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六十七章 这人的眼睛生得好看,像星星一样。

春山陷云中 更元 3562 2025-02-18 11:22:44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爽, 等到秋意正浓时,书院安排学子们去乡下田野间踏秋,在为农田间增予一份劳作力的同时, 也要为自己的劳动成果提诗作画, 最终交由先生来评定上下等。

先生们每到这段时日最是清闲, 眼巴巴地等着踏秋的那日到来,迫不及待地将学子赶出了书院。

张家临颇不服气,“提诗作画也不定然非得去农田间啊, 歌舞酒楼、上雅名堂哪样不能赋诗?”

赵贡八觉得有道理,“记得前年我去地里拉犁, 在泥地里栽了个大跟头不说, 隔日起床浑身上下的骨头就像是被拆了重新安上的一般,当真在床榻上躺了两天都没好。”

“那是你身子缺乏锻炼, 我廖兄不照样生龙活虎的。”一人道。

“廖礼炎那一身腱子肉,怎能拿来与我相比, 再者他也没下地拉犁,又不知那犁有多沉。”

有人破觉新奇, “贡八过了几日休沐回来嘴皮子似乎变得厉害了些,难不成你是进宫受到了三皇子的教诲么?”

“三皇子那性子还能教他说话?你可别吓唬我了,我进宫那么多回, 见过三皇子几次,见他开口说话的次数少得可怜,”一名贵族嚷嚷道:“不过前不久我撞见他与贡八在一起,你们猜怎么着?”

“他居然在忽悠贡八喊他哥哥!”

“咳咳咳!”张家临瞪大眼睛震惊,“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那人继续道:“三皇子曾经有一个名字, 叫赵衷, 这般一说,你们总明白了吧?”

“你们别说了!”赵贡八撇下嘴角,“别提那个名字。”

“贡八,这有何不能讲的,难不成你是臊小时候天天黏在人家屁股后面喊哥哥的事情吗?”

“……”赵贡八恨不得一头撞死。

好在街道上偶然碰见了耍杂技的戏子,引得一众少年将方才的话题抛之脑后,纷纷下马车驻足观看。

这一路上偶尔耽搁,在天暗下之前险险出了城门赶到了蒲禾村。

先生并没有指明要去何处,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选择了最近的蒲禾村,最终导致了一个问题,借宿来的房间只够一半的人歇息。

廖礼炎又同罗嵇吵了一架,最后在众人的劝和调解下,只能屈服于两至三人挤一张小床榻。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他们又苦逼地发现床榻上的被褥散发着一股常年未洗的霉味,像罗嵇那样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甩脸就想离开。

梁有今就道:“小侯爷,这天都全黑了,从蒲禾村一路回去道路崎岖且不说,还可能碰到会咬人的野犬,我劝你还是忍忍吧。”

罗嵇瞪他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要睡这被褥的又不是你。”

姜越明似乎早有先见之明,来之前自个儿备了条洁净的小褥子,给了梁有今,其余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内心无比羡慕。

姜越明夜里将就靠着椅背浅眠,梁有今有些过意不去,想喊他一起上床榻挤挤,被姜越明拒绝了,怕挤着他夜里睡不好。

罗嵇适应不了这个环境,周围总有一股时有时无的臭气传来,身下又硌得慌,愣是一整夜都没睡着,直到白日公鸡打鸣,他眼睛都肿了些,气愤将洗漱的铜盆一摔,气咻咻道:“我真是一刻钟都待不下去了!反正先生又不在,这种事回府后差人代做不就行了?”

“先生可是火眼金睛,想要骗过可没那么容易。”一人气蔫蔫道。

外头忽然飘来一股粳米粥的淡香,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气味,却勾起了一众少年的饥辘感,蒲禾村的村长也知晓村子里来了许多贵人,于是嘱咐了王婶好生招待着。

喝完粥后,少年们捋起袖子和裤脚,准备下地帮忙,有一户人家在田间养了一只土棕色的幼犬,幼犬还带着个小草帽,甩着小尾巴在田地里摸爬打滚,看着极为可爱。

梁有今伸手拨了下它头顶上的小帽,那幼犬便欢快地围着他腿边转,尚未长全的牙叼住他的手指。

这看着不足三月的幼犬身边却孤零零的,梁有今便随口问了句,喂狗的那户人家就解释:“生它的那只母狗,还有其余三只小狗,都被水给淹了。”

男子回忆,那日蒲禾村因为道路沟渠崎岖阻塞,又突逢大雨,把母狗产子的窝给淹了去,那只母狗只来得及叼出一只,再往回跑就再也没出来。

“每一下雨,道路就泥泞无比,”他道:“所以这两年来村子里不是在修路便是在修水渠。”

“原来如此。”梁有今道,他来时见每户人家房屋周围都有用竹子搭建而成的厚重栅栏,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是用来防猛兽的,眼下看来应是做挡水之用。

他视线一转,疏忽注意到田里正光着膀子埋头干活的几名农村少年。

他们的肤色被晒成了古铜色,因为常年下地干活的缘故,从臂膀到腰腹一块的肌肉极富有力量感,线条弧度好看,额上冒出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胸口,偶尔随着他们挥锄头的动作砸进地里。

啧,养眼。

梁有今托着下巴坐在阴凉处看得欢快。

也许是他的视线太过于直白,对方其中有人察觉到了,那名浓眉大眼的少年用汗巾擦拭了把额头,一抬眼恰恰对上了梁有今的目光。

少年面容腼腆地朝他一笑,似乎是在打招呼。

哦?

梁有今挑了挑眉。

这人的眼睛生得好看,像星星一样。

于是他起身拍了拍衣襟,直接朝他走去,少年显然没想到梁有今会靠近,神情呆了一呆,直到梁有今在他面前站定,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憨头憨脑地一笑,接着回道:“我叫卢宽。”

其余几名少年笑嘻嘻地凑过来,“阿宽的人缘还是那么好,你要是与京城的人交好了,别忘了托人给我们介绍城里好看的姑娘认识认识。”

另一名推了把他肩膀,“就你那样,城里头的姑娘能看上你才怪!”

“看不上我我也不想娶村头的阿花。”

这都是一群没怎么读过书识过字的男孩,他们看着梁有今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只是一致地觉得好看,皮肤白得和姑娘似的,京城里的伙子都长得这么好看,那姑娘自然不在话下。

卢宽见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这太阳并非很烈,但照在人皮肤上终究还是会晒黑,于是他左右看了看,从附近借了顶草帽,递给梁有今。

梁有今也没拒绝,道了句多谢,接过草帽扣在头顶上。

他见卢宽脖子上搭着的汗巾已经半湿,于是为了报答他的草帽之恩,礼尚往来地从衣襟里摸了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

卢宽并没有立马接过来,站在原地愣了几愣,直到梁有今问了句,这才赶忙收了。

手帕方方正正地叠着,干净洁白,卢宽似乎还嗅到了一点淡淡的香味。

梁有今走后,卢宽身旁的几名少年皆是瞠目结舌。

“他,他送你手帕?”

在他们的认知里,赠予手帕是在暗示喜欢,被赠手帕是被表情意,因而村子里从来只有男女之间送帕子,从未见过男子与男子之间还赠手帕的道理。

卢宽显然也是没想到,不过他仍是把手帕给妥帖地收好了,“先干活吧,或许城里的规矩与我们不一样,你们别瞎想了。”

“说的有理,不过阿宽,那人独独跑来问你的名字,是不是觉得你是我们之中长得最顺他意的一个?”

卢宽脸上浮起点薄红,“别,别说了。”

“别不好意思,阿宽你眉眼长得正,脑子又算聪明,就是人太老实了些,如果能进京城读书,肯定能交到很多朋友。”

提及读书二字,其他人又疏忽沉默了。

村子里的孩子都想进京读书,可或多或少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去成,而直到如今算来,他们去京城的次数一只巴掌都数得过来,只朦朦胧胧地记得那是个四下是繁闹的街市,人们熙攘来往,比肩继踵,高楼下有比武招亲,或是喧闹的蹴鞠赛或是街头的杂技,有着少年人热烈向往而不得的一切。

只是……

一名少年抬头看了看天空,“村子里的神婆说过几日又要过大雨了,也不知这次会下几日。”

卢宽握着锄头敛眉,日复一日的劳作总能因为一场大雨毁了大半,可今年不同往日,若是再度因为大雨而导致农作物腐烂收成惨淡,吃食就成问题了。

“……”

今日直到夜幕降临后,卢宽仍旧埋头在地里不肯离开,其他人劝了几句,最后只能无奈道:“那你小心些,注意点周围,小心蛇溜过来咬了你。”

“嗯。”卢宽点头。

梁有今白日里没怎么忙活,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摸鱼玩水,姜越明自午时被喊去了稻场那头帮忙后就没回来过,等天暗下来后,梁有今决定找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能帮的上的地方。

白日的那只幼犬甩着小尾巴跟在他脚边走,梁有今折一根狗尾巴草晃晃它,顺着昏暗的小道走了一段,在阵阵虫鸣声中听到了有人喘气的声音。

梁有今站定脚步眯眼看去,只瞧见一道健硕的身影站在田地里,他把沉重的农具一一摆置好,捏起汗巾擦了把脑袋。

走近几步,才发现这人是卢宽。

梁有今把狗尾巴草一丢,问他:“天都黑了还不回家呢?”

卢宽一身都已经被汗浸湿了,他怕汗味熏着梁有今,连忙退远了两步,朝他一笑道:“没事,这地里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倒是你们初来这里,小路边上没灯笼看不清,夜深了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梁有今身子歪了歪往他身后看,“嗯,在做什么,我帮你。”

卢宽挠挠后脑笑道:“不用不用,我把剩下的锄头搬到边上,很快就好。”

“你入夜了不回家,家人不会担心么?”

“他们已经习惯了,”卢宽摇头道,接着有点局促磨了磨指间,“那个……你能与我讲讲,京城里的先生都很严厉么?或是初次进学堂,有什么需要仔细的。”

梁有今耸耸肩:“先生的话,各有各的脾性,得看运气,像我便日日吃竹鞭子,这没什么可仔细的,你若入了学堂,专心课业先生就开心了。”

“还有,我叫梁有今,字仲乐,你可以喊我的字。”

卢宽道了句好,接着又摇头,“不是我去,是我的两个弟弟,他们今年九岁,我答应了他们会让他们去京城上学堂,今年若是能赶在大雨前有些收成,加上往年我攒下来的银钱,我就能与他们兑现我的承诺,他们不必像我一样在地里起早贪黑了。”

所以他今年比以往要更加勤奋,直到天黑了也不肯歇下。

周遭一片昏暗,天边有弱弱的星点浮现,梁有今的视线中卢宽就是一道黑糊糊的人影,他看不清卢宽的脸,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就是下意识地觉得他在笑。

“……”梁有今敛下眉,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见卢宽弯腰搬起了铁锹,他往前走了两步,原是想帮忙,卢宽却急忙想要喊住他:“等等——”

“砰!”

梁有今没料到自己面前两步距离的地方摆放着一只锄头,他一脚精准地踩住了头部,于是锄头的另一边翘起,一下用力砸住了他的鼻梁上。

他嘶了一声,微微弯腰捂住鼻子,一瞬间疼得不知该先骂一句脏好,还是骂自己蠢好。

“仲乐,你没事吧?”卢宽抓起锄头往旁边一扔,急忙朝他走近两步,他听方才那一声还挺响的,于是说:“出血了吗?村子里有郎中,我带你去。”

梁有今刚摆了摆手,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宽子?怎么还没回家去?”

卢宽转过身看见刚从稻场回来经过的几人,他慌慌张张地道了声村长,老人手里提着盏灯,朝卢宽的方向照着,廖礼炎站在旁边不耐地正要出声催促着走,却被脚边的一声动响吓得堵了回去。

姜越明将肩头的锹镐往地上一丢,动作急促地跑下田地,朝卢宽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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