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说英雄

人的潜力真的是无穷无尽, 每一个智慧生灵都拥有蓬勃的生命力,这样的生命力同时也兼具着热烈的感染力。

就像末日中的希望一样。

看似微末,实则星火燎原。

当塔罗纳跟着风降的指引来到位于兴庆府郊外的一处茅庐外, 她闻到了空气中淡然的气息,这附近只有一个心跳声,平稳而闲适,仿佛自己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散散步而已。

竹门自动轻轻推开, 在小院内浇花的长者闻声看来,自门外款步走来一位红裙女子。

她很美。

满身猩红,唯有耳侧别着一支翠色。

如此美丽, 天衣居士也不由得感叹一声地上无有, 眼中并没有被这魔魅般的美所吸引的痴迷, 只有纯粹的欣赏。

人不会生得这样美。

生得这样美的不会是人。

天衣居士放下手中的水壶,略略整理好两只衣袖, 朝那走来的猩红美人拱手一礼:“您来了。”

猩红美人轻轻颔首:“我来了。”

——他已知晓会有人来。

真是神奇啊,居然有人类能够反过来控制显露恶性的【恶之花】。

……也不能说控制。

塔罗纳仍旧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天衣居士体内还有一个意识。

他们泾渭分明, 又互相影响。

【恶之花】无法彻底操控天衣居士,天衣居士也无法完全干涉【恶之花】。

天衣居士不得已违背了同元十三限的约定,离开了白须园, 在抵御【恶之花】的本能驱使的同时, 尽可能地降低着它的杀戮欲望。

只是标记而已,只要不吃人就好。

天衣居士在袖中藏了一把吹毛断发的匕首, 倘若有一日他抵御不住了, 他会在自己被彻底控制之前自我了结。

【恶之花】轻易地知晓了他的一切,而他也窥探到了【恶之花】的部分感知。

天人合一。

这样的境界, 他的武功或许无法达到,但他的心境达到了。

人世皆浮云, 来去如云散。

这人世间能够牵动他心绪的事已然不多了。

一个不甚在意自己身家性命的人又能有多少把柄留给异常威胁呢?

人人都会有埋藏在心底的欲望,扭曲之时即会无限放大这种欲望,只要被放大的欲望足够强烈,善人也会成为恶人。

但,目空一切的人似乎没有可以被放大的欲望。

天衣居士的欲望是什么呢?

徒弟?

王小石已经有了自保的能力,从下山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未来就要由他自己去走了,他的人生也将由他自己去负责。

心爱之人?

昔年种种遗憾颇多,但天衣居士这些年独居白须园,一心钻研着奇门遁甲,感悟着书中真言,慢慢的,遗憾也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变得不那么痛彻心扉。

人总是要分别的,人总是会分别的。

或许……是真的没有缘分吧。

那么,他还有什么欲望可以被放大、可以被扭曲呢?

爱吗?

似乎也不能,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这个字眼了。

【恶之花】的智慧到底还是更偏向于植物,它遇上了一个奇怪的人类。

无法完全控制就无法完全控制吧,待到它成长的那一天,这个人类就没有用了。

于是这样微妙的平衡关系就此保持了下来。

植物没有烦恼,暂时不能狩猎,那就先做上标记。

它需要很多很多的猎物,因此它驱使着天衣居士离开了白须园,本能会为它选择最好的狩猎路线。

它模糊地感知到了某些本不应该被它知道的事情——

会有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

这个人和它很像,又不一样。

这个人会将它带离这个世界,送它回到原本的世界。

……原本的世界啊。

【恶之花】在天衣居士身体里扭动着根系,赶路的人类顿时不知该如何控制手脚了,他的认知有一瞬间被扰乱,搞半天才恢复正常。

天衣居士获悉了这一瞬的感知。

有这样一个人会到来,若是及时,他便不必随时准备着自我了断了。

人还是想活着。

生灵都想活着。

所以天衣居士并不恨这个侵入他体内的奇物。

说来,也是他自己把它带回来的。

天衣居士停在了兴庆府郊外,用一两银子买下了这处破败的茅庐,又用了两天的时间修缮它,然后停留了下来。

这是他停留的第六天。

若是那个人没有在第七天的太阳升起前到来,他就要继续向兴庆府去了。

【恶之花】输了。

但【恶之花】不在乎输赢,它只想生存,然后开出最美丽的花朵。

它尽情地舒展着一天比一天粗壮强大的根系,截取着人类的血液滋养自己的根系,也摇曳着合拢的花苞,将外围的花粉洒落,从人类的脑子往下流淌,让花粉滋养着自己的临时花盆。

唰。

塔罗纳展开折扇,挡在了自己鼻子前面,也挡住了自己不住做着吞咽动作的脖子。

——天衣居士比铁手还要香很多很多倍。

香得她差一点点就要扑上去啃人了。

折扇展开的瞬间,大魔女给自己连刷了十几层隔离魔法,这才及时控制住砰的一下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怖食欲。

但天衣居士还是觉查到了那一瞬间的恐怖。

他可不是铁手那样的小娃娃。

身体里有一个随时都可能完全占据他身躯的异常,面前还亭亭立着一个目露凶光,似乎是在打量自己好不好吃的非人,蓄着长须的长者仍然面不改色地邀请她坐下用茶。

淡定得有些突出了。

果然能教导气运之子的人都不是寻常人吗?

塔罗纳在天衣居士对面落座。

她一抬眼,就见天衣居士的五官霎时乱飞,是感知到巨大威胁的【恶之花】。

天衣居士淡定不代表它也淡定,面前的非人想吃了它,它感知到了。

它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跑。

可它忘了,这具身体并非完全被它控制。

天衣居士拒绝了它的逃跑申请。

【恶之花】愤怒地扭动着根系,儒雅长者顿时五官乱飞,全然感知不到哪里是眼睛,哪里又是嘴巴了。

好一会儿,他混乱的感知才重新恢复正常。

对面的猩红美人已经放下了挡住下半张脸的折扇,清澈的红眸闪过一份担忧:“你还好吗?”

她吐露着话语,两颗尖利的獠牙在红唇间若隐若现。

天衣居士正要说无碍,才消停一点的【恶之花】又在扭了。

猩红美人红眸一冷:“安分些,我不会吃了你,你要是再作乱……”

未尽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便尽在不言中了。

这点智慧【恶之花】还是有的。

它不扭了。

安静得仿佛死了一样。

天衣居士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安静的它,这大半年来,哪怕他睡去了,也能听到身体里的微动。

他知道这微动是什么,是花的根系在生长,沿着他的脉络,逐渐占据着他的身躯。

他尝试过饮毒,但无论是哪一种见血封喉的毒药,都对它没有任何用处,连带着他这个被逐渐占据了身躯的人也跟着受益,变得百毒不侵起来。

真是稀奇。

它竟也有被人一句话喝止的时候。

他还以为这花霸道得天不怕地不怕呢。

确定【恶之花】不再捣乱后,塔罗纳在可以协商那一栏打了个勾,收起了暴力回收的想法。

这个世界的武学还是很神奇的,主要是世界设定比较神奇,UFO这种时常出没在科幻世界中的东西竟然也有,还有能破碎虚空的关七。

出了一个能破碎虚空的人,便意味着这个世界处在了升格的边缘。

是低武升中武,还是一口气跨级升到高武呢?

这就是世界意识的事了。

或许,这大概也是天衣居士能够一反常例,从众多倒霉的附身之人中脱颖而出的原因吧。

塔罗纳同天衣居士说了一会儿车轱辘话后,以王小石和赵匡胤为话题,取得他的信任,随后单刀直入,说出了将【恶之花】从他身体里取出的办法。

见多识广的长者并无慌乱害怕之色,眉眼间满是轻松写意,俨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江湖中有许多传奇,他也是其中之一。

……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存在,那是一种比命运更加温柔的力量,这个世界是塔罗纳所有任务中最轻松的那一个,这种轻松从一开始就展现出来了。

【蔷薇女大公】赠予她死寂般的安眠,乖巧的孩子们赋予她宁静恬淡的相处环境,天衣居士以自身意志抵御住了不讲道理的异常,坚守到异常模糊感知到的那个能够将它送还的人到来。

一路都很顺利,没有半点波折。

好人果然是有好报的。

唔……

她应该算是好人吧。

忒休斯肯定道:【当然,塔小姐,你们都是好人。】

论迹不论心,无论干员们的出发点是为了什么,他们都维护了世界的稳定,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他们当然是好人。

好人是有好报的。

取出【恶之花】的过程很顺利,就像将风降从方应看体内分离出来那样顺利。

大半年的附身对天衣居士还是有很大损耗的,即便【恶之花】已经尽量用自己的花粉去维持这个临时花盆的生命了,但受生存本能驱使,新生的血液补充总是赶不上被它汲取的血液流失。

如今的天衣居士可谓瘦骨嶙峋,将【恶之花】从他体内取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内部就是字面意思的千疮百孔。

尤其是大脑,中间直接被吸收空了一个洞,正好用来放【恶之花】未绽放的花苞。

塔罗纳静止了天衣居士这个个体的时间流动,当场架起坩埚熬制魔药。

缩小后的【恶之花】委屈巴巴地团在之前种着兰花的花盆里,可怜的兰花已经成了它的养分,细密的根系还拖回了一只不敢挣扎的野猪,不过眨眼间,活生生的野猪就成了枯骨。

别在猩红美人耳侧的翠色仙草不禁颤抖起来,他的感觉没有错,这个家伙比那个想把他吃了的混蛋还要可怕!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花?!

他抖得像被电了一样,塔罗纳抬手拍了拍他,然后依次将炮制好的魔植放进坩埚里。

咕噜咕噜,坩埚里鼓起紫色的泡泡,岩浆似的红汤眨眼就变成了温柔的淡紫色。

大魔女抬手探入虚空,竟抓来一把星光加入其中。

咕噜咕噜,又是一个大大的紫色泡泡。

啪!

泡泡炸了,飞溅出来的液体落在地上,立刻发出滋啦的声音,松软的地面被腐蚀出了许多星星点点的小坑。

风降:……

这仙药……人真的能喝吗?

当然能喝!

塔罗纳加入最后的魔植,沸腾的魔药不再蛄蛹着冒泡,这幅魔药成了。

她直接一手端起坩埚,一手扶正无知无觉的天衣居士,两指在下颌骨用力一按,整锅魔药往人家嘴里倒。

忒休斯:……

风降:……

不忍睹视。

魔药像是有自我意识似的,都不需要天衣居士吞咽,咕噜噜地顺着喉咙就下去了。

药效很好,一分钟不到,天衣居士的身体内部就已经恢复如初。

就是味道很是一言难尽,连天衣居士这样阅尽千帆的老ῳ*Ɩ 前辈都没能坚持住,两眼一睁就是吐。

塔罗纳:……

她舔了舔尖利的獠牙,矜持地笑了。

人无完人嘛,体谅一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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