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小贺失控，否则系统永远不会出现问题◎

许博士说完, 转头继续侍弄她的植物，随手折下一片发黄的叶尖，一阵风正好从窗外灌进来, 将那枚叶尖吹到贺兰道手心。

许博士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说：“探监时间结束, 你可以走了。叶子帮我扔掉，他们一周才给我这里打扫一次卫生，我真是受不了……也别扔外面, 除了监狱你再扔。”

贺兰道愣了一下, 目光瞟向玻璃幕墙外，那位黑袍审判者眼看就要进来，他下意识握紧叶子, 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监狱大门, 贺兰道才拿起手里的叶子想要端详, 刚看了一眼，就听见广场上有人在叫他名字。

那人见他出来，大踏步跑过来，银色的发丝在风中飘扬，浅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奥古斯都一把抓住贺兰道的手腕, 说：“我想到办法了。”

贺兰道还处在恍惚中，下意识问：“你在说什么事？”

“救许博士的办法, 绝对有效。”奥古斯都滔滔不绝地讲,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那个毁掉文明的人。如果审判庭能找到他，将源头扼杀在摇篮中, 那么《宇宙通史》系统就不用继续存在, 文明碎片也就成了一堆无用数据, 你不需要牺牲自己，许博士也能重获自由……”

贺兰道目光慢慢冷下来，将手从奥古斯都手里拔走。

“天真。”他从齿缝间冷冷挤出两个字。

“你说谁天真？”奥古斯都天真地反问，“可我看审判者们知道了这事都高兴得不得了啊……”

贺兰道蓦地瞥向他：“你告诉他们了？”

“对，你们当时不是去了城摞城副本么，我连副本大致位置都跟他们说了，虽然说那个副本似乎已经崩塌了，但审判庭那群人的权限比系统更高，应该能有办法……怎么，你难道真的要为了他，弃许博士于不顾？”

贺兰道语速逐渐加快：“那不一样。”

被说了一句，奥古斯都也冷下脸来：“贺兰道，我希望你还记得，我们的生命是许博士给的。”

“不是一回事，这不是一回事……”贺兰道平复下心情，奥古斯都与祝衡没什么交际，祝衡对他当然比不上许博士重要。

对奥古斯都来说，牺牲一个祝衡，转移走审判庭对许博士的注意，无论怎么看，都是一笔合算的买卖。而且，奥古斯都甚至隐瞒了他在系统里包庇祝衡的行为，这事一旦暴露，不仅他，连奥古斯都也会受到审判庭惩罚。

所以，奥古斯都并没做错什么，错的是他。

想到这里，贺兰道掉头就走，刚走出一步，却被奥古斯都叫下：“许博士有跟你说话吗？”

贺兰道眼神一暗，点了点头。

“她跟你说什么了？”

贺兰道没说，只是抬眸盯着奥古斯都，问他：“你觉得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许博士有没有掌握预言能力的可能？”

“你这是什么意思？”奥古斯都拧眉。

贺兰道移开视线：“没什么，可能是错觉，就当我没说。”

他留下这句话便离开，奥古斯都目送他背影远去，一动不动，直到一抹绿色的清丽人影从一旁走出来。

柳巧儿顺着奥古斯都的目光看去，她轻声开口：“你如果真的想让祝衡被审判庭抓到，就不会特意赶过来，跟他说这个吧。”

奥古斯都看了她一眼：“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掉头往另一个方向离开，身后遥远的天边，西沉的人造太阳彻底坠入了地平线。

-

三级文明的执法人员已经早贺兰道一步，守在了《宇宙通史》的副本入口。

技术人员在对业已崩溃的副本系统进行维修，只待凿出通道，将祝衡带出游戏回到三级文明世界受审。

然而此时的祝衡，正站在一扇门前，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门外是一片浩瀚的宇宙，他鬼使神差地踏出门去，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在这片星河中飘荡。

这时候，一种奇妙的感觉在祝衡身上产生了。

他惊奇地发现，时间仿佛变成了一串可视的数字，也就是说，他不需要借助任何外部计时工具的帮助，就能感知到现在的时间。

比如此刻，是10的负43秒。

眼前的宇宙仿佛一个整体，骤然在他眼前分解成两个，其中一个迅速坍缩直至消失。过了一会儿，一股无法想象的高温随之而来，瞬间将祝衡吞噬。

不过祝衡并未感知到那非人的温度，对他来说，温度似乎已经变成另一个维度的概念，无论温度高低，都无法伤及他身。

时间来到10的负35秒。

祝衡肉眼看见一个小斑点无限暴涨，形成了一个新的宇宙，周围的温度也冷却了些。

现在时间是第3分钟。

目之所及的空间，看不见一丝光束。

然后从这第3分钟开始，时间以一种极为可怕的速度迅速流逝，祝衡眼前的空间慢慢变得透明，随着光的出现，背景被衬托得逐渐暗淡下去。

当空间彻底变得透明，祝衡一看时间，竟已来到第30万年。

但更快的还在后面。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仿佛看书翻页一样，时间就来到了第30亿年。

宇宙中，出现了零星几颗星星。

第50亿年，星体越来越多，渐渐组合出星系。

从第100亿年开始，太阳系诞生了。祝衡从中找到了一颗蓝绿色的星星，自宇宙往下俯视，他看见一些生命体出现在了那颗蓝绿色星星上——如果是以人的肉眼，当然看不见。

此刻的他，能看见肉眼所不能见、听到人耳所不能听、闻见鼻子所不能闻、感受常人所不能感之物，仿佛——

神一般的存在。

眼前的一切，其实跟当初在中心城看到的全息影像差不多。

不同的是，当时是贺兰道放给他看的，而现在，则变成了宇宙。

宇宙在向他讲述自己诞生的历史。

而且这一过程还没有结束。

人类智慧生命体在地球上诞生、发展，人类掌握的知识呈指数型增长。就这样千万亿年过去，其间人类经历了太阳死亡、全人类集体逃出太阳系，遍布整个银河系生活，并借恒星能量造出新的太阳，文明终于发展到了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

然而宇宙的温度却在这时急遽下降，在数以千计的恒星系统中，无法逆转的大冰期降临在人类的头顶。

那些为人类文明提供能量的恒星渐次熄灭，宇宙的温度下降到绝对零度。

就连祝衡也感知到了这恐怖低温的巨大影响。

周围的空间迅速坍缩，祝衡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的意识正迅速下落，并慢慢有了失重的体验，这意味着，他的意识已经回归了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祝衡得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耳畔传来几道听不真切的人声——

“打开了吗？”

“有点难，系统好像在阻挠我们，不过好在这个副本崩塌了，所有数据都成了一团乱麻，我们才可以趁虚而入。”

“那就是能打开？里面情况如何，可以进去了吗？”

“是的……不过不用进去了，您要找的人，就趴在副本入口。”

祝衡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抬了一下，有只手伸过来，扒拉了两下他的眼皮，然后又有几个人进来，停在他身边，将他从地上架起。

“这里面怎么这么冷。”有人打了个哆嗦。

“嘿，这家伙醒了可得好好感谢我们，再晚一点，他就要冻死在这儿了。”

“好了，别墨迹，赶紧带回去。”

“明白。”

执法者做完了吩咐，转头向平静的天边看了眼，心中升起一股疑惑。

奇怪，自己一手研发的系统被人破了，贺兰道居然也不来看看？

-

此刻的贺兰道，人还在审判庭高级监狱附近。

一枚发黄的半枯叶片静静躺在他手心，如果仔细查看，就能瞧见叶面上刻有的文字。

那是许博士要告诉贺兰道的话，写的是：“留在原地，不要动。”

很快他就知道了许博士这句话的意思。

-

祝衡被执法者抓捕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银河系。

他被抬来的时候，状态不算太好，整个人因严重失温而没什么意识。执法小队打算将他送回高级监狱暂时关押，押送他的队伍甚至就从贺兰道面前经过。

贺兰道无意识攥着手里的叶片，目光一路跟随，直到叶片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被他折成两半，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低头，微微有些惊讶地看向那枚叶片，忽然发现，在叶片的另一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我能救他”。

祝衡被关押的地方和许博士在一处，房间相邻，彼此之间就只隔着一堵墙。

医护人员拿着各种仪器装备进进出出，一直忙碌到大半夜，祝衡才终于恢复了点意识。

执法者眼下青黑，打了个重重的哈欠，含糊着声音吩咐各人先回去休息，保证第二天审判庭召唤祝衡时他能说话就行。

等他们一走，监狱又变回一片死寂。

黑暗中，一双充满睿光的眼睛慢慢睁开。

她悄悄起身，无声无息走到墙边，屈起两根手指，轻轻一敲：“醒了吗。”

墙壁另一边无人应答。

许博士继续道：“不要装睡，我知道你醒着。”

墙的那边终于有了点动静。

祝衡从床上坐起身，许博士问他：“感觉怎么样？跟我讲讲。”

“没什么，只是系统失控，受了点罪，其他还好。”祝衡回答。

“你觉得这是系统失控。”许博士问。

“难道不是？”

“系统与小贺的大脑紧密相连，除非小贺失控，否则系统永远不会出现问题。”

祝衡皱了皱眉：“那我看到的那些……”

“你看到了什么？”

祝衡把自己在那片宇宙里看到的景象简单讲了讲。

“你的失温，是那片宇宙坍缩造成的。”许博士下结论道。

“这么大的动静，如果不是系统失控，那会是什么？”

“你不是能预见未来么，你看到的那些就是。”

“我……”祝衡刚说出一个字，忽然顿住，“您怎么知道。”

“别紧张，只有我知道。”许博士解释，“小贺需要把《宇宙通史》里的文明数据传给我，所以我可以直接接触到他的部分大脑，他对我没什么防备，关于你的一些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好了，你的问题我回答了，现在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回不回答看你。”

“您说。”

“我想知道，当年借小柳之口讲出那个预言的人，是否就是你。”许博士问。

祝衡没否认：“您猜出来了？”

“小柳当年的那个眼神，和你很像，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跟我聊聊，你是怎么附身在小柳身上的？”

祝衡没有开腔。

“我知道你对我有戒心，但现在的情况，你只能选择与我站在一起。”

“您的理由？”

“我需要你配合我，终止《宇宙通史》计划。”许博士说，“就当为了救小贺。”

“救贺兰道？他有什么危险？”

“我说过，小贺借自己的大脑来研发《宇宙通史》系统，一旦计划成功，他将不得不贡献出他的大脑来储藏亿万年来的所有人类文明数据。”

“好，我答应你。”祝衡说，然后将在《东京残梦》副本中发生的一切告诉给了许博士。

“跟我了解的差不多。”许博士听完道。

“您指的是？”

“她们拥有预言能力的原理。”许博士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祝衡心生疑窦，正要开口，一道轻微的脚步声灌入耳中。

他心下一凛，立马放出视线查看外面情况。

果然在转角处看到一个巡视员，他正朝着关押祝衡与许博士的方向过来，顶在头上的那双犀利的目光穿透黑暗，将祝衡与许博士的房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眼见两人安然熟睡，没有丝毫异样，这才放心离开。

待巡视员走远了，祝衡隔着一道墙问许博士：“我冒昧问个问题。”

“你说。”

“您是不是，也能预见短时间里的未来？”

能先他一步察觉异样的，除了预言术，他想不到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