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六周目(一)
阳光穿过窗格的缝隙落到皮肤上,落下一小片稀薄的热意。
伊荷感觉自己快醒了。
意识在缓慢回转,眼皮却沉沉地压住了眼睑的翕动。
有低低地说话声在隔壁响起。
「……是的,去那边布道太危险了。开会的时候,神甫们都有意见,鲁麦戈神甫是那样说的,他让您再考虑下。」
「权杖呢?」
「在这里,您现在要用吗?」
「嗯。」
窸窸窣窣地走动声,轻微地叩地声,悄然开门声,前方说话的男声似乎想到了什么,驻足道,「老师,要不用叫醒她吗?」
「天主不会拒绝一位远归的信徒,我们是为了接纳而存在的。随她去吧。」
「是。」
……
门合拢了。不知多了多久,又再次打开。
赫克托尔贝内特回到房间,尽管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但长久的生活和一成不变的布置早已让身体形成了肌肉记忆。
不需要指引依然能按照印象将权杖放到墙边,绕开不同的障碍物走到书架前,按照书脊上凸起的盲文找到想要的书籍,不会被横放在房间一角的告解室绊倒。
赫克托尔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摸索着翻开前几天标好书签那页,用手阅读起来。
先天失明给日常生活增加很多不便,一个人时是他最放松的时候,不需要太过借助外界的帮助,也不需要感到不适。
当然,这个放松是相对于平时接见信徒和贵族的。
他半垂着脸的坐姿依旧笔挺,只是翻动书页的速度变得匀速而安然。
不过也有可能是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缘故。
“您醒了。”
男声和记忆里一样,音色微冷,宛如摁下低音阶的琴键。
伊荷嗯了声。
她在他们离开后就醒了一次,认出了这是一间告解室
——圣德莱尔的告解室都长一个样,很难认不出来。
她还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身上还盖着一条绘满《古约书》神灵图案的毛毯便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发现神甫回来了,她勉强记起了这是圣德莱尔的哪间教堂告解室和哪个时空。
当时,发现西奥多很可能不会乖乖遵守约定后,伊荷用环岛旅游时去法赤买的材料试验了一次。成功是成功了,但两次跳跃都只导向了一个结局和时间点,没有办法延长任一时空的生存时长。
无法预料这次回溯会把自己带回哪个时空,但这两次的成功和上上个时空的失败也证明了一点,黎明之泪的法阵
并不是失灵了,而是在每个时空只能使用两次,超过两次就会失效。
理解了这点,心情也安定了很多。
精神松懈后,感官就变得灵敏起来。
伊荷有点饿了。
她看了眼膝盖上的毛毯,想到什么,又看了眼窗外,“神甫,我睡了多久了吗?”
赫克托尔语气温和,“别担心,没有很久。”
“没有很久是……”
“现在是6号早上。”
伊荷算了下时间,新生舞会是4号周三晚上举行的,她是当晚和塔米学姐请的假,5号来的圣殿,那么6号是……她居然在告解室睡了一天一夜?
赫克托尔神甫似乎感受到了她的错愕,“不必惊慌,女士。让每位信徒在自己的教会感到安心,这本来便是圣德莱尓的教宗。”
伊荷怎么能不错愕呢?
告解室是教堂的公共场所,听取信徒也是神甫的工作之一。
以为自己睡了几个小时已经很尴尬了,没想到是一天一夜。
“我很抱歉。”
因为圣殿不允许告解的信徒和神甫见面,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推开门,也没有试图用海蓝宝贿赂神甫,而是客气地说:“方便的话,可以请您回避一下吗?我的告解结束了。”
赫克托尔好脾气地道:“好,回去注意安全。我在门把手挂了一点吃的,您可以带着路上吃。”
伊荷被对方的细心惊了下,正要道谢,就听到了椅子挪动声和脚步声。
神甫出去了。
伊荷想了想,把毛毯叠好放在座位上,等房间里没声音了,推开木门。
刚一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她就忍不住用手挡了下眼,房间里所有的窗帘都被拢起来,每一件昂贵而典雅的家具都暴露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亮,比起放置告解室的接待室,这里更像一间卧室,角落里甚至摆了一张单人铁架床,边上还有一个藤编框,里面放了些零碎的药品。
门把手上,挂着一只不大的纸袋。
打开是一份燕麦碎卷饼和两条榛果巧克力,卷饼里裹了新鲜的黄瓜丝和黑椒牛肉,闻起来诱人极了。
伊荷本来只是有点饿,闻到这份丰盛的午餐,有一点饿瞬间放大了数倍饿。
想了想,摸了十几枚银币放到桌上,提着纸袋走了出去。
外殿的庭院里,落叶已经被清扫干净了。
几个身着白色长袍的牧师正在围坐在草地上读经书,声音轻轻的,并不吵闹,之前带路的那名牧师也在其中。
似乎是认出了自己,那名牧师放下经书,露出一个有些惊喜地笑容。
“女士,您睡醒了?”
提到这个话题,伊荷就有点难为情,“耽误你们工作了。”
年轻牧师笑:“没这回事!”
他看了看周围,凑近点,压低声音,“说起来,您还帮了我的忙呢。”
伊荷正有些不解,就听到对方说:“我们老师非常虔诚,每天要接待几十名教徒,昨天身体不舒服来着,也不肯休假。
好在您昨天在告解室睡着了,我们殿内的告解室,又是一位神甫一间的,您占了那间,他就得被迫中止工作去休息,对我们来说,倒是件好事。”
“赫克托尔神甫工作这么忙吗?”
“一看您就不常来。”牧师说,“您要是经常来就知道,找他告解都是要预约的,要不是您来得比较早都排不到。”
他炫耀完老师的事迹,忽然发现自己的话有点歧义,连忙解释,“您别误会,我只是、哎呀我、没有嘲笑您的意思。”
伊荷:“没事,昨天还没向您道谢呢。”
牧师被夸得脸有点热,“应该的。”他看了眼她的站位,“您要走了吗?”
“只请了一天假嘛。”
刚刚跟李维发的那条不算的话。
“好的,您路上小心。”他轻咳了声,“有空常来帮忙!”
“嗯!”
她把这话成了一句客套。
除了每个礼拜去祷告一次外,没有特别爱往大教堂跑,对备受教徒追捧的教皇也不感冒,哪个教堂离得近就去哪个,每周来返王都不划算,之后应该没什么碰面机会了。
所以三个月后跟随社团参加外宿活动时,在一座名叫曼桑加仑的小镇遇见赫克托尔神甫和他的学生时,两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
圣殿的马车停在曼桑加仑镇教堂前的空地上。
教堂里几乎所有的神职人员都出来了,着黑色长袍的神职人员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通,其中还夹着几个穿得昂贵又俗气的当地官员。
他们嗓门很响亮,整条街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听内容,好像官员们是想把这位从王都来的神甫接到自己庄园住,而教堂的人坚持要留神甫住教堂这边。
眼上蒙着一根缎面布条的神甫站在人群前,脸色有些无措。
他的学生,那位年轻牧师正挡在马车前,和教堂的神职人员站在一边据理力争着。
很明显,他的词汇量比起精于社交的官员们来说太有限了,只好不断通过拔高音量来盖过对方,饶是如此,还是露出了气竭的前兆。注意到围观的人群里有熟人后,牧师本来就没什么力度的攻击变得更加结巴了。
附近商铺的老板听到动静,纷纷钻出了铺子,往那他们的方向张望。
海星社也在其中。
他们没吵太久,就分出了胜负。
年轻牧师输给了官员,官员们又输给了当地的牧师。
最后,一行人决定留住教堂。
狐族社长看完了热闹,意犹未尽地转过脸,发现他的社员们还在看,拍了拍手,“打起精神,不要看热闹了。”
社员们:“……”
说得好像自己没看似的。
想归想,还是很给面子地调转了视线。
狐族社长带领队伍继续向前,“冬假外宿期间,一切都要听从教授和我的指挥。需要出远门的社员,必须提前报备,听到没有?”
“是——”
懒懒散散的音调。
其实谁都清楚,莫里斯教授被医院几个病患绊住了脚,不知道还要几天才到,说是说听教授和他的,实际上就是听狐族社长一个人的。
狐族社长在社内是出了名的固执,大家响应得都有点不太积极。
好在狐族社长也习惯了这种模式,只要得到回应就好,没有太在意语气,把社员带到定好的旅店,就宣布了解散。
曼桑加仑镇叫镇,地图却比市更大,土地相当广阔,之所以不能称之为市,是因为它土地虽然多,但大部分都被漫山遍野的树林占据了,不能拿来利用。
这些树木可不是温和无害,能当作木材的普通树木,而是在沼泽地、有毒的瘴气下成长起来,聚集着无数魔物,无法被普通人接近的危险树林。
传说中,修习黑魔法的巫师都会慕名来这片森林增强法术。
曼桑加仑,最初是这片树林的名字。
用它给
镇子取名,倒不是取名的镇长特别怨恨这片土地,而是想用它威慑当时动辄来犯的强盗。
通过正常路径来到曼桑加仑,要坐十几天的马车绕开才能抵达。
图兰塔的学生过来当然没有那么麻烦,但那么多人的传送魔晶都要从社团经费里出,狐族社长就有点肉痛了。
社里倒是有社员愿意出钱请大家都坐传送器,但社长又不愿意让出这点决定权,“万一出事谁担责?”
对方没话说了。
商量来商量去,一行人决定先传送到离曼桑加仑镇最近的一个市,然后再坐当地的牛车。
这样虽然需要多花上两天,但比起直接把人传送到镇上,或单纯坐马车,快捷得多。
等到了市区,他们才发现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只能在晴天施行。
要是遇到雨天。
就像现在,鞋子灌进雨水,脚趾被冻得发木,临时穿上雨披还是不能抵抗瓢泼的雨势,好不容易靠看点热闹打发冷意,还被叫停了。
因此,社长一宣布完,大家都懒得欢呼便立刻提着行李钻回了房间。
***
在这种远离繁华地带的小镇,大部分旅店都提供十人间的客房,甚至拿粗麻绳当床来贩卖的旅店来说,这种四人一间的旅店,已经是相当豪华的规格。
轮流冲了澡,烤了火,捧着旅店老板端来的热汤窝在小床上喝完,大家才勉强体会到一点外宿的味道了。
身体暖和后,精神也活泛起来。
“社长太过分了!”
“就是。”
“要是母亲知道我在学院过的什么日子,肯定不信。”
“啊啊不许说,我也好想家。”
……
几个人七嘴八舌抱怨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屋里还有个女生没吭声。
“柯兰尼学姐呢?”
不知是谁说了声。
一个满头编了细细辫子,床位靠墙的人族女生回过神似的,朝门边努了努嘴,“出去了。”
“?什么时候?”
“就你们洗澡那会儿,说想到镇上转转,还说回来帮我带一份甜品,让我不要和社长报备。”
“什么!你不早说!”
“哎呀,到时候分你一半好了。”
被忽略的女生不甘示弱地挤进来,“你们在聊什么?我也要听!”
“在说柯兰尼带甜品,”托罗托说,“你要不要吃?”
“好呀。”
“你们觉不觉得,”前面说话的女生说,“柯兰尼学姐这个人,好像和传闻里不太一样呢。”
“确实,明明是和以赛亚会长一个类型的天才,性格却出奇的温柔。”
她们在社里不同组,平时也不来往,这次抽到一起住,还担心过很久呢。
托罗托是补档进海星社的,即使在新社员里也是比较新的那一类。她本人不爱用魔卡,论坛上传遍了的消息到她这里还是热乎的新闻,闻言感兴趣地搭了声腔,“比会长还厉害吗?”
“唔,这个嘛……”
“弥弥更懂吧,她们同届同系的。”
弥弥休就是后面挤进来的那个女生,她正在专心地听她们聊天,箭头忽然指向自己,怔愣了下,旋即笑道,“虽然是一个系,但她才读了一个月就跳级去了初阶级三,我也不太清楚的。”
“不管怎么讲,一个系肯定比我们知道得多嘛。”
“嗳,你真是……”
弥弥思忖了会儿,想到什么,先跑过去把门反锁了才回来爬上床,“我只跟你们说哦。”
“别卖关子了,快点快点。”
“知道了。”弥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开了个基础的隔音法阵把她们三个罩进去,然后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柯兰尼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厉害的。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她是专业第一没错,但每次小考,乔舒亚和她的差距拉不大,噢,法耶纳也是。”因为是同届生,到现在也不太习惯叫柯兰尼学姐,就用姓氏代替了。
“他们三个霸占了前三名。”
我们班上还猜乔舒亚暗恋柯兰尼,太明显了嘛,每次考完乔舒亚都要打着借鉴的名号帮人家订正错题,她妹妹好像还试图跟柯兰尼交好过也没成功。柯兰尼这个人看起来很好说话,但意外地注重边界感呢。
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一个月月考柯兰尼打破了记录,法耶纳和乔舒亚的分数完全追不上。之后的月考也是一样。
两次以后,李维就拿了几套高年级的试卷给她做,还让学生会给她单独开了两次召唤场。一次C级一次B级。
后面这个我不知道真假哦,都是他们在传的。
据说不管是卷面还是实操,分数都挺可观的。第三个月,就是11月月初,李维就跟我们说柯兰尼去级三了。”
托罗托提出不同意见,“召唤场不都是三人一组吗?还有领队。”
弥弥摊手:“所以说,我也不清楚真假。R级的召唤场就要三个人了,好像说初阶毕业考才会开C级的单人召唤场,而且只要及格就给分。你们就当故事听好了。
要说和会长比,应该是会长厉害吧。毕竟会长连跳三级,柯兰尼只有两级。”
“那我们这边版本不一样。”
“嗯?”
另一个女生煞有介事道,“因为柯兰尼变化太大了。我们系一致认为柯兰尼用了某种献祭类的祈福仪式,得到了天主降灵。她们还让我去问问柯兰尼怎么祈福的,我没敢。我怕她把我也给献祭了。”
托罗托,弥弥,“……”
弥弥看向托罗托,认真地说:“看见了吗,学占星学的。”
“喂!”
三个女生笑作了一团。
***
雨水浇打黑色的伞面,发出形如鞭炮般的噼啪声。
长而微微弯曲的木质伞柄,被一双甲盖修剪得圆润钝感的白嫩手指紧紧握着。
女生在一处森林的入口前停下。
从这里望去,森林并不是全无人迹的,一条被人和车轮踩踏出来的小路出现在视野尽头,路的两侧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桑耳。
鞋尖正要抬起,一道粗粝地男声在头顶响起,“小姐。”
伊荷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雨披的男人。
他的体型有些魁梧,怀里提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牛肉,脸被雨披的兜帽遮住了一点,露出了满是胡茬的方下颌。
他看一眼她鼓鼓囊囊的挎包,“不要再往前,这里很危险,不是你一个小女孩应该去的。实在没有地方去的话,可以去镇上的教堂,那里能用工作换免费吃住。”
好像是把她当成来投奔亲戚的那种人了。
伊荷笑了下,没接话。
“曼桑加仑这种鬼地方,也不知道外面的人跑来干什么,每天尽给我找麻烦。”男人似乎对这个地方怨气深重,见她没吭声,自顾自骂了一句,然后往里走去。
跟别人说了那些话,自己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
,仿佛把自己放到了和“小女孩”的对面,就这么走进了森林。
伊荷看着男人走远,没有听从劝告离开,也没有坚持进去。
她在路边又等了几十分钟,一名身着巫师联盟分会窗口人员制服的男人骑着马从森林小路的尽头朝她的方向赶来。
马背两侧驮着货物,跑得不算太快。
经过之处,都溅起污水。
尽管伊荷往边上让了点,也开了防御罩,还是做好了被溅一身的准备。
不过,那名巫师还没到她面前,就及时拉住了缰绳,“是柯兰尼同学吗?”
见人点头,他下了马:“差点以为认错了。莫里斯教授让我问您,疫魔糖浆做好了吗?他都要了。”
伊荷打开挎包,把码好的药瓶递给他,“最近只有这些。”
在制作出升级款怪味疫魔糖浆的这一时空,它被发现了“搅碎并催吐”包括疫魔在内的低等魔尸的功效。
社里复刻了几次,成药的概率很低,最终论证是她在过程中由于魔属特性使魔草出现了发酵,然而同样魔属的其他社员却没有出现类似状况。
同时,由于这种糖浆药性不稳定,味道稍微正常点,效用就会减弱,这个发现也暂且没向外界公布。只用在濒临死亡的病患身上。
最近也有其他病患得到消息后向医院采购,但莫里斯教授不愿意量贩,只有拒绝不掉的关系,才会出售。并且事先,还要打好预防针。
选择曼桑加仑镇外宿,这也是原因之一。
巫师接过来数了数:“就这么点?”
伊荷:“要保持一样的味道很难,这几瓶的药性相对稳定。”这些是她尝过的。
巫师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辛苦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个信封给她,“这是教授给您的酬劳,您数一数,签个字。我要回分会了。”
“好的。”
伊荷点了下金钞的数量,在收据上签上名字。
联盟有自己的特殊法阵,他们交易的过程,无法被路人窥见。
巫师接过收据看了眼,折起来放进胸口内袋,对她点点头,掉转马头离开。
伊荷收好信封,往回走,路过还在营业的蛋糕店,准备进去买几份新出炉的甜甜圈,就在店里见到了那位年轻牧师见面。比起先前的结巴,这会儿他的状态平复了很多。只是笑容比以前收敛了些,“下午好,女士。”
因为是第二次见面,他们交换了姓名。
牧师叫里南,没有姓。
里南听到伊荷的名字,愣了愣,神情有些意外,“您叫伊荷?”
见对方有些疑惑地望来,连忙解释道,“抱歉,就是感觉这个名字还挺少见的。”
印象里,只记得两个人这么叫过。
伊荷笑了笑,没怎么在意。
她看了眼他的托盘,“您来买晚餐吗?”
里南点点头,他看了眼热情夹面包的老板,背过身,跟她小声吐槽,“不是我挑食哦,你要是吃过就知道,这个镇子的教堂的餐点太……”
他露出一个想起什么可怕记忆的表情。
“一想到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个月就感到无望。”
他的面包切好了。
里南在老板的推脱中付了钱,然后抱起纸袋说,“柯兰尼女士呢,怎么突然跑这边镇上来了?”
伊荷还在挑甜甜圈,“社长说新生都会来这里外宿,魔药材料比较丰富,我就报名了。”
“魔药,你们是哪所魔法学院的吗?”
“图兰塔。”
和图兰塔国齐名的图兰塔皇家魔法学院,在比约卡大陆远近闻名。里南自然也听过。
里南有些吃惊地重新打量了遍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漂亮女孩,居然是图兰塔的吗?
“里南牧师…?”
“啊啊,抱歉。”
里南回神,看到面前的两个打包好的甜甜圈,“这是…”
“作为你们上次没撵我一点回礼。”伊荷结了账,随口道,“还有,您刚才表现得非常英勇。”
虽然只是两个甜甜圈,里南却感觉被安抚到了。
他嘴上谦虚,“真的吗,也没有吧。”
心里其实高兴极了。
自从成为老师的学生后,圣殿的人都不太理解。
大概是他看起来太弱了,大家有种“他都可以那我也行”的想法,抢在他前面跟老师表现自己。明明老师也不止他一个学生,但只有他有这种遭遇。
里南把这些归结于嫉妒。
嫉妒他被老师选上,嫉妒他运气好,但里南心里其实自己也有点心虚的。在柯兰尼那里得到了另一个角度的看法后,像外面的阴雨一样闷了一天的心情终于有了点放晴的迹象。
一直到回到教堂,和教堂的牧师打过招呼,敲响老师卧室前,他的心情都是愉悦的。
直到见到老师——
里南忽然想起来,忘记给老师拿药了!!
“您还好吗?!”
里南冲进浴室门前,一副想进去又无从下手的样子。
“老师…?”
赫克托尔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我很好,不用担心。”
和话里的内容相对,他的语气异常虚弱。
里南懊悔死了。
鲁麦戈神甫跟他说了很多次的,别人都记住了,怎么他会忘记。
里南把面包和甜甜圈放到桌上,隔着门对他老师说,“您在这里等等,我马上就来!”
门被摔上了。
片刻后,脚步声折返。
里南把一瓶色泽鲜艳的药瓶放到浴室门口的装饰桌上,一边说药放门口了,一边退出房间。
房门刚合拢,浴室门的门锁就传来轻微地咔哒声。
门开了。
门与地砖的缝隙间,一条洁净的、柔软的,乳白色的颀长触腕探出来,经过的地面,带出淡淡的水液。
它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在冰冷的空气中嗅来嗅去,似乎嗅到什么气味般,沿着桌腿往上攀岩,触腕尖尖的吸盘弯如一张张蠕动的嘴,缓缓吸附住刚刚被里南放下的那瓶药水,黏黏地缠绕几匝,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簌地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