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开封诡事
马车还没有到易家府门外, 安安静静被易老夫人捧在怀里的牌位便颤抖了起来,似乎是要向外面传达什么信息,沉睡在里头的丫丫不安地皱起了眉, 却因为白天对鬼物的压制而醒不过来。
她还是太弱小了。
捧着牌位的易老夫人第一时间发现了它的颤抖,她立刻喊来在门外踱步的易员外:“伯元,快来!丫丫!”
他们都以为是丫丫想要什么,所以借由牌位震颤告知他们, 只是当两个老人凑到牌位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嘴里不时呼唤着孙女的小名,牌位却不再颤抖了。
就在二老苦思冥想这到底是不是孙女想要什么的时候, 门房那边来人传话, 说是少爷回来了。
说完这句, 来传话的下人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同少爷一起回来的……不是夫人。”
易老夫人这才如同晴天霹雳般应了神:“伯元!”
易员外的脸色与她如出一辙地难看, 他握住妻子的手腕,低声道:“夫人, 丫丫恐怕是在提醒咱们。”
提醒什么?
那个害命的女人上门来了!
易老夫人脸色刷白,被丈夫握住的手腕抖个不停,半是怒火半是悲恸:“不止, 不止啊……”
她此刻方才意识到一些被忽略的事情。
丫丫怎么可能是一个人来的?从前都是衡娘带着她来, 她才肯坐上马车,珂儿说抱她骑大马她都不肯, 就是记不得娘亲。
那这一次呢?
这一次定然也和从前一样。
可衡娘呢?!
衡娘去了哪里?
思及丫丫, 易老夫人险些一口气没能喘上来。
倘若真的是那个女人害了丫丫的命,衡娘焉有命在啊!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俱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怒和惧意,若是知道珂儿今日就到, 他们就该在昨夜求那位仙子留下的,再不济……再不济求求那位仙子,赐下一件护身的法宝也好……
如今人已经进门了,他们再如何后悔也晚了,当务之急,是将丫丫的尸身和牌位藏起来,绝不能让那个女人发现!
易员外叫来忠仆,吩咐他们立刻去办,悄悄地,务必将孙小姐妥善藏好。
随后他和易老夫人整理了一下仪容,互相端详片刻,确定面上看不出来分毫破绽后,二老如同赴死一般,携手并肩去了前厅。
到了前厅,饶是二老已然有了准备心,在看到向自己见礼的儿子后,也险些被突降的偌大悲痛破了几十年的忍耐功夫。
他们的儿子……这还是他们的儿子吗?
看似毫无破绽,实则处处破绽!这是他们养育了三十多年的孩子,他们怎么会认不出、辨不明!
即便眼前这个人是他们货真价实的亲子,恐怕也是……没能逃过这女人的魔爪啊!
易员外眼眶微红,同夫人撇过头去,佯装对儿子纳了妾室,还将妾室带回家里的举动生了气,不肯再看他们一眼。
“滚回你的院子里去!你这不孝子,枉费李大人对你悉心栽培,你竟这般对待衡娘!中秋佳节,你不将自己的妻女带回家中与长辈团圆,竟然、竟然……”
他搀扶着似乎气得头疼的夫人背过身去,大袖一甩,呵斥道:“你丢得了这脸,我和你母亲丢不下!一会儿我们便去向李大人请罪,你和这个……你们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出来!听见没有!”
易珂素来不敢违逆父母的意愿,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下,同身边弱柳扶风般的爱妾回去自己的院子。
守在前厅外头的下人垂着头,不敢私语,少爷和那妾室一走,前厅里就传出了老爷和老夫人的怒骂声,还有摔杯子的声音。
虽然老爷和老夫人对他们这些下人宽容,但这个时候,谁都不敢上去触霉头,没见管家缩着脖子都退下了吗?
约莫半盏茶后,老爷和老夫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脸色都很不好看。
去而复返的官家连忙上前道:“老爷,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二老上了马车,直奔李通判的官邸。
昔日长子迎娶通判独女时的盛喜尚且历历在目,而今才过了几年,在父母宾客面前许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就这么轻易破了。
易员外和易老夫人脸上无光,羞于启齿,却又不能就这样装聋作哑,只能舍了这张老脸,去向亲家请罪。
后院里,枝姬卧于荔枝木打造的贵妃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放在膝上,易珂跪在榻前,为她修剪指甲。
这张荔枝木打造的贵妃榻不够精美,却是易珂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向木匠讨教,亲手为妻子做的。
而如今,它独一位的主人已然不在世上,杀死它主人的凶手却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它,还将它评价为“下等货”。
“咯咯,咯……”
只有枝姬一人能看见的婴儿鬼四肢着地,躲着阳光向她爬来,用高高低低的啼哭声向“主人”汇报它看见的一切。
听罢,枝姬嗤笑一声:“老东西,还敢看不起姑奶奶……第一个吃掉你们!”
听到第一个可以吃掉的是身具功德的善人,婴儿鬼虽畏缩了一下,却很快又被永不知餍足的贪欲支配,腥臭的口涎滴落在地板上,将地板腐蚀出了几个窟窿眼。
恶鬼不会去碰身负功德的善人,吃了这样的人会加重它们的罪孽,最终被功德反噬,落得个四分五裂魂飞魄散的下场。
但恶灵不同,它们满脑子只知道进食、进食和进食。
除非是被天道偏爱的气运之子,被天道承认的气运可以杀死它们。
除气运之子外的其他人都可以是食物,会被功德反噬也没有关系,碎片散溢的能量可以治好它们,只要它们回来得及时,在没有被功德彻底崩碎之前。
……
易员外和易老夫人一下马车,停也不停就进了府门,李通判才把官袍脱下来,人还没有走到前厅,就见到了疾步匆匆的两位亲家。
李通判吓了一跳:“哎呀,易兄,兄嫂,你们这是……”
他才要问何事如此着急,易员外便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颇有一股风雨欲来之意:“叔禾,有鬼啊!”
这一句有鬼,瞬间将李通判的思绪拉到不久前的早晨,那些女子和孩子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世上有鬼,有仙人降世。
他还记得他们所告知的仙人的名讳——珈珈百德。
话头一开,易员外连珠炮似的将所有事都告知了李通判。
他在路上时也有想过要慢慢说,可离通判官邸越近,他的心就越慌,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大事就要发生了。
于是下车时,他与夫人对视一眼,改变了主意。
突闻噩耗的李通判两眼一翻就要昏过去,易员外和时刻跟随在自家大人身后的官家一左一右及时架住了他。
但到底是年轻时的底子太好,岁数大了也不忘每日打一套五禽戏,李通判天旋地转了一阵,就被易员外掐着人中唤醒了。
三个老人俱是眼眶通红,泪如雨下。
就在三人即将抱头痛哭之际,李府的门房来传话,说是府门外来了两位侠士,其中一位是从开封府来的展护卫,还有令牌为证。
李通判双眼骤亮,抖着手,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悲意:“快请!”
这坏事似乎都是扎堆出现的。
还不等李通判从外孙女已死,独女生死不明的噩耗中完全清醒过来,被他视为除鬼救星的展昭就又给了他致命一击。
他的女儿已经死了,正是他死去的女儿将展昭和白玉堂一夜之间从数百里外的山林里带来了这里,而杀死他女儿的人正是易员外和易老夫人怀疑的妾室。
不仅如此,他的女儿还让两位侠士转告他,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易珂的妾室,她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妖女,有一身驱使鬼物的本事,从一进奉杨县的大门起,她便盯上了身为奉杨县令的易珂。
那妖女使了无数的本事,眼看美人计无法诱使易珂上钩,她想出了苦肉计,卖身救父。
那一日,易珂陪伴妻女去郊外游玩,路过时见她可怜,但身上又因只是出门游玩赏景,并没有带银钱,便让随行的小厮带她回府取些银两,好让她救治父亲。
谁知就是这一去,整个奉杨县便落到了她的手心里!
易珂一家三口回府之后,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显形的鬼物强行分离。
李衡娘眼睁睁地看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鬼钻进了夫君体内,一番痛苦挣扎之后,易珂再一睁眼,就已经不再是她的夫君了。
而后来的那些信,全都是被鬼附身之后的易珂写的,李衡娘写来劝说易员外和易老夫人的信实际上是在救夫君的性命,那妖女根本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他们一家三口被囚禁在了府中,不得出入,只能隐约听见外面似乎传来了惨叫声。
李衡娘抱着年幼懵懂的女儿,一面害怕,一面想方设法企图自救。
可她到底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不懂武功,更不懂玄门术法,如何能从这驱使鬼物的妖女手中逃走?
李衡娘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有一日,那妖女使鬼来拖她和女儿,什么也不说就将她们关进了马车里。
赶车的人是她的仆人,她还未出嫁时就跟随她的人。
李衡娘明白,这满府的人都已经成了这妖女的傀儡,就像她的丈夫一样。
马车外面很安静,或者说死寂一片,抱着女儿控制不住颤抖的李衡娘闻到了腐烂的气味。这种气味她并不陌生,她曾随父亲外出查案,是见过死人的。
她不敢再想,更不敢伸手去掀开那摇摇晃晃的车帘。
马车只在夜里停下,那妖女许是不想她们死在半路,每天会在这个时候给她们一些吃食,允许她们在鬼物的监视下行动片刻。
第七个晚上,缩在她怀里的女儿悄悄告诉她,那个女人有一颗黑色的珍珠,那些鬼物都会盯着那颗珍珠看。
李衡娘立刻意识到,那颗黑色的珍珠或许就是那妖女驱使鬼物的法宝。
她不知道他们将会被带到哪里去,看着日渐消瘦的女儿,她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勇气——她要去偷那颗珍珠。
李衡娘伏低做小好几日,终于能够近那妖女的身,但结果……
视“珍珠”如命的枝姬怎么可能让她得手?
显形的鬼物监视着她们,那不显形的鬼物呢?
鬼无处不在。
最终,李衡娘被群鬼咬死了,她的女儿则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就在她面前,被她夫君的忠仆慢慢掐死了。
她们一个被抛尸荒野,一个被带到百里外的山中湖泊沉湖,枝姬使了些手段,让她们成为了地缚灵。
如不出意外,母女二人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可意外也是这样处处都在,从天而降的地狱主宰捞起丫丫,身负强大气运的白玉堂破坏了困住李衡娘的阵法,让她得以显形,而身为气运之子的展昭则给了这个阵法致命一击。
母女二人回到了同一座城,回到了她们的亲人身边。
这便是李衡娘和丫丫的故事。
死后的李衡娘满腔恨意,比之年幼懵懂的丫丫,她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恶灵的预备役。
而比她还要凶狠数十倍的恶灵有很多,它们都跟着枝姬走进了南乡的城门。
展昭猜测,枝姬不杀易珂,很可能是因为易珂是她进入南乡的关键。
李衡娘也给了他佐证这猜测的证据。
变成鬼之后的李衡娘很惧怕当官的人,尤其是一身正气为人清正的好官。
易珂也是一个好官,上任以来从未苛待百姓,也未曾判过冤假错案。
因此在枝姬没有控制住易珂之前,她什么都没做,而等她控制了易珂之后,能够阻碍她的已经消失了。
在李衡娘眼中,这座城池被一道淡淡的金光所笼罩,她本是进不来的,但是——这道金光的源头是她的父亲,依着血脉,她从水里潜入了她的家。
后一半是展昭和白玉堂不知道,李衡娘没有告诉他们自己接下来想做什么。
李通判和易员外夫妇听完后哭得不能自已,就在白玉堂频频向展昭使眼色,示意他说点什么劝劝人的时候,书房的窗外响起了啪嗒啪嗒的水声。
——是汲满了水的脚步声。
展昭和白玉堂才要起身去查看,就听窗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爹、爹爹……我回来了……”
李通判登时跳了起来,动作竟比屋内两个年轻人还要敏捷,他几乎是扑到窗前去的,声音哽咽,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
“衡娘,是你吗?我苦命的女儿,是你回来了吗?”
说着,他就要把窗户打开。
一只手啪的一下印在了窗户纸上,那一块立刻被水晕湿漉。
李衡娘在拒绝:“别看、别看,丑……”
她知道自己的死相很难看,她不想吓到自己的父亲,还有视自己如亲女的公婆。
可做父母的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孩子面目恐怖?
李通判推了两下,没有推开,方回过神来,知晓了女儿的意愿。
他隔着一扇窗户,哭得几近昏厥。
易员外和易老夫人叠声地问她疼不疼,告诉她丫丫已经回家了,是一位仙人救了丫丫,让她不必担心。
听到这里,不想打扰他们相聚的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提取到了一个关键词。
——仙人。
这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
二人耐心地等待。
等到三老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窗外的李衡娘也在父亲的极力劝说下进了房门,远远地坐在角落里,长发覆面,说什么也不肯将头发拨开。
她感到饥饿。
书房内除了这两个她不敢碰的人以外,她竟然对自己的父亲和公婆产生了强烈的食欲。
这使她的头脑越发混乱,她在极力地控制着,想丫丫,回想生前的所有美好,才能勉强这股强烈的食欲控制住。
如果她失控了呢?
那她就去求那位蓝衣的公子杀了她。
白玉堂看了她几眼,顶在刀锷上的拇指收了回去。
展昭问道:“易员外,您所说的仙人是?”
易员外声音沙哑,咳了两声,才道:“说来惭愧啊,老夫活了五十余年,不识仙人尊驾,亦不知仙人名讳。可惜仙人昨夜送丫丫回来,随后便离去了,不然……”
他们还能厚着脸皮去求一求仙人。
这次发问的是白玉堂:“这位仙人可是一身黑衣,十分貌美的女仙?”
易员外和易老夫人一惊:“白少侠怎知?”
展昭笑道:“这位仙人也救过展某和白兄。”
世上果然没有这么巧的事,救了丫丫的仙人正是那位从天而降的黑衣女子。
“竟有如此缘分?”李通判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他看向展昭二人,“展护卫,白少侠,你们可知这位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于六日前安置了三十余名被拐卖的女子和幼童,他们也说自己是被一位仙人救下的,那位仙人还曾留下名讳……”
李通判还未说完,便被白玉堂打断,他问道:“可是‘珈珈百德’?”
李通判眼前一亮,似是找到了破局之法:“正是啊!”
展昭慢慢吐出一口气,眼底有些许恍然。
三位仙子,俱是一人。
都在救人……
他忽觉自己当日的警惕实在不该,这样一位救人性命的仙子,他如何敬重都不为过,怎么就生出了怀疑警惕来?就因为这位仙子实在过于威严赫赫?
不该,不该啊。
“嗬嗬……”
进门后就安静下来的李衡娘忽然发出急切的声音。
几人都朝她看去。
只见她从袖子里伸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来,弯折着指向门外:“太阳、要落山了……快……恶鬼,夜晚……妖女会来,爹爹,躲起来……”
太阳一落山,就是恶鬼的天下了。
而枝姬……
话音还未落在地上,李衡娘猛的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她四肢着地,对着书房大门发出刺耳的低吼声,就快要凝成实质的鬼气从她体内溢出,围绕着她形成了一圈类似于盾的形状。
“大人,姑爷来了。”
官家在外面禀告。
——枝姬来了!
噌!
白玉堂顶开了手中宝刀,躁动不安的李衡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要上前来的父亲,她嗬嗬喘了两下,退回了角落里。
李通判咬着牙走到门前,刷的一下将房门打开。
头顶的天空在半个时辰前分明还是晴空万里的模样,此刻却已经被滚滚乌云笼罩,似乎有一场瓢泼大雨就要来临。
无论枝姬要做些什么,都绕不开这座城的父母官李通判。她利用李通判的女婿易珂敲响了李府的大门,只要李通判允许她踏入大门,南乡……就会变成第二个奉杨县。
“李大人。”
展昭上前一步,将李通判推进了书房里,骤然掀起的大风吹起了他天蓝色的衣摆,与一旁同样被吹得东摇西晃的白色衣摆交叠在一起。
“您与二老待在书房不要出来,且让展某和白兄会一会这位……”
他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攀爬到墙上的李衡娘,唇边扬起的弧度与白玉堂极为相似。
“驱使恶鬼的邪士。”
他与白玉堂跨出书房,身后紧跟着杀气四溢的李衡娘,房门合上,里面是护卫这座城的“盾”。
府门外,挽着易珂胳膊的枝姬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大门,她的左右、身后,盘踞着上百恶鬼,每一个都极为凶狠可怖形状奇异。
它们紧盯着看似脆弱实则坚固的府门,从喉咙里、腹腔中发出迫不及待的嘶吼,此时此刻,它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