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惊动了披头散发的妇女, 她猛地转过脸来,形容憔悴枯槁,两颊向下凹陷, 眼底无光, 看到陌生的脸庞后, 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男孩看起来疼得要命,却仍旧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横身挡在妇女身前, 面色狠厉地等着梁有今几人,看上去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小狼崽。
三皇子不在旁边, 赵贡八一下子没了安全感, 他又不敢轻举妄动,缩在梁有今背后瑟瑟发抖, “仲,仲乐, 他们看着好吓人……”
是有些不正常。
梁有今不动声色地打量片刻,试图先让男孩放下警惕心,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嘴皮子一动也不动,他死死地瞪着他们半晌,见他们一直未有所动作, 于是伸手在衣襟里摸了又摸,将方才讨要来的一块糕点递到妇女面前。
糕点仍是温热的,只是边角沾了些灰,看着像是在地上滚过一圈的。
妇女接过糕点塞进嘴里开始狼吞虎咽,梁有今趁此机会一把抓住男孩的后领, 力气放轻将人提到面前, 蹲身于他打着商量:“我送你二十份一模一样的糕点, 你给我瞧瞧你的手臂,如何?”
男孩下意识地挣扎着,不知有没有听懂他的话,扭头就想去咬梁有今的手,领子却被松开,脑袋反被安抚地摸了摸。
他愣了愣,安静半晌,最后卸了力,慢慢顺从地把右手臂的袖子往上推,露出细瘦的胳膊。
这孩子身上的绷带只裹缠了胸口到脖子一带,看起来像是从前被烫伤过,手臂上遍布着星星点点的伤痕,除此之外,还有一片正在消退的红疹子。
梁有今眯眼看了片刻,他虽然没学过医,但耳濡目染也通晓一点,看了几眼便察觉出,这孩子与姜家那名孩子的症状不尽然相同,所以得的也许并不是疽,只是普通的疹子。
赵贡八正神情紧张地看着这边,他见梁有今放下孩子的衣袖起身,正松了口气时,谁知床榻上的女人突然开始发难。
她两眼猩红,衬得病态的苍白色皮肤,脸色扭曲可怖,随手抓起床头盛药汁的瓷器就向梁有今砸去,四肢都在颤抖,可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气却不容小觑。
“唰啦!”
梁有今身子一侧,险险避过沉重的瓷器皿,手背上感到被热烫的药汁给溅到了点。
“他阿娘这儿有问题,发病了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梁有今与赵贡八都猛然想起来之前妇女点了点脑袋,神色拘谨地提醒。
妇女眼神呆滞了下,而后嘴里轻轻念叨着,她看向男孩问道:“肆儿,饿了吧……”说完,她低头开始撕咬手臂。
妇女本就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不需要她的牙如何用力,手臂上的皮肉已经开始往下掉。
站在梁有今身旁的男孩见到了这一幕,猛地冲上去,拼尽全力去拉开妇女疯狂的举动,他成功了,没了可以撕咬的对象,女人的牙磨得咯吱咯吱响,声音传荡在屋子里令人不寒而颤。
接着下一秒,男孩的颈肩处被猛地咬住了,妇女虽生着病,但一身力气皆用于牙口上,刺入男孩的皮肤里,泛出血腥气,他却像习惯了一般,并未如何挣动,甚至连哼声都未发出。
梁有今立马上前,趁着妇女正撕咬的间隙,手掌在她后颈上发力一捏,将人掐晕过去。
男孩肩颈上的衣物有鲜血浸出。
梁有今抬手想替他拨开看看,然而触及绷带男孩却被激了下,猛地伸出手推开他。
“……”
赵贡八心想这都是些什么破事,他开口对梁有今道:“仲乐,我们走吧,时辰不早了,再待下去天都要黑了。”
见妇女也已经安静下来,梁有今点了头,随着他走出屋子。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赵贡八如释重负,撇头狠瞪了眼站在马车边等候的三皇子。
叛徒。
三皇子对他的眼神恍若未闻。
出了闹花街,马车先就近到了赵家,将赵贡八二人送到家,梁有今才回到姜家。
那名孩子病症得不到医治,情况一日比一日严重,出气多进气少,昨日姜良夫妇连棺椁都已替他们的小儿子备好了。
偏院笼罩着沉重的阴云,姜枝出了房门面色苦楚,偏生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了坏消息,姜良的那名妾室在引春楼不小心冲撞了一名富贵老爷,还划伤了他手下美人的脸,惹了一身麻烦,正被一群仆从困在引春楼里。
姜良听闻,气急地差点站不稳,可他即便是不想管那妇人,也要考虑她诞下的那两个孩儿,他拾掇了下衣容,姜枝不放心,也随着一起上了马车。
梁有今到姜府时,恰好看见那辆马车遥遥远去,他持着要来到偏院时,只见到满脸憔悴的姜良夫人,以及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孩子。
他几步上前,将药膏递给她:“姜夫人,试试此药。”
姜夫人这几日哭得双眼视物都不清晰,她眯着眼睛认出了梁有今,于是接过药膏,也不多问,将孩子翻过身给他抹药。
此药确实有用,抹上不过两个时辰,淳淳便退了高热,胸口的窒闷感似乎消退不少,他的呼吸也稍稍均匀了。
姜夫人喜极而泣,像是看到了救星。
“此药无法根治,过几日我会再去寻余大夫一趟,他也许会有别的法子。”
“多谢。”姜夫人无比感激。
树色萧索,外头暮色渐浓,直到天彻底黑下,姜越明和姜弭还未归府。
梁有今沐浴过后披了件外衣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撑着下颌盯着窗外出神。
忽然府外传来马蹄声,是姜枝与姜良几人回来了,他听到了一阵争吵声,姜良攥着妾室的手腕,粗鲁地将人拉下马车,丰腴女子挨了痛,自又是拳打脚踢地挣扎。
姜良连日里压着的情绪忍不住爆发,面色难看地用力一甩,曲氏一下扑倒在地上,尖叫了一声:“姜良,你疯了是不是!?”
“我疯了?”姜良怒而冷笑,“到底是谁疯了?淳淳还在床上病得出口气都困难,我与平淑整日焦头烂额、辗转难眠,你倒好,非但不帮衬着,反倒跑去烟花场所之地添一身污秽,孩子都还没治好,我转头还要给你处理麻烦!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曲氏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可气势仍旧不弱,“你说的什么话,我何尝不想帮衬着,可我只不过一介女子,我都替你照顾两个孩子了,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姜良一指院子,“他们整日在院子里摸爬打滚,无人看料,这就是你说的照顾?”
“你!你是不是后悔娶了我?所以才在这寻借口归责于我,既如此,那你干脆休了我罢!”
姜良点头,“休就休,省的留着心烦!”
姜枝在一旁眉头紧蹙,急忙劝阻:“堂伯,你们二人冷静些,别做冲动之事。”
那两个孩子尚且还在屋子里,吵出这般声响,也不知他们听到了多少。
梁有今叹了口气,起身出了房门,去把小杂房把正团在窝里的扒皮给抱了出来,朝它屁股推搡了一把,朝另一边院子的方向推去,“去,成日吃吃喝喝,现在到你干活的时候了。”
扒皮大爷甩着尾巴舔了舔爪子,还是很给面子地往两只小孩蹲着的地方去了。
偏院里的姜夫人也被争吵的动静给吸引了出来,她无措地拉住姜良,“夫君,莫争了,淳淳用了梁公子送来的药,已经有所好转了,眼下正睡得沉呢。”
姜良听到这个好消息,方才的怒火立即消了下去,他眼里浮起可见的喜悦,松了口气,“当真?”
“是,我们得需多谢谢梁公子才是。”
姜良一心想赶紧回屋去看看孩子,他搭也不搭理曲氏,扭头走了,见他如此绝情,曲氏满目愤恨地看着他的背影。
姜夫人见夫君进了屋,缓缓叹出一口气,走过去想要扶起曲氏,却被她一把狠狠甩开。
“滚开!别在这儿假惺惺!”
“阿姊,”姜夫人无奈地喊了她一声,“昨夜你未归,顺儿还食不下饭,闹着要找你。”
顺儿便是曲氏膝下两孩子中的一个,也许是这句话唤起了曲氏的一点母性,她面容一僵,气势收敛了大半,被姜夫人扶着起身。
这场闹剧终于解决了大半,姜枝神色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微抬手看见梁有今松散地披着外衣走来。
“你怎么还没歇息?”姜枝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是不是方才吵到你了?”
梁有今:“我没睡,想等等他。”
姜枝“说起来,他们二人居然还没回来,莫不是真生了什么大事,要忙到夜不归家?”
梁有今沉吟片刻,忽然觉得有点放心不下,于是询问姜枝:“二姐可知他们去的是何处的屠宰场?”
他这般一问显然是有点想去寻人的意思,姜枝纵然是知晓,也是不敢告知他的,“这我也不知,不过你不必忧心,阿兄办事谨慎小心,恕之三岁时便开始习武,寻常人可为难不了他们。”
姜枝催促:“快回屋睡吧,兴许他们明日一早就回来了。”
梁有今见状也只能颔首回屋,他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床榻上还有点不习惯,总觉得身边空荡荡的,但好在干燥洁净的被褥软枕上尽是姜越明身上的淡香,他的脸埋在上面,被这香味安抚得很快起了睡意。
他本想也许天亮一睁眼时就能感受到有人躺在他身边,可事实上并没有,他睡意朦胧中往旁边探了一把,仍旧空空如也。
姜越明竟是彻夜未归。
他躺在床上清醒了不少,起身去洗漱换衣,出了房间走至正厅,姜枝坐在桌前朝他招了招手。
“阿兄今早派人传了信,说他们那处还有要事,等处理好便立即回来。”
看梁有今坐下,姜枝笑眯眯地给他递了只热乎乎的肉包,“淳淳的事,还要多谢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