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番外二

春山陷云中 更元 4028 2025-02-18 11:22:44

王麒随着他师父一路蹭着顺路的商队和牛车来到昆春时, 浑身上下都已狼狈无比,他半路不时发病,浑身烧痛难捱, 师父为了治他的病,已经将一身盘缠尽数花完, 连一颗铜籽儿都不剩,但师父仍旧不打算放弃。

王麒很想家了, 但他劝不动他师父。

他从烘臭的牛车上爬下来时,拍着衣襟上的稻草身心俱疲, 但很快被眼前的场景给吸走了目光。

他们一路上见过的风景不少, 但此处仍旧让人意外,都说昆春有种细致之美, 今日一见, 似乎并非虚言,王麒一时被近在咫尺的烟雨和远山晃了眼,怔怔地没回过神来。

他师父先前与他搭话见他没回,以为人尚在赌气,于是叹口气道:“麒儿, 师父知晓你念家, 但我听闻早先我们在京城里寻不见的那位医师,是落居于昆春了,那人的医术极高,若是他治不了你的病,师父就带你回家。”

王麒撇了撇嘴, “你可答应我了, 不许反悔。”

“嗯,我说话算话。”

两人一路询问, 终于在路人的指引下找着了一家医馆。

偶有几人进出,手上提着药包,门口有一名小童在清扫落叶,王师父上前捉住人的小臂,稍按捺下激动的心绪,问:“请问神医可在里头?我们是来求医的。”

那小童停了扫把,微噘嘴,“先生不喜欢别人这么喊他。”他说完,仔细打量了两人几番,摸了摸下巴问:“你们是外地人,是从何处赶来的?”

“我们从湘穰而来,为了给我徒儿治病。”

那是够远的,小童点头,指了指里头,“你们二人可先进馆内坐着歇息片刻,但里头的东西可别乱碰,先生陪人渡船去了,此时不在医馆内,我也不知他们何时回来,只看你们愿不愿等了。”

千里迢迢都来了,这几个时辰怎么可能等不了,王师父连忙点头,带着王麒踏入了医馆,里头打扫得很干净,除了几张摆放整齐的桌凳,就是排排置药的木架,木架被长长的木台拢在里头,台上有小黑瓷壶在小火炖着药汁,咕噜冒出轻微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师徒二人这一路上都没怎么休息好,王师父把外衣脱下垫在长凳上,让王麒躺下来歇息,自己则靠着柱子整理了下仪容。

不知等了多久,王师父靠着柱子昏昏欲睡,猛然惊醒之际,才发觉外头天已经昏暗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还睡着的王麒,起身正要出去再问一番,可走至门槛处时,恰好听见外头小童一声:“先生回来啦!”

王师父一喜,快步踏出医馆,抬目看去,想象中白发苍苍的老者并不存在,昏暗中只瞧见一抹挺拔的身影,他怀里抱着个人,下了马车步伐稳稳地走来。

小童立刻提灯上前去迎,蹦到姜越明面前,还有点担忧:“先生,公子他……”

“睡着了。”

马车上下来的一只棕毛大犬斯哈吐着气,一边要凑过来舔主人的脚踝,姜越明抱着梁有今避开了下,压低声线:“骆驼乖,别吵醒他。”

小童赶紧把骆驼拉过来,不让它凑过去捣乱。

王师父也没贸然开口,就站在一旁瞧着姜越明抱人步伐放轻地上了楼。

梁有今被放在床榻上时醒了一会儿,他圈紧姜越明的脖子,带着困意问:“……天黑了么?”

“黑了,”姜越明轻抚他的后颈,声线放得又低又温柔,“睡吧,一会儿喊你起来吃晚膳。”

梁有今咕哝一声,松开他的脖子,他不想被喊起来,“别喊我。”

姜越明就俯身在他眼皮上亲着,“不行,必须要吃,不吃不让你睡。”

梁有今扭了下脑袋,不说话了。

姜越明下楼时才注意到两张陌生的面孔,小童出声解释道:“先生,他们二位是从湘穰来求医的。”

王师父看着眼前最多而立的年轻男人,有些不敢相信这便是那位曾在京城人人称颂的医师,可为了给王麒治病,他想不了太多了,急言恳求道:“大夫,我们赶了十日的路途才来到此处,求求你,给我徒儿看看病吧。”

姜越明略一颔首,对小童道:“齐儿,去泡壶热茶来。”

小童立刻小跑去厨房,等煮好了热茶端回来时,发现姜越明已经让王师父将人给背到了偏室里,两人正在交谈,小童就轻手轻脚地走进偏室,将茶壶放在案桌上,再退了出去关好门。

王麒身上的病已沉积多年,非一时能治好,而他们师徒二人身无分文,出了医馆便要露宿街头,姜越明索性暂时收留了他们。

出了偏室后,姜越明净了手,去了厨房一趟。

小童还在锅炉前守着火候,正乏着困意,脑袋就被一只大掌给揉了揉:“你辛苦了,去歇息吧。”

齐儿立刻站起身道了句我不累,他站在一边看着姜越明掐小了火候慢炖着锅里的汤,出声问道:“先生,那你与公子过两日还回京城么?”

他们虽已在昆春扎根安了家,但京城毕竟还有血脉相连的家人,并且京城入冬后虽冷,但临近元宵时热闹非凡,比宁静的昆春多了许多活气。

姜越明思及那个孩子的状况,道:“赶不上,今年便不回去了,留在昆春过年。”

齐儿挠挠脑袋:“那先生,你还是快些去和公子说一声吧,我见他前些时日忙着在准备什么,好像就等着后日回京了。”

估计是前些时日与刘姨娘写信,说会带礼物回去的事。

等锅中熬好了汤和粥,姜越明盛了两碗上楼,把人从床榻上喊醒,把挂在炭火边上烘暖的大氅取下给他裹紧。

梁有今耷拉着眼皮半梦半醒地打开个哈欠,姜越明低头亲了亲他的面颊,温声细语地问:“想回家吗,嗯?”

梁有今听到这个问句清醒了些,他抬了抬眼,“……怎么?”

“今日馆内来了个孩子,病得有些重,我没信心一定能医治好他,但倘若是放任不管,他就一定会死。”

梁有今沉默了下,他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最后靠近他的怀里闭上眼睛道:“想留就留罢,人命重要,今年回不去,以后还有机会。”

姜越明知晓他会想念刘姨娘和梁父,于是将人圈紧了,“只是过年赶不回去,等年后我们再回去一趟。”

梁有今就应了声好。

姜越明把碗放在他手中,捂热他有些冰冷的手指,梁有今捏着瓷勺搅了搅冒着香气的热粥,想了想说:“我想吃小汤圆,你做的。”

姜越明刚要应下,外头就传来了齐儿焦急的敲门声,“先生,你快下去看看吧,那人的情况好像不太好!”

王麒属于间接性爆发的疾病,也许上一秒还能正常站着与人说话,下一秒便要口鼻出血倒地昏迷不醒,且一爆发起来难以遏制,只能暂且靠着药物缓解症状,极为棘手。

夜里又忙碌了一个时辰,情况终于有所好转。

姜越明沐浴完掀开被褥动作放轻地将人抱进怀里,但还是吵醒了他,梁有今动了动,声音闷闷:“有药味。”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那我再去洗一次?”

“算了,睡觉。”

过了两日后王麒的状况渐趋好转,他的精神气恢复了点,出了房门后才发现医馆内已经开始张罗着过年的准备。

王师父正在忙碌地帮着贴挂着春联,王麒走过去叫他一声,“师父,我也来帮忙。”

“你别瞎掺和,”王师父嫌弃地摆摆手,“有空多出去走走,姜大夫可说了,这对你身体有好处。”

王麒颇为失望地哦了一声,转身向外头慢慢走去,他听着王师父的嘱咐就在医馆附近踱步逛着,闲得蹲在路边用木棍铲铲雪,突然听见一阵马车的滚轮声逐渐朝此处靠近,最后在几步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前头的车夫赶忙下来把踩脚放好,“大人,您慢点。”

王麒困惑地抬起头,入目先是纯黑绣边的衣角,那人腰间挂着玉坠,色泽沉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王麒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刻着什么,但却下意识地觉得那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王麒忽然想起师父的嘱咐,如果碰到了权贵之人,尽量低着脑袋,不要直视他的面容及眼睛,不然可能会惹恼对方。于是他没敢再往上看,低着头一动不动。

“小朋友,”对方却主动靠近,嗓音醇厚沉润,“请问这里便是昆春最有名的医馆吗?”

王麒咽了咽口水,见对方态度和善无恶意,勉强抬起头来,却猛然撞入一双似盛着星辰般的眼眸里,王麒愣了愣,而后点点头。

对方笑了下,随即道:“谢谢你。”

“……”

梁有今站在储物间门口,看着架子上放置的沉红色的长木盒,那里头装着他托人做的雕饰,本是要亲手赠予刘姨娘的,可现如今京城回不去,只能叫人给运回梁家了。

“公子,外头有人找你。”齐儿探个脑袋进来道。

梁有今走出去时,发现馆内齐儿示意的方向正坐着一名男子,看着三十来岁的模样,身边还带着两名随从,梁有今一时间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于是上前几步单刀直入道:“找我?”

“仲乐。”那男子见着他眼睛一亮,起身地张开手臂给了梁有今一个拥抱,“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梁有今没躲开,因为在对上这人的眉眼时他就认出来了,还是如少年时的浓眉大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磋磨沉淀后的俊毅与成熟,他笑了笑,“卢宽,是好久不见了。”

卢宽乐呵着眉眼松开他。

梁有今就问:“你的两个弟弟呢,他们还好吗?”

“他们很好,只是到了婚配的年纪,我为他们寻了两个合适的姑娘家,他们却不愿意,”卢宽说着无奈地叹口气,“问了缘由,只是因为我尚未成家,他们便不成家。”

梁有今并不了解这些,几年前还没来昆春前,他就已经知晓有一名卢姓的年轻学者在殿试中拔得头筹,初崭露头角,少年的锋芒尽现,但他从未碰见过卢宽,所知的一切也都是人们口耳相传的传闻。

卢宽到至今都未成家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的。

梁有今坐下为他倒了杯热茶,“为什么不成家,京城漂亮姑娘这么多,没找到一个中意的?”

今时不同往日,卢宽现在已是皇帝最相中的一名大学士了,地位非比以往,只要他有心去找,京城多的是姑娘愿意嫁于他的。

卢宽笑笑不置可否。

他在梁有今对面坐下,接过茶杯握在掌心却没喝,唇边带笑,“从前是没心思找,而如今得了空闲,的确是寻不到良人,不过此事随缘,强求不来。”

梁有今托腮点头。

姜越明踏进门槛时,一眼就看到了梁有今以及正坐于他对面的男子,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姜越明心里立刻一股酸劲就窜上来了。

他放下木篓子,悄无声息地走到梁有今身后停了下来。

梁有今注意到卢宽的视线,他回过头,看到了正散发着低气压的某人。

“回来了?这是卢宽,你还记得他么?”

姜越明哼了一声,撩裾在梁有今身旁坐下,梁有今感觉到他有意无意地挤着自己,推了把他的胸口笑道:“你幼不幼稚?”

卢宽淡笑,“你们的感情还是与我第一次见你们时一样好。”

梁有今不置可否,卢宽既是从京城一路而来,便干脆留人过了个年,他让齐儿去给卢宽收拾个空房间,趁人走了,姜越明伸臂圈住梁有今的腰,低头凑过来亲他。

这一个吻比寻常要更加直接,他的舌尖探入勾住梁有今的,一只手轻抚着梁有今的腰背,动作又慢又缱绻。

梁有今尝到了他嘴里的一点茶香。

可他略微抬了下眼皮,就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出现在这桌案不远处的王麒,他手里拿着个小簸箕,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交缠。

梁有今回过神来,猛地抬肘怼开姜越明。

王麒似乎被吓得不轻,慌忙逃走了,梁有今见状,瞪了他一眼,“被孩子看着了,你说怎么办?”

姜越明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边,伸指揩了下梁有今唇上的湿润,“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想要掩饰。”

梁有今叹口气,罢了。

夜里镇上放起了烟火,医馆里头挂上了崭新的灯笼,贴着裁剪精致的朱红色剪纸,齐儿在门槛外点了两串鞭炮,炸响声不绝于耳,颇有些嫁娶时有的氛围和场面。

姜越明在厨房里下着小汤圆,梁有今嫌外边太过吵闹,于是就坐在厨房的台子上,一边啃着冬枣一边看这锅里随着沸水滚动的汤圆。

他尝了一颗,总觉得缺了点香味,于是看向姜越明,“加些酒进去煮好不好?”

姜越明如他愿开了瓶酒,他将量掐得精准,恰好能尝出酒味,但不浓重。

盖上锅盖后,他净了手,走过去将人抱下台子,放在碳盆边的椅子上,“有暖和的地方不待,坐那里冰不冰?”

梁有今把他垫在自己臀下的手扒拉开,“别耍流氓。”

姜越明蹲在他身前,抓着他的手掌亲一口掌心,故意问道:“你不喜欢吗?”

这句话他在床笫间缠绵时也常会问,梁有今回忆起了画面,禁不住老脸一红,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

姜越明低笑,“其实,偶尔换个地方也不错……”

梁有今见他开始变本加厉,知晓他是在逗弄自己,于是稳了稳心神挑眉,“你再口不择言,晚上就去侧房睡吧,没人管你。”

“仲乐,我错了。”

“……”

而外头,王麒挠着脑袋左思右想,最后寻去王师父那儿,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师父,他们……”

王师父适时拿筷子头敲了下他的脑袋,又给他嘴里塞了只饺子,“小孩子家家,不该问的别问。”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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