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八周目(八)

奈落利和那个叫盖姆的老头下了七局,每局都杀死了对方的王。

围观的人群从一开始的喝倒彩变得死寂下来。

奈落利懒洋洋往后一靠,“哎呀,我就说男人没有下棋天赋吧,这种水平的还是回去带孩子更适合你。”

同样的话,男人能说,女人说就不行了。

盖姆豁然掀翻了棋桌,怒气冲冲瞪着奈落利,“你胡说八道什么?!”

盖姆输得又快又难看,有几局都没超过五分钟,刚才帮他摇旗呐喊的人群这会儿也不敢吭声了。

老板也是。

但盖姆可不吃这个亏。

他撸起袖子,就要朝奈落利走去,奈落利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中间忽然插.进一道男声,“欸,不要吵不要吵,不就是下个棋嘛,有什么好吵的。”

安托万边说边挡到盖姆面前,免得这老头真的碰到了奈落利,或者奈落利一生气,把人踹飞。

可他低估了这老头的脾气。

还没等到奈落利动作,安托万就被盖姆一把撞开,“滚一边去!”

如果真打起来,盖姆这种瘦弱老头根本不是安托万的对手,但他忌惮对方的年纪,不但没有还手,反而被推了出去。

皮克连忙上前扶人,“喂,小心。”

安托万脑袋磕到了棋子,红了一块,他摆摆手,“我没事。”

他起身,还想继续劝,就看到奈落利冷着脸起身,从怀里掏出什么,朝盖姆掷去。盖姆还没挨到她的衣领,就化作一道流星飞过众人头顶,没入视野尽头的街道深处。

安托万,皮克,围观人群,“……”

众人哗啦一下散开了。

老板也不收拾棋桌,留下一只奖品筐,带起剩下的家伙就麻溜地跑了。

奈落利收回她的魔器,塞回巫师袍中,看向面色错愕地两人,“看什么看,走了。”

安托万还没回神,“去哪…?”

奈落利朝那道流星的方向抬了下下巴,“去看看那个老家伙啊。我甩出魔器时只用了一丁点魔力,还给那个满嘴喷粪的老东西垫了一层防御罩,最多摔到骨折,吃点苦头,死也应该死不了。”

安托万和皮克闻言,总算放松下来。

还以为她真的被气到失去理智了。

但奈落利下一句话,又将两个人的神经吊起来,“我用是上周月考配的魔器棋子,威力还在检测中,也不能完全确定。”

她从奖品筐挑了七个成套的可爱公仔。

安托万,皮克:……

“那个叫盖姆的老头应该没那么倒霉吧。”

“谁知道。”

他们在巷子一户人家房顶的烟囱找到了盖姆,奈落利老老实实赔了那户人家的烟囱钱,然后把人丢到了附属医院。

“这回不能跟着我了。”她警告他们,“我今天真的有必须要一个人做的事。”

安托万答应得很爽快,“好!”

奈落利有些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还是转身离开了。

她已经耽误太久,必须赶在今天傍晚前和莫里斯教授见一面,不然拿奥尼不好交代。

皮克看了安托万一眼,没说话。

等女生走远,皮克说:“那个盖姆是你安排的吧?”

安托万哭笑不得,“你疯了,我做这种事干嘛?我有病吗。”

皮克:“我看到你给老头塞钱了。”

“…什么时候?”

“奈落利去交医药费那会儿,你当着我的面给的。”

“你能加强一点存在感吗?”

“暂时不行。”

片刻,看了眼朋友心如死灰地脸色,皮克安慰道,“放心,我暂时不会说的。”

而且他算是发现了,奈落利对安托万也不是完全不感冒。盖姆冲撞她,奈落利原本都没生气的,看到安托万磕到头也动怒,但这两个人还不知道,一个追着莫里斯教授的脚步,一个还以为自己在单恋。

听到自己这么说,安托万一脸沉痛地摸了摸他的头,“皮克,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皮克:“……”

他把他的手拿下来,“别趁机撸鼠!”

安托万有些悻悻。

摸一下而已嘛,真不够朋友。

*

厄运水母的铁皮房,并不是完全像桥一样凌驾于两座悬崖上。

它们两侧借悬崖斜面做地基,中间用搭成拱状的桁架作为支撑。或许出于承重考虑,最长的桁架不到七十英寸,最低处只有十几英寸,宽度也极

为狭窄。

伊荷藏身的那条桁架,比10英寸高,但没高到哪里去。她半蹲在上面,两只手扶着边上的立柱,以免一个风浪拍过来,就从支架上掉下去。

她个子不高,虽然有点憋屈,但还能坚持,莫里斯教授的状况就有点危险了。

莫里斯在更靠里的桁架上。

因为身高原因,他蹲不下去,只能侧躺在支架上,身体竭力后仰。他的发带不知道掉哪里了,棕色头发在风中翻飞,镜片也碎光了,只剩一根细细的链条孤零零地垂在胸口。

明明是很倒霉的场景,对方也是值得敬重的对象,伊荷见到这一幕,却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虽然她的发卡也掉了。

披头散发的年轻男人瞥了她一眼,发现无法用眼神制止女生继续笑以后,脸上流露出纵容般地无奈,“小心摔下去。”

“教授才是。”伊荷忍笑道,“您要不要坐过来,我这边宽敞。”说着,她往边上挪出一点。

莫里斯没过去。

可能是嫌空间太窄还是什么原因,总之,他谢绝了,“我们总不会在这里呆太久,这样就好。”

伊荷闻言,没再坚持。

她竖起耳朵,认真听上面的声音。

铁皮房的地板铺得很薄,稍微有点动静,这里就听得一清二楚。

刚才他们跳窗后,本被留了下来。

那个进来的男人应该是看到了屋里那个死掉的厄运水母首领,以及来不及逃跑的本。

这会儿正在盘问本。

听内容,他不知道首领死了很多天,震怒中将本当成了凶手,直接动手。

本的嚎叫声尖利极了。

虽说有几分故作地夸张,但伊荷还是感到了些许不适,“应该把他带出来的…”

这个人能背叛厄运水母,同样也能轻易背叛只认识不到几分钟,还胁迫过自己的他们。

莫里斯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他们暂时不会害他。”

伊荷看了他一眼,继续听。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句话以后,上面的嚎叫声真的轻了。

那个人跟本说了什么,声音放得很轻,她听不清,但听到了门再次开合,有人进来了。那些人围着尸体各执一词,因为声音太杂,很难分辨哪句是谁说的。总之,这群人吵嚷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那间铁皮房重新安静下来。

伊荷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声音,准备爬回房间看看情况,莫里斯叫住她,“我去把本带回来,一会儿在这里汇合,不要走远了。”

他报了一个坐标。

莫里斯毕竟是图兰塔的教授,伊荷想了想,答应了。

*

考虑到找本还需要一点时间,那群人怀疑本是凶手,不会轻易放过他,伊荷没有直接去莫里斯教授指定的地点,而是先去了他们登岛的那片山坡。

山上的作战已经进行到白热化。

漫山遍野都是倒下的海盗。

但这些人不像石滩上那些守卫一样,倒下就倒下了。

他们好像不知道痛,刚被打趴,又爬起来继续抵抗。

同校的巫师还好,跟随他们来的不少镇民还没看过这种阵仗,交手时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异和畏惧。

这就是“索伦”的力量吗?

伊荷想。

她走到一名倒下的镇民面前蹲下,替她治疗,等对方恢复精神,又走到下一位边上,重复前面的举动。

受伤的多是镇民,因此,轮到一名巫师时,男生认出了她,有些慎重地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莫里斯教授呢?”

伊荷把经过讲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五官不知何时变回女性了。

莫里斯教授提供的伪装术,大概离开他太远就会失效吧。

这么想着,她说:“我把厄运水母根据地的位置群发过来了,你们有收到吗?”

男生点了下头,“队长拨了两个人先去探路,我们在后方清剿。”说着,他看向前面那些不怕死的海盗,皱起眉头,“这些人有点奇怪,回去遇到教授,请帮我问下。”

伊荷正要答应,想到什么,顿了下,“打扰一下,你知道‘索伦’是什么吗?”

回到坐标地点,莫里斯已经到了。

本不在。

一个穿着暴露,脸色有点憔悴的中年女人站在他身后,看见自己出现,脸上闪过一抹惊恐,等看清她的脸后,惊恐又变成了害怕似地谦卑。

伊荷对她笑了笑,转过脸,“莫里斯教授,这是——”

“你去哪了?”

骤然被外露地不快语气打断,伊荷怔住了。

她顿了顿,想解释说去给伤者治疗了,但话还没出口,就看到莫里斯教授脸上虽然还是笑着,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仿佛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能融化,只在意“她没有按照自己嘱咐到汇合地”这件事。

她把话咽回去,语气也冷下来,“抱歉。”

“我跟你说过不要走远,”莫里斯道,“这么快就忘了?”

伊荷知道他想说厄运水母岛很危险,但她不喜欢他命令式的语气,再加上忙了这么久也很累,情绪就有点上来了,“我知道,然后呢?我跟您道歉了不是吗?”

莫里斯深巧色的眼仁盯了她一会儿,像被刺痛般先一步移开了视线,“这是本的妻子特蕾莎,她知道人质被关在哪。”

伊荷跟莫里斯教授生气,可不会迁怒旁人。

但莫里斯的话题转得太快,她一下子有点缓不过劲,想对特蕾莎笑一下表示友好,但唇角提不起来,只好绷着脸做了自我介绍。

被叫做特蕾莎的女人本来对这个穿图兰塔校服,看起来生活优渥的漂亮女孩有些抵触,在她过去的生活里,这种人往往最不好招惹,但见到对方一来就冷着脸和那个带她过来的神秘巫师大吵一顿后,初见时的距离感反而消失了。

特蕾莎犹豫了下,握了握对方伸过来的手,只有几秒,便迅速收回,“那位先生说,你们就会送我和本离开这里,不骗人吧?”

伊荷不知道莫里斯教授是怎么对特蕾莎说的,也不想问他是从哪找到特蕾莎,只要特蕾莎愿意帮忙,她会送他们出去,“向天主起誓。”

特蕾莎憔悴地脸色缓和下来。

“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避开厄运水母的守卫,跟我来吧。”

伊荷看了眼脸色淡淡地莫里斯,走了过去。

特蕾莎找的那条路有些陡峭,可能是这个原因,路上除了他们,都没什么人经过的痕迹。

伊荷走路时要很小心,才不至于踩空。

特蕾莎时不时停下来,看他们上来没有。不过,她等的其实只有伊荷一个人,因为莫里斯已经走到她们俩前面。

大家都不常爬山,凭什么他那么轻松啊。

伊荷有些不平。

察觉到特蕾莎还在看自己,她打住思绪,对女人笑了下,撑着膝盖,继续往上爬。

他们走到一座狭窄的山洞。

沿着狭窄曲折的洞壁,他们宛如鼹鼠般缓缓攀爬着,及至钻出洞穴,来到一个空旷的平台。

“那里就是水牢。”

特蕾莎指着峭壁下方。

伊荷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座瞭望台。

那座瞭望台和铁房屋是一种建筑方式,一半在峭壁,一半在离海平面大概十几米左右的地方,瞭望台中央是中空的,上面用一张铁格子锁住。后面是一个天然溶洞,边上还有通往岸边的长梯。

几个守卫在台上来回巡逻着。

台的下方悬挂着几只铁笼子,里面分别关了些男女。他们上半身露在海平面上,腰以下淹没在海水里。

看铁柱上厚薄不均的盐渍和那个中空的锁扣,这些笼子应该是从瞭望台中央放下去的,但它们每时每刻都在水里,而像是涨潮时应该会吊起来,等退潮了又放下去。

伊荷的视线从一张张陌生又绝望的面孔中看过去,很快找到了本。

很显然,他又骗了他们。

这些铁笼子的确是分别关的,但它们并排放着,没有分开太远

本接触到她的视线,连忙别过脸,装作没看见。

在想要不要问下莫里斯教授的意见,就看见他越过自己,落到瞭望台后方,掰折了一名守卫的脖子,接着,又是反应后扑过来的第二人、第三人。

她抿抿唇,跟了上去。

联手解决瞭望台上巡逻以及在溶洞里的守卫后,伊荷找到操控铁笼高度的机关,将铁笼子全部吊到瞭望台上,挨个挨个放出去。

被解救的镇民并没有道谢,他们似乎被关怕了,一打开笼门就推开自己往外冲。

他们不知道被关了多久,脚上都缠上了海带。

“等一下!”

伊荷刚要劝阻,就看到那个人在长梯上滑了一跤,重新摔回了海里,“救、救命!”

对方拼命扑腾起来。

“他落海了。”

“有人落海了!”

人群似乎终于冷静下来,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但他们谁也没有主动跳下去把同伴捞起来,只是边叫边推台上的另一个男人,“你发什么呆啊。”

“去救人啊!”

“他要淹死了,你不是来救我们的吗?!”

……

伊荷还没从人质坠海,镇民把怒火对准莫里斯教授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就听扑通一声。

莫里斯教授跳进了海里。

春天的海水还很冷,他的脸庞冻得发青,呼吸冒着白气,把那个男人扛上岸时左手有点轻微地不自然。

众人安静下来。

“装什么啊,整得好像白救的一样,镇长肯定付钱了!”

不知谁说了句,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什么?付钱?!”

“为什么要付钱,这些人不是镇民吗??”

一记响亮地耳光响起。

本得意地笑容僵在嘴角,不可置信地捂着脸,“臭女表子你敢打我?!”

“以为会说腹语就能躲在人群后浑水摸鱼的话,还是省省吧。”

“你他娘——”

伊荷抬手,咒骂消失了。

本眼睛还睁着,但不管是嘴巴还是腹腔,什么都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也僵在原地,一点都动不了,只能嘴唇蠕动着,眼神恶狠狠地瞪住女生。

对方却无视了自己,直接看向站在一旁,目睹了全部经过的特蕾莎,“抱歉打了你的丈夫,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特蕾莎不是没见过魔法,厄运水母里也有几名年迈的巫师,他们施展魔法时的步骤复杂繁复,从来没有那么简单粗暴过,以至于她对巫师的定义就是年迈而敦厚的。当它发生在被自己当成温柔友善的年轻女孩身上时,这种割裂感就变得更加浓烈了。

但特蕾莎看到刚才他们解决守卫时下手有多快,知道对方对自己丈夫已经留了情面,“应该的,他做了很过分的事。”

她语气谦卑,好像又回到了刚见面时的戒备,“您可以解除魔法吗?”

伊荷顿了下,“这个魔法过六个小时就会自动解开。”

特蕾莎点点头,没再说话。

伊荷看向众人。

人群中,不管是刚才被本唆使变得群情激奋的人们,还是真心想救人但自己做不到,亦或者只什么都不想,只想赶紧回家的人,这会儿被她的目光望来,都心虚又畏缩地错开了视线。

“我刚刚联系了镇长,过一会儿接你们的船就到了。大家可以去岸边等待。船是拉尼镇派的,其他地方的居民先一起,到那边再作安排。”

没了本在里面捣乱,这次发言后,人群没再冒出激烈地反对,就连那名落水的男人也没再吵着要跑,也有可能是被她对付本吓到的关系。

*

距离水手节不到两小时了,莫里斯教授还没出现。

奈落利看了眼手边注定问人问津的礼物,说不失望是假的。

魔卡在包里嗡嗡震动,她以为是表舅来讯,拖了一会儿才接起,“您找我?”

魔卡另一头,安托万的声音有点雀跃,“要不要吃布丁?餐厅刚出了薄荷口味的,皮克和我在排队。”

虽然不是表舅的声音,值得庆幸。

但奈落利还是道,“没胃口,你们吃吧。”

“别难过嘛。”

安托万好像换了只手拿魔卡,“莫里斯教授总是很忙,我哥都很少能准时见到他。没办法赴约就下次吧。”

“你不懂啦。”

奈落利再次说出这句,就听到对面回道,“你要说出来我才懂啊。怎么样,吃不吃?排到我了。”

奈落利:“……”

奈落利:[分享位置]

安托万放下魔卡,从窗口取了两份布丁放进托盘。

皮克看了他一眼,觉得有必要提醒自己的朋友,“你才在社长面前保证过不干扰奈落利的事。”

“别担心,”安托万语气不改,“只是送个布丁而已。我给皮克也送过啊。”

皮克恶寒似的竖起背毛。

那怎么能一样。

拉尼镇派来了三艘船,将等在沙滩上的人群陆陆续续接走了。

虽然这些船表面都做了伪装,但毕竟要绕过厄运水母岛南边,被南边瞭望台的察觉,来了两波干扰。

这次伊荷动手很干脆。

不过,这群海盗好像收到了更紧急的命令,没有纠缠太久,就撇下他们往回跑。

伊荷担心他们会派人从另一边包围,没有追上去。而是等人群全部登船离岸,才折返回去。

这期间,莫里斯教授把自己烘干了。他从自己衬衫下摆扯断一条充当发带,将长发重新扎起来。

白底暗花丝绸的发带束在深棕色长发,有点像往巧克力上淋牛奶,如果不是还在冷战,其实还挺养眼的。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刚才他把人拖上岸时,不自然的左手。

莫里斯教授好像受伤了。

但他不说,伊荷也没吭声。

也许他烘干头发时顺便给自己治疗好了。

她移开视线,朝前走。

分头行动的巫师们已经围上了厄运水母根据地,铁棘强的人都出来了,还有刚才来干扰他们的那两波海盗也在其中,走两步就能听到一道粗犷地吼声,倒是没有前面那些尖细笑声。

一些看起来像被掳到这里,相貌清秀的兽族男女披着学生给的巫师袍

,坐在路边的树墩上,紧紧拢着领口遮住里面过分暴露的服侍,脸色茫然又仓惶,看上去都还没从这场变故中缓过神来。

莫里斯教授走得很快。

伊荷走在他斜后方,边走边把阻拦的守卫打晕,丢到一旁。

他们一路来到了那间首领的铁皮房。

房门敞开着,桌前的尸体已经不翼而飞了。

莫里斯停下脚,扫了眼屋内。

壁毯从墙上被扯掉了,油画也少了两幅,衣橱和书桌倒在地上,在他们和厄运水母作战时,他们内部似乎也出了问题,有人准备趁机卷了财物逃跑。

莫里斯摸了下地上带血的脚印。

“住手!”

一个蜜獾兽人从门口跳出。

他个子不高,白卷发,黑皮肤,宽圆脸上汗涔涔的,手上提一把滴血的砍刀,一双眼白泛红的眼球正暴突地瞪着他们,“你们这群强盗,你们打算对首领的卧室做什么?!”

这个声音…

伊荷顿了顿,想起来了。

这是刚才他们躲在桁架下时,和本吵过架的那个男人。

但对方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见他们没有出声,便提起沉重砍刀,朝站在门口不远的自己冲了过来。

对付没有魔属的种族时,往往不需要用特殊魔法,只用一点点魔力就能压制对方。

因此,等那把砍刀穿破她的防御罩,落到她的下颌,只差几公分就能划开她喉管时,才反应过来,疾速往后掠去。

蜜獾兽人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快速冲了过去,再次破开重新凝起的防御罩,不给她施法的时机,准备一次性了结对方的性命。

但他还没动手,整只蜜獾就被人倒提起来,拽着后颈丢出了窗。

伊荷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就被按住。

“先别动。”

一只温热大手圈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绕过腿弯,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到了那名首领的床上。

伊荷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莫里斯教授松开手,低头解起她胸口的纽扣。

伊荷摁住他的手,“您在做什么?”

莫里斯教授看向她,好像不理解她为什么要阻止自己,在接触到女生眼里的戒备后才想起什么,抬起一点手,“柯兰尼,你没觉得痛吗?”

他用眼神示意她往下看。

伊荷低头,这才发现她胸口都被血水浸湿了。原本深色的外套,颜色变得更深。到这里,她还以为那是解决海盗时,对方溅到她身上的血,因为一点都不痛。直到把手往下按点,摸到里面绽开的皮肉,才意识到真是自己的。

“这个伤口太大了,需要立刻缝合。好在上面没有魔气,可以直接用治疗术。”莫里斯道,“如果你不想被看到,我可以把缝合魔咒教你,你自己在房间里弄完再出来。”

伊荷想了想,选了后者。

莫里斯见状,也没有勉强。把魔咒写下来递给她,让她记住使用方式后就带上门出去了。

伊荷不是没有用过魔咒。但这个魔咒似乎属于中阶疗愈范畴的,她试了几次才将翻出的皮肉都缝合回去,这个过程中,总算有了点真切地痛感。

咬着后槽牙忍痛时,心里冒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她并不是对痛感不敏锐那种人,相反一丁点痛她都能察觉到。现在这种情况,有点像白天在山下治疗伤者时见到的那些海盗的样子。

没有痛觉般,倒下还能继续站起来。

当时她怀疑那是附着过“索伦”的缘故。

“…叫索伦的魔物吗?噢,你说的是索拉索里伦欧吧,这个词念快了就像索伦。别的就没听过了。”

询问过那名伤者,用魔卡检索,的确搜到了这个名词下的条目。

[索拉索里伦,学名粉骨瘤虫,常见沿海地带,因其特殊的魔力特征,曾广泛应用于军队,现已被取消。]

穿好衣服,走出去时,伊荷还在想这件事。

莫里斯教授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什么,听到脚步声,立刻将那东西放回侧袋,转身看来,“好了?”

他好像已经不生气了。

看向自己时,眉眼染上温雅笑意,好像已经把前面的龃龉放下了,“还觉得不舒服的话,回去我找女同事给你检查下。”

“…谢谢。”

“不客气。”

空气诡异地沉静下来。

莫里斯重新进屋翻找了。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伊荷知道他在找什么。

如果那些海盗是因为感染“索伦”才拥有了强健的意志力,那么索伦的虫母一定还在厄运水母根据地里,刚才的蜜獾兽人就是很好的例子。

一点魔力波动都没有的普通兽人,却拥有劈开魔法防御罩的力气。

天色逐渐暗下来。

根据地的海盗被消灭得差不多了。

索伦还是下落不明。

听说莫里斯教授还在找那只魔物,大家也没立刻离开,而是分了一些人去帮忙,其他人就在铁皮房前找了个空地坐下,煮起炖菜汤。

当然,碗是从铁皮房里拿的。

伊荷捧着一碗炖菜汤坐在树墩上想事,同校的巫师们和拉尼镇的水手坐在边上聊天,大多都是围绕厄运水母的,也有人提到水手节,惋惜不能参加今年的活动。

“这样吧。”有人提议,“我们就在这里过节怎么样?水手节怎么过,我们也这么过。”

“哎呀不行的。”

“镇上有演奏队,我们这里又没有,还有舞池,互送礼物等等,这种环节这里也没办法复刻。”

“也不是不行啊。”

说话的那人从身后的树上摘了片叶子,像模像样吹了一段曲子。

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

原本因为清剿而紧绷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伊荷也跟着笑起来。

她想到什么,看了眼坐在另一条树墩上的那些兽族男女。炖汤的巫师们倒是没忘记给他们分汤,但是聊天没让他们加入。几个瘦弱的兽人紧紧地挤在一起,不时看一眼坐在中间的兽族女人,看起来有点可怜。

伊荷想了想,走过去,对坐在中间的那名兽族女人道,“不介意的话,跟我们一起过节吧。”

女人愣了愣,正要回绝,就听到对方道,“特蕾莎跟我提过你,你们是朋友吧?她让我把你们都救出去。”

其实特蕾莎只在去水牢的路上隐晦地提过她的事,说自己为厄运水母做了十几年的厨娘,没有提到这个女人。而且看她们俩截然不同的打扮,就知道这个女人在这里的地位比特蕾莎高,至于这个高对她本人好不好就是另话了。

她这么说,只是为了降低对方的警惕。

但她这么说完,女人却露出了闪烁地愧色,“她真这么说…?”

“嗯。”

“她…我对她一点都不好,真是个蠢女人。”女人低骂了声,嘴角却不可抑制地扬起一点。她瞥了她一眼,低下头去,“知道了,我们会去的。”

她好像把她的话当成什么命令了。

伊荷本意不是这样的。

但对方似乎习惯这种模式的生活了,一时很难扭转,她没再说什么,回到队伍中。

这时正进行到互送礼物的环节。

见自己过来,还有学姐跟她科普,“这是水手节上很重要的保留节目哦。如果对我们这里哪位先生小姐感兴趣,就把你准备的礼物送给他,一晚上促成好几对爱侣呢!”

伊荷点点头。

话虽如此,这会儿大家都没正经送礼的意思,以至于收礼那方收到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毛虫、臭袜子、蛇蜕之类的整蛊玩意。

那名兽族女人在人群外围踌躇了会儿,对边上一名巫师道,“我们可以一起玩吗?”

后者愣了下,旋即笑道,“可以啊,过节嘛。”

她松了口气,对身后的下属们招手。

莫里斯教授还没出来。

去帮忙找索伦的巫师们已经换了几批。

伊荷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她问过回来的巫师后,走到了莫里斯教授所在的那间铁皮房。这间房间过去应该作为酒馆使用。有柜台、高脚凳、桌游桌、唱片机、满墙的酒桶装饰画、还有各种古董酒杯。只是现在现在,这些东西都变得七零八落,地上堆着玻璃渣。

伊荷越过玻璃渣,掀起门帘,往里走。

这间酒馆的后厨和其他酒馆后厨没什么区别,厨房门外有一口水井和一片空地,莫里斯教授就站在那口水井旁,低头看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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