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是我们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类◎

五维时空中, 祝衡长长吐出一口气。

“决定了？”陶然问他。

白蝶悄无声息地飞到祝衡肩上，他侧开脸，看了它一眼。

陶然还在等他答案。

祝衡伸手摸了摸白蝶触角, 转向陶然, 对他点了点头：“决定了, 请你为人类开启六维宇宙。”

文明没了，可以从头再来，只要人类还在, 希望就在。

陶然定定地看一眼祝衡, 他缓缓摊开手，瞬间地上那根母宇宙细线便自动飞到他手心，团成了一个线团。

线团被他递给祝衡：“你来还是我来？”

这次祝衡没有犹豫：“我来吧。”

刚接过沉甸甸的线团, 祝衡顿了一下, 看向陶然：“我想慢一点销毁。”

“你随意。”陶然挑眉, 一副了然的模样，“只要能在旧宇宙消亡前做完这些工作，你想多慢都可以。”

陶然离开了，给祝衡留下一个无人打扰的空间，一团火生起在祝衡眼前, 他要做的，就是将那些承载着人类文明的线团扔进火中。

但在此之前, 祝衡想要将它们全部记入脑海。

一旦文明彻底被他销毁, 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是人类文明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见证者。

如果不能用一切物质记录人类历史，那就让他用自己的大脑来储存, 哪怕这个记录未来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但至少——

不知为何, 祝衡脑海中浮现出贺兰道的身影。

他晃了晃脑袋，赶走贺兰道的影子，一抖手，将线团如翻开史书般抖开。

——至少，他的愧疚会少一些。

-

在祝衡记录人类文明的同时，三维时空中人类建造巨型逃逸火箭的工作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祝衡记录的速度远比不过三级文明人类建造火箭的速度，这边他才用大脑记住百分之二十，那边人类的自救工程就已接近尾声。

负责主持火箭建造的是以贺兰道为首的纯血人类——在文明渐趋消亡的未来，如贺兰道这样未经任何科技干涉、对高度发达的文明没有依赖性的人类，将是受影响最小的一群人，也是最适合领导银河系的人选。

贺兰道坐上电梯，来到建造基地的最顶端。

电梯门打开，淡淡的晨光从天台照过来，罩住贺兰道面容。他眯了眯眼，走出去，无数高耸入天的火箭头朝上矗立在眼前，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着。

近来他来这里的频率越来越高，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这个地方视野极为开阔，也没什么人，他渐渐开始习惯一个人到这里解闷。

但是今天，天台上却多了一道身影。

许博士站在前方不远处，听闻身后传来动静，她转过身来，看到是贺兰道，笑着问他：“你最近总来这里，我也好奇，所以也来看看，不介意吧？”

贺兰道摇摇头，走到她身旁，问道：“工程现在已经进入尾声，人类什么时候离开？”

许博士却反问他：“你想什么时候走？”

贺兰道一抬眼，恰对上许博士似乎能穿透人心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望向前方基地：“如果可以的话，当然越晚离开越好。”

许博士笑笑，没有接话。

贺兰道又补充：“许多人还没做好离开的准备。”

许博士终于出声，她直接戳破他：“你是在等一个人吧。”

贺兰道被她噎住，张了张口，不知该怎么回答。

过了良久，他看着许博士的眼睛问：“可以么。”

许博士逐渐收起笑容，认真道：“小贺，他会不会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贺兰道垂下眼眸：“我明白。”

许博士拍了拍他后脑勺：“而且，我们得加速离开这里了，我今天来主要也是为了这事。”

贺兰道抬头看她。

许博士说：“我发现，文明毁灭的进程正在加快，如果再不离开，等不到宇宙大坍缩，就会有至少百分之八十的人类直接蒸发。因为他们的存在，与发展至今高度发达的文明息息相关，比如以精神体存活的小柳儿，没有我们的科技，她活不到今天。”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宇宙消亡会引发的现象。”贺兰道拧起眉。

“确实不是，所以我猜测，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个进程。”

贺兰道脑海中有一根弦瞬间绷紧。

“或许，是小柳儿的预言，那个诅咒，应验了。”许博士看着贺兰道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您怀疑祝衡？”

“不是怀疑。”许博士摇头，“如果这事真是他做的，那就说明，人类最后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自毁文明。如果一定要付出什么东西去交换生存的权利，那这就是我们的代价，毁掉它，然后重生。”

“而祝衡，”许博士顿了一下，接着说，“他会是我们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类。”

-

五维时空。

祝衡每记住一段细线，便烧毁一段，没有时间、不分昼夜，身边除了那只白蝶，只有越来越少的细线，和越来越多的灰烬。

殷红的火光冲天而起，白蝶瑟缩在他身侧，避开呛人的烟气。

眼前的一切，与他附身在柳巧儿身上时，看到的如末日般的场景一模一样。

手里的细线大约烧到了百分之二十，陶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有什么事？”祝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头也不回，冲后面喊话。

“没什么。”陶然说，“只是来提醒你一句，三维时空里的人类已经集体乘坐巨型火箭，逃往黑洞暂时避难了。还好你烧得慢，不然还没等他们离开，母宇宙文明就没了，这样一来，这群人类得死一大片。”

祝衡“嗯”了一声，手中动作丝毫没停，继续烧。

陶然说：“你就不好奇，他们离开前有没有想起过你？”

祝衡眼底波澜不惊，不为所动：“这很重要吗？无论怎么样，我都回不去了，在意这种事情，挺没劲的。”他语气很平淡，听上去没有任何抱怨与不满。

陶然沉默了一会儿，见祝衡是真的不感兴趣，他只好将自己从三维时空偷听来的贺兰道与许博士的对话吞回肚子里，并说：“那你继续，不打扰你了，我再去闲逛闲逛。”

陶然一走，祝衡立即停下手里的工作。

他鬼使神差地抚上心口，摸了摸曾经被贺兰道捅过的地方，那里的伤疤早已经好了，但当他手指触上去时，似乎依稀还能感受到，当日贺兰道贴过来时独属于他的滚烫体温。

他手捧起剩下的细线，低头下去，贴着脸轻轻摩挲。

全程他都睁着眼，深不见底的黑眸中，藏了一道耀眼的光芒。

白蝶飞来他面前，呆呆地与他对视。

祝衡看着眼前冒着傻气的白蝶，轻声一笑。

他扣住食指与拇指，伸到白蝶面前，一个弹指动作将它弹走，然后坐直身体恢复正常，抖开剩下的线团，继续进行记录与销毁的工作。

-

黑洞避难所。

打从人类集体移居到黑洞附近的边缘地带，可怜兮兮地依靠黑洞外泄的一点点能量维持生存至今，已有十五个年头。

这点时间对于三级文明人类而言，不过弹指一瞬间，但也足够人类习惯在黑洞避难所的生活。只是这里的居住环境极为单调无趣，整个宇宙漆黑一片，仅有的一点光亮全来自那些依靠黑洞能量运转的机器。

如果抬头望天，看不见星星，也没有瑰丽的云霞，人们在正常的环境中生活了千万亿年，然而来这里不过短短十余载，已快忘记曾经是怎么过的了。

而且，情况还在进一步恶化。

宇宙死亡的进程已经开始了，天上的恒星一个接一个地熄灭。逐步坍缩的宇宙，拉近了星系之间的位置，让过去相距几万光年的星系的距离缩短到仅仅几个光年。

宇宙正在降温，哪怕人类避难于黑洞边缘，也无法不受温度降低的影响。

再这样下去，人类将彻底走向绝路，而新的家园，至今仍没有找到。

一直以来，人类所抱持的移居新宇宙的幻想，似乎到了该打破的时候了。人们慢慢意识到，那0.01%的希望，好像已成了奢望。

为了这点幻想，他们忍受着在黑洞暗无天日的生活，现在想想，倒不如趁宇宙消亡前，及时行乐，好好享受一把。

于是越来越多人加入了抗议的队伍，矛头直指“移居计划”的指挥官贺兰道。

他们一路来到指挥官办公室，准备夺过巨型火箭的使用权，驶离黑洞，回到他们自己的家乡，在还没死透的银河系里过完最后的日子。

此刻的贺兰道，正托腮坐在办公桌前，一点不受外面喧嚣人群的影响。

奥古斯都时刻关注着外面的监控，见贺兰道没有丝毫着急，踢了踢他身下的椅子：“你打算怎么办？”

贺兰道淡淡瞥奥古斯都一眼，伸手从桌上摸来一包他收藏已久的来自一级文明时代的古董烟，一个响指点着火，深吸了一口，然后夹烟在指间，手指摸上眉梢。

他张口吐出烟来，眼皮也不抬，语气不慌不忙地道：“那就把这艘火箭的中控台，交给他们。”

奥古斯都还没说话，许文君的声音就从连接着中控台的信号接收器里传过来：“你疯了么贺兰道！”

贺兰道将烟头一把摁在桌上，转脸呸掉烟雾，他站起身，把两条胳膊撑在桌上：“我没有疯，他们说得对，与其在黑洞边缘耗，不如放他们回家。”

他说完话，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许文君开口说：“可我们已经走到这么远了，就这样放弃，我不甘心。”

“我理解你的心情。”贺兰道说。

两年前，许博士的身体突然查出一点问题，还是无法医治的病症，如果是在移居黑洞以前，就算身体消亡，精神体依然可以保留，然而当人类来到黑洞定居后，由于能量有限，再加上人类文明发展的基础已经被祝衡摧毁，黑洞中的科技文明从那时起就已停滞不前。

因此，一旦许博士□□死亡，她便也彻底不复存在。

于是他们决定将许博士进行冰冻，直到找到新的家园，再将她唤醒。一来，可以借助新宇宙的恒星能量医治她的病症；二来，新宇宙的建设也离不开许博士毕生研究的那些成果。

但如果今天贺兰道做出回到银河系的决定，许博士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可是……”许文君还想再说点什么，被贺兰道打断。

“可是，我们不止有一艘火箭，不是么。”贺兰道转动手腕，扣上袖口的纽扣，而后抬眼看向前方，“我交出一艘火箭的控制权，让所有人自行选择，愿意留下的留下，想要离开的离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外面，将大门拉开，直面正在抗议的人群。

他出现的刹那，外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与此同时，在五维世界，祝衡的工作已经进行到了最后关头。

久未露面的陶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出现在祝衡身后，只是这一次表情有些凝重。

“嘘，先不要说话。”祝衡察觉到他的到来，背对着他，食指竖在唇上嘱咐。

祝衡表情郑重地记下最后一段历史，而后将最后一根细线投入火堆中烧掉。

细线被火焰燎着，不断发生着卷曲，整根被烧得通红通红，祝衡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它，直到它最终彻底变为灰黑的余烬，他才终于舒了口气，轻笑起来。

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陶然。”祝衡喊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畅快，“现在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容纳人类移居过去了么？”

“有是有。”陶然说，“刚才我已经把连接两个宇宙的蛀洞打通了，一头连着六维新宇宙，一头连着四维旧宇宙，但是，由于旧宇宙还没有完全坍缩，新宇宙还不够稳定，所以蛀洞……”

祝衡转头望着他。

陶然喉结微动：“所以蛀洞被我打歪了，打到了四维旧宇宙的黑洞内壁，如果不对其施加指引，人类应该绝不会往黑洞里走，而且——”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两秒。

“而且什么。”祝衡追问。

“而且由于一直看不到希望，现在至少有一半的人类打算回到银河系，贺兰道已经交出了一部分巨型火箭及舰队的控制权，这批人马上就要启程。”

祝衡了然：“所以需要我下去阻止他们，并且，协助他们找到位于黑洞里的蛀洞？”

“是这样没错。”陶然深吸一口气，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你得注意一件事，你的任务仅仅只有你刚才说的那两个，做完这一切，你要记得回来。”

他说得委婉，不过祝衡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意思就是，我不能跟着人类一起去新宇宙？”

陶然缓缓点头。

祝衡笑了笑：“不用这么小心，你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从我踏上五维世界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去了，对不对？”

陶然有些震惊地看向他。

祝衡继续道：“你不用这么惊讶，我一直都明白，现在的四维旧宇宙中没有我，在它坍缩的过程中，你这个六维新宇宙不断膨胀，与旧宇宙完美互补，而我却不在旧宇宙的范围内。一旦我离开这里，无论是回到四维旧宇宙，还是去你那边的六维新宇宙，我这个多余的变量都将破坏两个宇宙的平衡。所以我只能借助两个宇宙相连时的不稳定状态，短暂回到那边，等到人类全部移居新宇宙成功后，我必须回到五维世界，才能维持双子宇宙的平衡。我说的对吗？”

“没错，完全没错。”陶然说。

“放心，我会回来。”祝衡拍拍陶然的肩膀，“现在就先麻烦你，将我送去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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