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巧儿摇头：“各人皆有命数，我从不干涉。”◎

柳巧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贺兰道这套说辞显然没有完全打消柳巧儿的怀疑, 不过她面上看着倒是一切如常，甚至还借来两套当地常见的带有风帽的衣袍给他们，方便他们混入这里不至于引起太多人注意。

衣袍的布料是质量上佳的深色锦缎, 细看还织有漂亮的暗纹。这样的衣料在泉州几乎随处可见, 可一旦出了海, 便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两个人把衣袍换上，看起来倒有些像外邦来的商客。

离开这里往外走时，祝衡随意抬了下眼, 目光在窗外景象上短暂停留,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不知不觉中，暮色已然爬上天际，天色竟已暗了下来。

入夜以后, 外面码头依然热闹不减, 街上亮起大大小小的灯笼, 星星点点的灯光映亮了整座泉州城，街市亮如白昼，仿佛一座热气腾腾的不夜城。

柳巧儿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身子一斜，浑身无骨似的靠坐在桌边, 随手抓了把瓜子拿在手上，意味深长地说：“两位还真是一分钟也等不了, 这天都黑了, 干嘛去啊？”

祝衡收回视线，侧开脸瞥了眼柳巧儿：“去找个信……东西。”

贺兰道正好走到门边，右边肩膀顺势抵住门框, 回头用目光催促祝衡。

祝衡淡淡地看贺兰道一眼, 也不管柳巧儿有没有听懂他的话, 一撩衣袍，跨过门槛先一步离开。

贺兰道望着他背影，忽然不明意味地轻笑了声。

屋内只剩下贺兰道与柳巧儿两个人，柳巧儿吐出瓜子皮，青葱般的嫩白手指提起茶壶给自己斟水：“找什么东西，你们不是来修船的么？”

贺兰道这才将目光转向柳巧儿，脸上尽是不着调的笑：“早听说两宋组组长行事谨慎，今天一看果然如此。不过组长多虑了，这两个，是一回事。”

柳巧儿斜斜看了他一眼。

对于贺兰道认识她这事，柳巧儿并没有多意外。

中心城考古队成员人数众多，甚至连各朝各代的组长人数，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少有人能认全所有组的领头，即便组长之间，互相认识的也在少数。

众所周知，整个中心城行事最低调的是秦汉组组长，不过因她战绩斐然，中心城几乎无人不晓；又如魏晋组组长，由于从来都与她的一位男性组员单独行动，很少与外人来往，所以中心城人往往只闻其名，不识其人。

柳巧儿在中心城也小有名气，不过她的情况与前两位不太一样。

一来，她生了张祸水脸，一颦一笑间却又风雅至极；二来嘛……柳巧儿天生有一种特殊能力，那是中心城别的组长都没有的。据说她当年空降两宋组，并由考古队队长选定为两宋组组长，就是因着这个神秘的特长。

但也只是据说。

事实上，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她这个特殊能力到底是什么。

柳巧儿笑了：“你哪个组的？以前没见过。”

“我？我姓贺。”

柳巧儿斟水的动作一顿，她猛地抬头：“贺兰道？”

除了上述情况外，中心城还有一个最为特殊的存在，他就是贺兰道——一个不属于任何组别、毫无任何出彩成绩的菜鸡。

不知为何会被系统纳入中心城，所以私下里，整个考古队都直接叫他——“走后门的”。

贺兰道用余光看着柳巧儿将水壶从右手换到左手，回忆起白天她第一次打开门时，也是用的左手。想到这儿，他微妙地笑了一笑，向柳巧儿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回见。希望下一次与柳组长碰面时，组长装不知情的演技能再精进一些。”

说完他后退一步，转身将风帽带上，跟上了早已走远的祝衡的脚步。

柳巧儿脸上表情凝固了，眼底还带着几分震惊。

-

“他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跟柳巧儿那个的特殊能力有关？”王昆书盯着屏幕问许文君。

许文君两只手撑在桌上，默然不语。

“都这时候了，你还要瞒着我们吗？嗯，队长？”

被王昆书这样质问，许文君闭了闭眼，眉心拧成一团，看起来好像在心里进行着一番天人交战。

过了好一会，许文君才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掀起眼皮看了眼王昆书，终于开口，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来：“柳巧儿可以预见未来。”

王昆书却说：“既然如此，她怎么没预见到自己会被困在丝绸之路副本中？”

“预见未来是需要条件的。”许文君说，“柳巧儿预知未来的开关，就在她左右手上。如果看到她换用左手，就说明她正在使用这个特殊能力。”

王昆书听明白了：“她开门时好像也用的左手？这么说来，她其实早在第一次开门前，就知道屋内多了两个男人了。真是狡猾多端……那既然这样，直接让柳巧儿预知这个副本的所有通关步骤，不就皆大欢喜了？”

许文君摇了摇头：“事情如果真这样简单就好了。”

-

柳巧儿仿佛灵魂出窍，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小厮进屋来换茶，她才缓缓眨了两下眼睛。

小厮一边收拾，一边说：“听妈妈说，柳姑娘的茶水没茶味。姑娘怎么还在喝？而且，水都放凉了。”

柳巧儿倏地回神，冲小厮粲然一笑，旋即按住茶壶，不让小厮动作。

“别动这个，一会儿他们两个会来找我要它。”

“刚离开的两位客官？真是奇怪，要茶壶作什么。”

不是茶壶，柳巧儿心想。

她喃喃自语说：“那两个人，有大麻烦了。”

小厮一愣：“姑娘是打算帮他们一把么？”

大晚上的出门，惹上点什么官司，几乎是“麻烦”发展的必备因素。怕只怕，他们刚与柳姑娘见了面，会连累她。

柳巧儿摇头：“各人皆有命数，我从不干涉。”

“那两位客官的‘大麻烦’指的是……？”

“不知道，没有人知晓。”柳巧儿说，“我只是，闻到了麻烦的味道。”

小厮收拾好一切离开，刚把门关上，迎面就遇到了去而复返的两位客官。

才离开这么一会儿时间，还不够惹麻烦的，应该不会对姑娘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两位客官，来找柳姑娘？”小厮笑问。

其中一个闻言皱了皱眉，另一个倒是一直在笑，看起来并不意外。

小厮说：“请吧，姑娘等你们好久了。”

-

祝衡与贺兰道前后脚进了屋，刚进去，就听柳巧儿在桌边招呼：“坐。茶水我还没换，就不招待了，你们不介意吧？”

祝衡摘下风帽：“听说你在等我们？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回来。”

“我看见的。”柳巧儿慢悠悠开口。

祝衡蹙起眉头，看了看柳巧儿，又看看贺兰道。

“别惊讶。”柳巧儿解释，“我可以看见，十分钟内的未来。”

-

才十分钟？

监控大厅内，王昆书听着柳巧儿的话，挑了下眉。

那岂不是无法预见整个丝绸之路副本的未来走向？

王昆书看向许文君：“难怪你会那么说。”

许文君看她一眼，指了指屏幕，然后将食指竖在唇间，示意王昆书先别开口。

监控屏幕里，柳巧儿还在继续说话：“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想知道，贺先生怎么会知道我的能力？”

贺兰道对此早有准备：“队长告诉我的。”

“队长？”柳巧儿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中心城没这个人。队长是谁，我见过吗？”

“应该是见过的。”贺兰道点点头，“秦汉组，许文君。”

“原来是她。想不到你竟和她相熟。”柳巧儿说。

她当然想不到。贺兰道与许文君在中心城，就好比一个全校第一，一个倒数第一，没人想过他们会有交集。

“说回正事。”贺兰道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问柳巧儿，“我们离开以后，你都看见了什么？”

在贺兰道与柳巧儿叙旧的间隙，祝衡一个人走到桌边，打开茶壶盖瞄了一眼。

柳巧儿回着贺兰道的话，眼睛却盯住祝衡不动：“不如你们先说，为什么回来？”

祝衡觉察到柳巧儿的视线，抬眼看她：“我们在找一件东西，一件在这里很少能见到的东西。”

如果每一层都有一个信物，可以带他们通往下一层，那么按照上面三层的规律看，丝绸、瓷器、铜镜……这些都是丝绸之路上向外交换的货物，所以在这一层，也应当是类似的货物才对。

而真正的丝绸之路，正在于此。

它的开通，并不是在最上面一层的废墟之城向西而行，而是由上往下，借由商品、货物，一层层敲开通往西域的道路。

直至最底层，丝绸之路的起点——西汉而止。

也因而，那些子宇宙人类会在每一层设置障碍，以阻挠他们凿通丝绸之路。

比如废墟之城里，把守关卡的两个长袍；又比如地下城里，绿洲传言的障眼法；再如第三层的枯骨与沙暴……

所以到第四层，当柳巧儿无意中提及，早上刚泡的茶竟没茶味时，祝衡便留了个心眼。

“你在找茶叶。”柳巧儿听着祝衡的话，说出了她看见的未来。

“可是你觉得偌大一个泉州城，会没有这个？”

“原先应该是有。”祝衡放下壶盖，单手托起茶壶，将里面凉透的水倒在地上。只见水色清亮，其中没有一片茶叶。

“可现在，就说不定了。”祝衡放下茶壶，“有人干预了你所在的这个世界。”

“你不用跟我解释。”柳巧儿打断祝衡，“我从不好奇任何未来，我也不想卷入你们的麻烦，你们怎么来的就怎么走，我就当你们从未出现过。”

贺兰道轻笑了笑，颇有些欣赏地看一眼柳巧儿。

聪明人。

祝衡偏头看她：“你看见了我们的未来？”

柳巧儿站起身，看起来像要往外走：“你们凭空出现在这个房间，离开也是从这个房间消失。至于怎么离开，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她径直走出房间，将门带上。

祝衡望着她背影颔首，轻声说了句：“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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