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级任务◎

楼下的“祝衡”“贺兰道”拔腿跑出候车大厅, 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祝衡与贺兰道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毫不犹豫追过去，一刻也不耽误，跟在“自己”身后跑进了外面的居民区。

废墟之城的无人居民区实在太大, 一进去, 祝衡只觉憋不过气。头顶的居民建筑一股脑倾轧过来, 几乎见不到天空，到处都是密不透风的破烂建筑。

追了一会儿，祝衡停下脚步, 原地缓了几秒钟。

他抬眼看向跟上来的贺兰道：“是我们自己。”

贺兰道点头：“是我们, 我们就是长袍。”

“所以这是，这是张骞说的下一层。这里既是第一层，也是最后一层, 一共就只有七层。”

祝衡刚说完这个结论, 脸色微变, 转身立刻往回跑：“跑过头了，我记得我们没跑这么远。”

贺兰道没有立即行动，他慢悠悠跟在后面问祝衡：“为什么去找‘我们’。”

祝衡停下来看他：“你看出来了，这是个循环。”

贺兰道挑眉。

“所以我们要找到自己，打破这个循环。”

-

祝衡循着自己的记忆, 来到了他们最开始的藏身地。

他额头冒出一层细微的薄汗，临近那堵墙壁, 祝衡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必须得尽快, 因为马上“他们”就要去到地下城了。

祝衡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到，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见墙后腾起漫天黄沙, 原本藏身此处的“他们”已经从地面消失了。

祝衡一拳砸在墙上, 关节破了皮, 渗出血来。

贺兰道晚一步赶到，他目光落在祝衡左手上：“我建议你，可以去候车大厅处理一下伤口。”

祝衡托着手背，不甚在意地瞟了贺兰道一眼，但还是背过身往回走。

“我刚才注意到，候车大厅正中央有个水池，你正好把脸上溅到的血迹一并清洗一下。”贺兰道说。

祝衡重新回到候车大厅，里面已没了打斗痕迹，原本倒趴着两具“尸体”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这里似乎被系统清理过一遍，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就比如说……”贺兰道扫视一眼四周，然后开口。

“你最好闭嘴。”祝衡打断他，“我现在不想听坏消息。”

贺兰道耸耸肩，不甚在意：“你一定跟我想到一处去了，所以不让我说。”

祝衡没有开腔，他走到水池边蹲下，把手伸进冰凉的液体中搅动，水面泛起涟漪，倒影中祝衡那横亘着一道血迹的脸也随之浮动。

忽然，祝衡缓慢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脸颊，目光凝视着水面。

只见池水下方，慢慢浮现出另一张脸，是他自己——干净的、不染一滴鲜血的脸。

那张脸从水里望向他，显然也发现了祝衡的存在。

他慢慢将手放下，与此同时，水底的“祝衡”却抬手摸了摸脸颊。

祝衡瞬间把整条胳膊都浸入水里，他的手竟穿过水面，直接来到了水底“祝衡”所处的维度。惊讶中，他下意识张开手掌，抓住对面“祝衡”的脚踝，想要将他拉过来，拉回地上。

然而对面“祝衡”一脚甩开他的手，带着对面的“贺兰道”退回到他看不见的岸边。

“怎么了你。”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贺兰道觉察到祝衡的异样，迈步向他走来。

祝衡无暇顾及贺兰道的问题，由着他站到自己身旁，与他一同低头俯视水面。

就在这时，水面上又映出两条人影来，一个是对面的“祝衡”，一个是“贺兰道”。

“喔，这不是我们自己么？原来如此。”贺兰道恍然大悟似地感叹了一声，“真想不到，有一天我竟也会承认自己太蠢……虽然我们现在都穿长袍，但对面这个‘贺兰道’怎么回事，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真是不应该。”

祝衡盯着水面，发现地下城里的“他”与“贺兰道”，此刻正双双沉入水底，去往另外一层世界。

他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什么东西。

那只青花瓷碗，对，那只莫名其妙落在他手心里的元代瓷碗，究竟是怎样出现在这里的，现在这大概是他唯一的解惑机会。

祝衡盯着水底，看到水中那两张与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慢慢因憋气而变得通红，瞧上去十分痛苦。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有信物掉下来了……

贺兰道似乎不喜欢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他凉飕飕地开口：“你难道没看出来，我们即将就要在水里窒息而死了么？”

“有什么办法。”祝衡说，“你总不能，让我去找一只信物……”

等等。

祝衡表情滞了一秒，手摸到藏在袍子下方的青花瓷碗，他好像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他立马将瓷碗掏出，毫不犹豫地扔进水中。瓷碗缓缓下沉，而后一个翻转，碗体的花纹突然变得不那么清晰，似乎去到了另一个世界，与他们隔了一层无形的结界。

祝衡看到这只青花瓷碗在水中慢慢飘到“自己”面前，来到了“自己”手中。再然后，瓷碗就将水中的“他们”带往下一层世界。

“真有意思。”贺兰道看着水里发生的一切，在一旁慢悠悠地说。

“这么说，其他的信物也是我们自己给自己的。”祝衡说道。

贺兰道背过身，随意瞥了眼四周围：“下一层是铜镜，那我们是不是得去找镜子？我想，你应该不是从水里递过去吧。”

贺兰道话刚说完，祝衡眼神亮了一下，径直就去找候车大厅厕所。

到了那边，还没进去，祝衡就看见了安装在门口蒙了一层沙尘的镜子。

贺兰道说得对，祝衡心想。

难怪他在属于元朝的那层沙漠世界里，会那么自然地接过从碎镜片里递出来的铜镜。

祝衡一边想，一边擦了擦厕所镜子上的沙尘，镜面隐约显出一道人影来。他立马掏出怀里的铜镜，将它塞进厕所镜子，成功递往对面的世界。

镜子里闪过一道白光，祝衡眼睛被晃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看着镜子里的画面：漫天沙尘中，“贺兰道”忽然抱住“祝衡”，头埋在“自己”颈窝里嗅闻。

祝衡看着“贺兰道”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偏头不看。

不过，贺兰道明显对自己的行为没什么羞耻感，他朝祝衡看过来，目光显得有些戏谑。

祝衡把脸移开，他很想问贺兰道，他在闻什么。他总觉得在那样一个场景下，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举动，但祝衡问不出口。

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直接断掉所有延伸出去的视线，关上了五感。但如果他这时候把目光聚焦贺兰道脸上，就会发现贺兰道看向他的视线里，慢慢没了笑意。

贺兰道敛着眼，低头看向右手臂上的蓝色丝绸，目光蕴含着深沉的光芒。

如果说，过去的他们手中所有的信物，都是来自未来的自己，那么这匹丝绸呢？

它是怎么来到他手中的。

为什么这匹丝绸上全是……祝衡的味道？

“走吧。”还是祝衡为转移注意力先开了口，他手心里攥一把茶叶，对贺兰道说：“得把这个送到我们自己手中。”

但这个要怎么送？祝衡一时有些犯难。

贺兰道看出了他的困惑：“你把手摊开……不用这样看我，还记得我们在宋朝那层是怎么拿到茶叶离开的么？”

“自动出现在我们手心？”祝衡说着，攥着茶叶的手心不自觉松开来。

“没错。”

贺兰道伸手覆在祝衡手上，那些细细小小的茶叶直接从掌心消失，显然是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下一个是什么？”贺兰道松开祝衡的手问。

祝衡忽然倒在地上。

贺兰道一愣，立马蹲下来检查祝衡的情况。

他身上找不到任何一道伤口，却倒地不省人事。贺兰道又看向祝衡的脸，发现他头顶聚了一团淡淡的黑色雾气，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

贺兰道耳旁忽然传来一道祈祷声。

“佛祖，我该如何帮助三藏法师脱困呢？”

贺兰道将脸侧开，就在祝衡身边，他看见了一座寺庙，庙中惠威法师跪在佛前，正为玄奘祈福——看上去有些像全息影像。

贺兰道看了一会，伸手从庙中取来一张纸条，张牙舞爪地写了几个字：“去找太阳落山时，出现在城门口的两个人。”

写完以后，他将纸条随手扔到佛像面前。

接下来场景忽然发生变化，耳畔逐渐有风声响起。

贺兰道一抬头，看见了沙漠中的三条半透明熟悉人影——那是过去的“祝衡”“贺兰道”以及“玄奘”。

他将视线放远，就在这三条人影行进的前方，他看到一座瓜州城立于沙漠之上。然而就在此时，原本走在最前面的“祝衡”忽然掉头，像丢了魂一样，带着“贺兰道”和“玄奘”往相反的方向走。

贺兰道蹙起眉，他注意到，原本聚在祝衡头顶的那团黑雾，此刻已缠在了沙漠里的“祝衡”身上，如同一只可移动的气球，将他紧紧包裹在里面。

不行，不能再让“祝衡”走下去了。

贺兰道立即做出了决定，他扒开那团黑雾，直接走进去，握住“祝衡”的手。

他闭了闭眼，在黑暗中辨认瓜州的位置。被黑雾侵蚀入体的祝衡乖巧得不像话，他紧紧反握着贺兰道，跟随他的指引，走向正确的方向。

贺兰道察觉到身后的“祝衡”在不停发抖，他出声安抚：“我在。”

“祝衡”安静下来。

他们终于走出了黑雾，前方就是瓜州。

一直躺在地上的祝衡轻哼了声，慢慢地醒转过来。

贺兰道松开“祝衡”的手，离开他们，回到地上的祝衡身边。

“我刚才睡着了？”祝衡睁开眼，看向贺兰道。

“嗯。”

祝衡没说什么，他似乎已经猜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来的鸠摩罗什，还有张骞，这两层世界好像不需要我们给出信物了。”祝衡站起身，“那么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他说完这话，直直看向身上仅存的一样事物——那把银色手.枪。

候车大厅上方楼层，忽然传来一声动静。

祝衡条件反射地握上手.枪，与贺兰道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对方，仅仅过了一秒钟，两个人默契地反应过来，迅速转身往上面楼层跑去。

从楼梯口上来，两个长袍人的背影进入到他们视线。

祝衡握着枪柄的手抖了一下，枪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四个人都仿佛静止了。

那一瞬间，祝衡脑海里飘过无数念头，它们变成文字，不断在大脑中闪动。

不好！

祝衡暗叫一声。

他看到“自己”转过身来，抢在他之前拿到了手.枪，紧接着是“砰砰”两声，子弹刺破空气的声音呼啸而至。

他看到自己和贺兰道倒了下去。

很快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寂静，静到什么也听不见了。

倒下前，祝衡脑海里冒出了唯一一个念头——他妈的，这才叫S级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