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侯府的大门, 梁有今心里啧啧两声感叹了下这府宅之大,倒也似传闻中的能养下一群妖姬美人。
“堂兄,他们是何人?”侧房拐出来一名少年, 梁有今眼尖地认出他似乎便是那日中西街将人喊来的那位。
“我同僚。”罗嵇道:“罗畅, 我娘这几日都在皇宫陪同皇后谈心, 你没必要守在侯府,左右她也不会回来。”
罗畅面色微微一变,转而陪笑, “堂兄,我只是许久未见你, 所以来看看你罢了。”
侯府里只有一位小侯爷罗嵇, 是凉山侯与当朝皇帝的亲阿姊桓平夫人所生,虽然夫妻二人没什么感情, 素日里都是各行其事,除了一桩婚约以及孩儿以外, 便没有过多的交集。
桓平夫人乃当朝国戚,在皇帝面前说话的分量又重, 所以即便凉山侯与府内众多妻妾诞下了十余名罗家血脉,却丝毫撼动不了罗嵇小侯爷的地位。
罗畅是侯爷长兄的孩儿,虽是长兄, 却只日日喝酒打曲儿,形容废物,何事都做不成,他与侯爷是为同一脉所生,可却连对方的一个脚指头都比不上。
罗嵇平日里是大不愿意同罗畅过多交集的, 他虽然没继承他爹那副废物模样, 可将他娘那套阿谀奉承、曲意奉迎的心路学了个明明白白, 于是平日里那些心思,尽花在讨好桓平夫人身上了。
梁有今在旁边看着,将这其中关系大概知了个七七八八。
早些时候听闻桓平夫人与凉山侯感情不合,桓平夫人生得美艳动人,不愿意雌伏于男子身下,天生又偏爱猎奇之事,若不是太后多次出言恳请,她也不会嫁于侯府生下一个牵绊。
若说猎奇之事的话……莫不是其实桓平夫人私下豢养了一只老虎,夜间会放其出去觅食,白日又囚起来遮掩耳目?
这只是梁有今的一个猜测,可罗嵇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心里多了些肯定。
“罗畅,我奉劝你那些事别做得太过了,若是何时捅出了大篓子,皇上不会动我娘,可他还杀不了你么?”
罗畅眼里升起疑虑,似乎确实为他这番话犹疑了。
“你们先在此等着,我去取我的九连环来。”罗嵇对姜梁二人说完,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罗畅也欲离开,却被梁有今慢悠悠地喊住了,“罗公子。”
罗畅转头看他,有姜越明在旁边,梁有今索性直接开口:“我们上回在闹花街碰到一老伯,追着官兵声称有虎吃人,若我记得不错,那次你们带走的那位夫人,口中也这般说,不知其中是否有所关联?”
罗畅一听,面色就有些僵硬,梁有今将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收入眼中,罗畅看着梁有今半晌,似乎想起来了,“你是梁成勋的儿子?”
梁有今不置可否。
要遭,罗畅咬了咬牙,梁家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若是寻常人威吓一番堵个嘴便成,可这招在梁有今面前不可用,更何况他身旁站着的人,虽然从始至终安安静静地一言不发,可一身气势便叫人知道不简单。
“梁公子,事实并非如此。”罗畅忽然镇定下来解释道:“桓平夫人确实吩咐了我们做一些事,可所谓的虎是假的,只是京城中最有名的工匠用木所制,瞧去栩栩如生,他们不过一眼看去以为是真的,才向外随口胡说,莫不能当真。”
梁有今挑眉,“你所说,无虚言?”
“自然是真,那木匠居于中西街,从桓平夫人的宅邸到中西街需要经过闹花街,雕造尚未成品,他最不喜人叨扰了他的安静,传闻总是可以夸大其辞,二位还是莫再浪费时间追究此事了。”
他这番说辞如果忽略其他怪异之处的话,也是尚可接受。
出了侯府,梁有今瞧了瞧天色,“私自豢养凶兽,是有违当朝律法之事,天子犯法本就与庶民同罪,看来此事还不能妄下定论。”
姜越明颔首:“时候不早,先去用膳吧。”
他们择近去了闹花街的一家酒楼,趁着姜越明去净手的间隙,梁有今托着下巴问一旁的小二,“你们店里可有口味重些的辣菜?”
他喜食辣,姜越明所做的饭菜虽然好吃,但轻油轻盐的,吃起来总缺了些滋味,梁有今最近一阵子总是惦记着一口辣的。
小二搓手笑道,“公子可是来对地方了,本店最有名的便是麻婆豆腐和辣牛肉,配上刚从冰窖子里搬出来的金烧酒,可是人间至妙啊!”
“行,”梁有今点头,“那这两样都给我上一份,还有酒。”
“好勒!”
辣牛肉是早先腌制好的凉菜,上得快,等姜越明回到饭桌时,恰好见到小二将红通通的牛肉端在梁有今面前。
他先是顿了下,目光在梁有今脸上转了一圈,见他丝毫不觉,姜越明面色温和地坐下。
接着小二又送来了烧酒,梁有今伸手想接,半路被姜越明给拦截了下,掌心感受到明显是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酒,他不动声色地把酒瓶推远。
“喝酒伤脾胃。”
姜越明转头要了几碗温清水,拿筷夹起盘子里的辣牛肉,在水里涮了又涮,这才夹到梁有今碗里。
“……”梁有今默然地低头看着碗里没了辣椒的牛肉。
“我要吃辣。”梁有今搁下筷子,试图阻止他的行为。
两人无声地对峙片刻,那边正要将麻婆豆腐端过来的店小二敏锐得感觉到氛围不对劲,被姜越明扫了一眼腿窝子一软,欲哭无泪地不知要不要端上去。
表面上最先妥协的是姜越明,他将梁有今面前的小碗端起,夹了片在水里涮过的牛肉放进嘴里尝尝,试图劝服梁有今,“还是辣的。”
“不成,我要吃没涮过的。”
他自有散漫惯了,打小就讨厌被人管束着,这个年纪越是如此,并且对方态度越是顽固,他也便越犟,向来如此。
梁有今抬了抬下巴,目光是丝毫不妥协的意思。
今日这烧酒和牛肉他是吃定了。梁有今上一秒还这么想着,可接着见到姜越明失落地垂了眼,低低地道了句好,便主动将辣牛肉与金烧酒推到他面前时,梁有今感觉良心被狠戳了下。
姜越明像是被伤了心,他起身,“你吃吧,我在外面等你,吃好了我们便走。”
梁有今见他背影孤落落的,终于慌了神,哪里还吃得下,赶紧起身跟上去抓住他的手腕,“姜小四!”
姜越明被他抓住了手腕却仍不肯转身,梁有今就将他掰向自己,却猛地撞进姜越明像是拢着一片低落的眼底。
……差点忘了,他前不久还同自己说了他重要之人因胃疾而死的事,眼下这般做无异于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梁有今良心实在不安,张开手臂毫不犹豫地圈住姜越明的腰抱住他,“对不起,我不吃了行不行?以后都不吃了,别难过,嗯?”
姜越明一顿,“……真的?”
“是是是,都听你的。”
店小二见着这发展呆在了原地一会儿,好不容易咳出一声,“那个,两位客官,这麻婆豆腐……”
梁有今摆手:“罢了,赠予你吃,一会儿银钱一起结。”
到最后牛肉只吃了一点,酒也一口没喝送人了,梁有今苦逼地叹息,看来以后想吃这些得避着姜小四偷偷来。
谁叫他吃软不吃硬呢。
*
宁德宫殿内沉香萦绕,红色石柱上细细雕篆了五茎莲花的模样,地上铺的润色白玉,在细细碎碎的小金珠遮帘后,雍容华贵的女子对坐案桌,杯盏交替间只闻一点玉瓷碰撞的清脆声响。
“阿琅,此事连皇上都尚未知晓?”皇后抬眉间含着讶异,却仍不失仪态。
桓平夫人笑笑,“皇上那儿倒是无关紧要,只是若要离都,我只怕是舍不得皇后娘娘,近些日子,娘娘可得多抽些时间多陪陪阿琅。”
皇后就叹息一声,“我早知依你这性子,偌大皇城也是留不住你,人到了岁数,落叶归根有何不好?你偏生要去外游历漂泊。”
“也并非全然是为了我自己,”桓平夫人说,“娘娘也知,我前些日子养了一只爱宠,它也是顽固的野性子,又聪明又倔,送到嘴边的肉不吃,偏生只食自己争夺衔来之食,颇有一番自己的尊严,因此养在京城中诸多不便,就索性带到西北那一带去。”
皇后还不了解桓平夫人什么性子,无奈地瞪她一眼,“都是借口罢,道来道去只不过是你嫌皇宫乏味无聊,所以想走罢了。”
“何时都瞒不过皇后的眼睛。”
皇帝一下朝便来了宁德宫,身后还跟了个凉山侯,看这架势,似乎是直奔桓平夫人而来,并且一进来便挥散了殿内的丫鬟太监。
“阿姊,你可是在这京城中过得不如意?”皇帝直问。
凉山侯立于皇帝身后,正双手揣在宽袖中,一双眉眼长得风情万种,眼深鼻挺,注视着桓平夫人,可恰恰是此人最是无情。
桓平夫人只看了自己夫君一眼,便回皇帝道:“回皇上,臣妾并非不如意,皇上就当臣妾只是看腻了这京城风景,想去外地玩游散心罢。”
皇帝狐疑地看了眼凉山侯,“不是因为他?”
“皇上多心了,我同侯爷十年如一日,自不会变。”
十年如一日的没有感情,自然变不了。
凉山侯只轻笑一声,“皇上便应了阿琅吧,她素爱养些怪东西的性子改也改不了,离了京反而更好。”
桓平夫人眼眸一冷,盯着他。
皇帝不明所以,“怪东西?活物还是死物啊?怎么朕从来未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