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有今姿态有些僵硬地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 而坐在案桌前的姜越明正低着头,用手掌摁着额头,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也许还带了点说不清的暧昧。
“没事。”梁有今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转过身时表情摆正, 如果忽略耳朵上的一抹红,张家临也许真的会相信刚刚没发生什么。
他咳一声清清嗓,“先生说孔明灯做好了等天暗时再放, 让我来提醒一下你们。”
张家临说完也没多逗留,赶忙转身离开, 还顺带给关上了门。
屋内又重新恢复寂静。
姜越明见他一直背对着自己, 显然是有点闷气的,于是手掌探过去牵住他, 想将人拉近,“过来我看看, 方才撞疼了没有?”
梁有今没说话,也没转过身, 手上暗暗与他较着劲。
姜越明不得不放下身段,“我错了,好不好?”
等人终于愿意转回身, 姜越明这才看到他额头红了一片,但不明显。
他无奈地笑着摸摸他的脑袋。
“别气,我教你做灯。”
他手把手极为耐心地教梁有今如何将木条架好,再给薄纸画上弧线,再进行裁剪。
梁有今低着头, 感受到扣着手背的指节温暖, 动作有条不絮, 偶尔伴随着头顶说话时传来的一点气息。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姜越明的肩膀宽阔,窝在他怀里实在舒服,梁有今全程只顾着出神去了,等回过神来时,一个孔明灯已经做好,姜越明正带着他的手在灯纸的右下角缓缓落字。
梁有今歪了下头,指尖在字体上轻轻摩挲过。
“……”
姜家的消息不日便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闻而惊叹。
旁人只道这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的四子,是一个在十余岁时便被皇帝亲口称赞其前途无量之人,他的能力超于他的兄长阿姐之上,朝中武官也对盼其长大后能堪其重任,可如今这人竟要弃了从军,入了那太医院,所有人都只觉这事荒唐。
“他疯了吧?他这是要亲手毁掉自己的大好前程么?”有人议论道。
“这姜四公子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看差不多,许是大将军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姜恕之埋怨在心,就借此报复为快。”
“说的什么话,姜大将军常年在外征战,至多是因为感到被冷落了,因此而想博得亲爹的关怀与注意。”
“可人人都说那姜四公子心性比一般同龄人要成熟,他如今也临近弱冠了,怎还会做出此等幼稚之事?这不是在拿家族开玩笑么?”
李慕一路坐马车赶到姜府,她神色着急地提着裙摆,被门口的侍卫给拦了下来,“报上名讳。”
“我爹是李祖丰。”李慕啪一声打开横在面前的手,“还不快让开?”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让开了路。
管家最先将小跑到姜枝身边耳语了句,姜枝抬眉诧异,“李家大小姐?”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李慕在对下人指示道:“姜恕之在哪?我要见他。”
姜枝几步走到屋外,对她道:“李小姐来的不是时候,恕之现下不在府内,你有什么话,可以与我说,我会替你转告他。”
李慕只是问,“他去了哪儿?”
“半个时辰前被传召入宫。”
皇帝一直是对姜越明有所期盼的,也不知知晓了此事后会作何感想。
李慕也没离开,“我可以等,姜二姐应当不介意我在府上坐坐吧?”
若是往日应当是不介意的,可眼下……
姜枝远远地朝姜越明房门瞥了一眼。
李慕:“我一路赶来,二姐总不能让我连杯热茶都喝不上便要走罢?”
姜枝只得将她领进烧着碳火的厢房里坐下,屋内刚好烧着热茶,正滚烫地冒着水泡,带着轻微的咕噜声响,李慕喝下一杯,感觉身体里的寒气祛除了不少。
她再抬眼,面上严肃地询问,“他这么做,到底是因为什么?”
姜枝只道:“李小姐,有些事惯来无法究其缘由,我只知,恕之在此事上心意已决,并且问心无愧,这就足够了。”
“我怎么能不去追究缘由!”李慕忽然怒而起身,“姜恕之可是与我有亲事的!他这般做,将我与我爹,还有整个都尉府置于何地?”
“恕之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听到这句,李慕冷静下来,她并不显意外,“我知晓,是那个梁有今,可他们都是男子,终究不可能白头偕老的,姓梁的还是家中的独子,他爹娘怎么会纵容他断了家中香火。”
姜枝叹了口气,“凡事无不可能,李小姐,当年的娃娃亲只不过是玩笑时口头议下,在恕之懂事时他就已然推拒,做不得数,还望周知。”
讲到这时,门突然咯嗒一声被推开,梁有今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惺忪走进,看见李慕只是毫无反应地靠着椅背坐下。
姜枝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外头这么冷,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梁有今懒洋洋地哼出两声,姜越明房间里的碳火烧得太足,他嫌闷,睡得有点头昏脑涨,于是出来透透气。
一旁的李慕真是看他哪哪都不爽,“你居然还有心思睡觉,你可知晓将军已经同姜家长子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不日便要到了?”
“所以才更要好好睡觉,养精蓄锐,不是么。”梁有今挑眉。
“你!真是与你说不明白,我自个儿入宫去!”李慕气愤地转身想走。
“李姑娘方便载我一程吗?”
“你去?”李慕狐疑地看着他,“你去能干什么?”
梁有今拿起大氅披在身上,“担心什么,我还能给他捣乱不成。”
“你自己没马车吗?本小姐的马车岂是你想坐便能坐的。”
“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还斤斤计较,”梁有今低头在衣襟里翻找着什么,“坐你的马车能帮我避过一些耳目,帮个忙?”
他说完,终于从衣襟里摸出了一小叠包着的松子糖,朝她递去。
“……”李慕反复确认了这只是一包再普通不过的松子糖,她横眉,“你把我当猴耍呢!以为一包糖就能收买人?”
梁有今低眼看了看,“不行么?可是这招对姜小四很管用的。”
李慕觉得自己简直在自取其辱。
姜枝在一旁赶忙打和场,“仲乐,这宫里情况复杂,在没摸清前就贸然插手其中,怕是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
“没事的二姐,”梁有今道:“我在皇上面前多少能帮他说上两句,其余的也会谨慎一点,见势而动。”
鸾鸣殿内,皇帝正坐于沉香案几旁,一手撑着额边,皇后立于他身后,一双柔荑玉手轻轻搭在皇帝太阳穴上按压着,眉目带着轻愁。
二皇子被送走,眼见着他与殷林为同一胎所生血脉相连,却落得个冷眼相待、漠不关心的局面,皇后无比痛心,但她仍旧只能寄希望于殷林身上,盼着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刻,华冠加冕。
皇帝曾说过,莫御是他尚还只是一名皇子时,亲手培育出来的,他把巷子里正与疯狗嘴里夺食的莫御捡了回去,相中了他那股年纪小小便不要命的狠劲,费了不少心思让他成为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皇帝希望太子身边也能有一位辅佐之人,而姜越明无疑是最拔尖的人选,弃之可惜,皇后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恕之,朕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这件事待姜爱卿归京时再一同给朕答复。”皇帝沉声道。
姜越明跪着揖一礼,音调平平道:“陛下,我心意已决,此事即便是家父回来也不会更改,还望陛下肯允。”
“朕且问你,是否还记得兵家十守?”
“……记得。”姜越明微微一顿,“清白、远虑、坚定、清醒、不贪、不淫、不好辩、不推诿、不喜、不怒。”
皇帝揉额,“你与仲乐的事情朕也有所耳闻,你若是是为了他,耽于儿女情长,便有失于心了。”
皇后紧随道:“皇上说的不错,再言你若不继承父业,如何对得起家人?”
姜越明眸色坦然,“可家父曾言,武将其精髓在于忠义、仁孝,为国捐躯,其重在于为国捐躯,而非家业,在泱泱大国前,小家只不过粟米一粒,卑不足道。我即便不做武官,仍在尽其忠孝,只不过换种方式罢了。”
他从不失于心,持守忠义是骨子里所带的本能,但喜怒哀乐皆因一人而起,整颗心早已牵系在那人身上。
外头的公公忽然小跑进殿,附耳在皇帝耳边悄声说了句,皇帝叹口气,“这一个个的,净不给朕省心,罢了,让他们进来吧。”
李祖丰一直站在殿中一边未吭声,在看到李慕身后跟着梁有今走进殿内时猛地蹙起了眉。
姜越明面色不变,似乎并不意外梁有今会来皇宫,只是见他松散地披着大氅,没忍住在他走至身旁时抬手替他拢紧。
皇帝瞪着梁有今,“来做什么?还嫌朕这不够乱,来凑热闹?”
梁有今:“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皇帝把其余人都遣散了去,包括皇后在内,只把梁有今和姜越明留了下来。
公公垂眸恭敬地令两边侍卫掩上殿门,伴随声响落下,皇帝又扫了梁有今几眼,“你这麻烦精,也就你敢仪容不正地跑朕跟前来。”
仪容不正?梁有今低头看了看,他身上每一处都妥妥帖帖,除了裹得厚了点,但与“不正”二字也毫无联系。
身旁的姜越明忽然闷笑一声,而后抬手五指轻轻插入他的发丝里,揉了揉他的脑袋,一边帮他捋着翘起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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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喜晴》宋·范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