茶点端来，放在茶几上，询问夏伊：“有没有你喜欢吃的？”

叶沉拿起温热的擦手毛巾，把夏伊的手指一根根包住，细致地帮她擦拭。

“嗯……”夏伊挑剔地扫了眼茶点。

“这个绿豆糕的味道不错，是中央军区的特供。”顾曜珩建议，他擦了手，拿起一块绿豆糕，剥开外面那层半透明的纸，送到夏伊嘴边。

绿豆糕松散，容易掉渣，他另一只手自然地托在夏伊下巴下方，以免渣子落在她的衣服上。

绿豆糕松软细腻，果然味道不错。

夏伊刚咬了两口，叶沉立刻递上茶水，以免她噎着。

夏伊吃着糕点，舌尖不经意扫过顾曜珩的手心。

她舌尖粉嫩，带着细微的湿意和柔软的触感，犹如一片轻柔的羽毛，扫过顾曜珩的心头，窜起细微又隐秘的电流。

顾曜珩心神一荡，眸色陡然深沉。

凭借极大的定力，才抑制住自己想立刻扑在她脚边，乞求更多温存的冲动。

叶沉环着夏伊的腰肢，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摩挲，这似乎已形成了一个无意识的习惯性动作。

想到外面堡垒专机上下来的那个人，他有些心神不定。

坐在宽敞明亮暖气充足的房间里，享受着两位哨兵无微不至的服务，夏伊有种幸福满足的感觉。

她偏头问顾曜珩：“你经常来中央军区看你爸？”

江湛是中央军区的司令，也是顾曜珩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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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军队实行双指挥制，议长同时兼任中央军区的指挥，她的哨兵担任司令，负责具体军务。

夏伊的印象中，江湛的存在感非常淡，是妻子的影子。他好像大部分时间都在军区，很少在家待。

顾曜珩定下心神，柔声回道：“也不经常。要不下次一起吃饭吧？”

夏伊似笑非笑地扫了顾曜珩一眼。

顾青菲是议长，她避不开。再去见江湛，只会让微妙的关系更复杂。

她和顾曜珩之间，就打算保持目前这个状态。

外人猜测他们什么时候会结婚，她的答案是——永远都不会。

顾曜珩见夏伊的反应，心下了然。

她根本没打算走到婚姻那一步，哪怕他的家族可以无条件接受她。

心中有些黯然，但随即释然。

其实他早就清楚，自己不该对她抱有侥幸。

刺杀事件过后，夏伊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

她不再提赶他走了。

在外人面前，她给他足够的尊重，甚至是男朋友的待遇——仅限叶沉不在场的时候，叶沉在时，他还是小三。

她现在搬到了为议员准备的高级宿舍，还是和叶沉住在一起，偶尔会留他过夜。三人一起时，她还会对他好一些，大概是想保留他在叶沉面前的尊严吧。

只有两人时，她依然是那么恶劣，甚至变本加厉，仿佛在试探他这幅哨兵身体的极限。

窗外风雪依旧。

夏伊慵懒地靠在叶沉身上，目光移向玻璃窗外。

下方停机坪上，堡垒使团已经下了专机，江湛和林仪迎了上去。

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从肢体语言和气场来看，堡垒那群人的傲慢一目了然。

尤其是领头那位，他只和江湛握了下手，几乎没怎么看林仪。

他把堡垒哨兵对待向导的倨傲态度，带到了白塔。

夏伊看他非常不顺眼。

顾曜珩认出了那人，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莱瑞特……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错，堡垒使团的代表，正是莱瑞特。

夏伊到了机场却没去迎接，是因为她想观察一下他。

就像观察动物园里的猛兽。

想知道这只狮鹫在主人不在场时，究竟能傲慢到什么程度。

然后，再亲手撕碎他的傲慢。

想看他跪在她脚下，仰着脆弱的脖子，冷峻的面孔染上红晕，锐利的碧眸蒙上水雾，低喘，求饶，羞耻不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