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人事无常

重生之剑影 西西弗 5480 2025-08-24 11:35:45

十一突然见到对方落泪,先是怔了怔,接着便下意识伸出手想替他将眼泪擦干。

然而雁惊寒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竟是越流越多,不过眨眼,便已密密麻麻淌了满脸,十一几时见过这样的阵仗,登时好一阵手忙脚乱,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一迭声哄道:“公子别哭,别哭。”

雁惊寒往日都是张扬骄傲的,大约也自觉这般掉金豆子十分丢脸,连忙逃避似地低下头去,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声音,然而那眼泪却跟他作对似的,无论如何也不肯停下来。

十一见他这样,心中更是一阵紧缩,他有心想问个明白,然而越是着急越是嘴笨,说来说去也只得“别哭,发生何事”之类的话语,左右是宽慰不了人,手上动作亦是同样的重复呆板,只知不停地替他擦眼泪,好像想将那泪水整个兜住似的。

反倒是雁惊寒,在他慌乱无措的动作下,终于忍不住往后躲了躲,轻声哼道:“疼。”

十一闻言,动作稍顿,他下意识松开手掌定睛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失了轻重,竟是将人整张脸都擦红了,雁惊寒本就细皮嫩肉的,这样一来,脸上的红痕反倒比那眼泪还要显眼,十一见状,顿时便有些呐呐的,蹲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动作。

雁惊寒见他这样,反倒是有些哭不出来了,他方才哭的时候是无声的,到了这会儿则更是沉默,连抽噎声都死死忍着,直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十一见他这样,更是心中揪疼。

他半跪在地,往前倾了倾身,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对方眼角,近乎小心地哄劝道:“究竟发生何事?公子能跟属下说说吗?”

雁惊寒闻言,抬头看了看他,不知想到什么,眼眶中竟又忍不住浮出水迹,十一手指微动,感觉到一点湿润落在自己指尖,更是又焦急又心疼。

他皱了皱眉,正打算开口再问,就见对方突然抬起手臂,将两只手在他面前摊开,撇了撇嘴道:“你看。”那声音似控诉似委屈,说出口时已不觉带了几分哽咽,

十一下意识低头看去,顿时被眼前场景刺得呼吸一窒,他急忙往前一步,一把抓过对方手腕,好似想要看个清楚,瞪大的眼中却满是不敢置信。

只见雁惊寒两只手掌密密麻麻遍布红痕,都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打过的痕迹,甚至连掌心处都已经红肿破皮,满是未干的血迹,因着对方先前一直将手垂在身侧,他竟是未曾发现。

十一又惊又怒,他说不准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明明在暗堂再残酷血腥的场景也见过了,却见不得对方掉眼泪,更见不得对方受伤流血。

在他心里,雁惊寒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每日里都是开朗快活的,即便真有烦恼,也不过都是些功课、武功之类的小事,他与自己不同,合该就这样无忧无虑地长下去。

他左思右想,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揽月楼中究竟有何人敢这样对雁惊寒,再一细看,他手掌这些痕迹分明是戒尺打出来的,更是惊怒非常,不由得咬牙问道:“这是夫子打的?”话一出口,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哪个夫子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果然,雁惊寒闻言,立时摇了摇头,大约是听出十一语气中的不平,他看了看对方神色,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好似想要将手掌收回。

然而心中的委屈伤心却突然一股脑涌了出来,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道:“是娘亲打的。”他声音闷闷的,话一出口,已是泪流满面,却仍旧不肯放声大哭,只控制不住地小声抽噎道,“娘亲打我......呜......夫子说我不认真听讲,她便打我......她从来......从来没有打过我。”

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十一听了前半句,已是震惊不已,他往日听雁惊寒提得最多的便是“娘亲”二字,在他的印象中,姜夫人温婉娴静、巧手柔心,是一位对孩子疼爱呵护甚至有些过于溺爱的母亲,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忍心下这样重的手?

想到这里,他心中倏然涌起一阵气愤,暗道公子对姜夫人孺慕之情深重,乍然见到她如此心狠,定然是吓坏了,他原本便怕疼得很,偏偏这伤又是被自己敬爱的娘亲所打,难怪他如此伤心。

十一身为暗卫,甚至不记得自己生身父母是谁,更遑论骨肉亲情,他只知雁惊寒难过委屈,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从何安慰,只得一把将人抱在怀里,伸手在他背后一下下轻拍着,好似无言的抚慰。

雁惊寒说完这话,大约是将满腔情绪宣泄了出来,不过一会,眼泪便渐渐停下了,只是仍旧埋在十一肩头不肯出来,十一见状,心里更是又酸又软,他也不说什么,只抬头朝四周看了看,接着手上用力将人抱起,走到演武场边,选了一处有树叶遮阴的台阶让他坐下了。

雁惊寒这才抬起头来,看见十一满含担忧的视线,回想起方才情景,顿时有些窘迫地转了转头,然而紧接着他眼角余光又扫见十一肩头的一小块濡湿,更是又羞又窘,顿了顿,只得埋头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很是别扭地道:“我替你擦干净。”

十一见状,连忙抬手制止,皱了皱眉满是不赞同之色,他一手将那帕子抽过,一手则仍旧握着雁惊寒手腕,以防他又不知轻重地乱动,也不管自己,反倒是放轻动作细细替他将脸上擦了擦。

擦完脸后,又抬手从怀中掏出伤药,正是雁惊寒上次给他的瓷瓶,不由分说道:“属下替公子上药。”

雁惊寒听罢,倒很是配合地将手张开,然而他刚有动作,却又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手指下意识想要往回缩,原是他掌心伤口鲜血粘黏,先前五指放松还不觉得,这样一张开,牵扯到皮肉之处,顿时便是一阵刺痛。

十一见他一张脸都疼白了,心下不忍,但又没有办法,只得用力将他手指固定住,轻声哄道:“公子忍一忍,属下需得先将血迹擦擦。”说着便将帕子翻到另一面,在他手心处一下下沾擦起来。

擦完后又细细替他将药抹了,他知道雁惊寒怕疼得很,所以动作格外小心,一边上药一边不时抬眼看他神色,却见对方听了他方才所言,倒真的皱着一张小脸强忍着,不再发出一点声音,十一见了,心中更是软得厉害,只觉他可爱乖巧,实在是招人疼得很。

十一上完药,又将那瓷瓶原样收起,却见雁惊寒垂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突然问道:“这药你怎么还没用完啊?”大约是方才哭过,他声音仍有些闷闷的,脸上也很没有精神,好似一棵将要枯萎的小草。

十一见状,有心想逗他开心,便道:“公子给的药果然好用,属下只用过一次便好了。”其实是用过一次以后便一直留着,十一自觉自己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了,用不着这么好的药,但他方才替雁惊寒上药时却是毫不含糊,直涂了满手。

雁惊寒并不清楚他伤势究竟如何,闻言只点了点头,“哦”了一声,接着便不再说话了。

十一见他这样,不由得又埋怨起姜夫人来,他不知对方是如何舍得下此狠手,顿了顿,终是不放心道:“公子,若是下次夫人再这样打你,你记得......”他原本想说“还手”,然而话到嘴边顿了顿,又改口道,“记得逃走。”

雁惊寒听了这话,有些慌乱地睁大眼睛,脸上不安之色一闪而过,但是很快又摇了摇头道:“娘亲不会的,她......她只是这段时日心情不好,她先前还骂了弟弟,是我不该惹她生气。”

十一直觉他这话说得不对,他到底比雁惊寒年长几岁,加之在暗堂三年,早已见识过人心幽微、变化无常,他直觉能将对方手掌打成这样的人好似与他往日所形容的娘亲判若两人,有心想要提醒一二,但他看着雁惊寒眼中的坚定信赖,剩下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又想兴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不若日后再看。

然而彼时的十一还未曾想到,所谓日后也往往是无常的。

雁惊寒的手已经这样,两人自是不能再比武,十一既然有意逗他开心,便另起话题道:“今日是不能比武了,公子想做什么?”

若是往日里,雁惊寒听到不必练武,只怕早已兴奋大叫,问他想做什么,更是可以一迭声说个不停,然而他如今听了这话,却只摇了摇头道:“不知道。”眼看着十一将那手帕递还给他,也懒得去接。

十一见状,猜他大约是嫌这手帕脏了不想再碰,想着等洗净了再还给他,便顺手将这帕子收起来,想了想道:“公子平日总说后山好玩,不若我们现在就去。”

雁惊寒闻言,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有些犹疑地道:“可以吗?”

“自然可以。”十一见他终于提起一点兴致,哪里还管可不可以,暗道公子本来受了伤便不能练武,至于自己私自陪他去后山,左右也不过是一顿鞭子的事,遂拉着人站起身道,“走吧。”

雁惊寒被他拉着手往前走,然而心里到底是不放心,他虽然年纪尚小,却也知道暗堂规矩严明,想了想还是问道:“要是首领知道了,会不会罚你?”说着便停在原地不肯走了。

十一此时还不是那个面对主上不愿撒谎的暗卫,反而顺着他话音道:“若是首领知道了,属下便说是公子令我去的,暗卫服从命令乃是本职,何罪之有?只是到时候恐怕公子要替我证明一二了。”

他这句话故意说得有些俏皮,雁惊寒闻言,果然忍不住笑了笑,认真保证道:“好。”

“那走吧。”他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不过三两句话便已被十一带过去,重新跟着他往前走去。

十一带着他,有意加快步伐,两人越走越快,到了最后更是忍不住跑了起来,他们在林中穿梭,目之所见都是绿意盎然,耳中所闻乃是鸟声虫鸣,好似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方才的烦恼也被丢在脑后。

雁惊寒注意力不知不觉便被转移了,他下意识带着十一往自己平日里常待的地方走,想到什么,脸上雀跃之色一闪而过,遥遥指着前方道,“我前段时日在前面一棵树上见到了一窝鸟蛋,想必现下小鸟已经出来了,我们去看看?”

“好。”十一见他如此,心下稍松,自是凡事应好。

他跟着对方一边往前走,一边抬头注意哪棵树上有鸟窝,不过片刻,却见雁惊寒已经拍了拍他手臂,坚定地往前一指道:“是那棵。”十一闻言,下意识顺着他视线看去,就见对方早已在树干之上缠了一圈衣带以作标记,难怪他一眼便能认出。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好笑,眼看着雁惊寒已经迫不及待飞奔过去,仰头朝树上搜寻,十一亦跟着他动作,不过片刻,就见靠近树顶的枝桠之间果然有一个鸟窝,只是掩在层层树叶间,看不分明,也不知里边是否还有小鸟。

雁惊寒却是等不及了,下意识便想如往常一般爬上树去,然而他才刚有动作,视线扫到自己双手,又不得不停了下来,有些懊恼地朝十一看去。

十一如今轻功还比不得日后卓绝,他暗自估摸了一番这棵树的高度,自觉若是自己一人还可一跃而上,若是再带上一人,便有些拿不准了,唯恐让雁惊寒受伤,他想了想,上前两步背对着对方蹲下道:“公子上来吧,属下背你上去。”

“好。”雁惊寒闻言,连忙扑在他身上,抱紧了,十一又怕他双手不好使力,视线往四周一扫,注意到旁边不远处长了些藤条,便又走过去砍下几根,将之牢牢捆在自己和对方腰间,这才开始动作。

他先是退开几步,接着运起轻功往上一跃,双手伸出正好攀住一截抻出的枝干,接着手臂使力,很是轻巧地将自己往上一带,双脚正正踩在树干上,如此这般,反复几次,不过眨眼便已到了那鸟窝附近。

雁惊寒等他站稳,便伸长脑袋朝那鸟窝看去,见里面真有四只长着稀疏绒毛的小鸟,正叽叽喳喳乱叫,顿时兴奋道:“小鸟!”话音落下,他看了看四周,想到什么,突然将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道,“鸟妈妈不在。”声音低不可闻,好似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十一见状,有些好笑,他点了点头,为着方便对方动作,他将那藤条解开放在一边,又扶着雁惊寒在树干上岔腿坐下,自己则坐在后面,一只手搂在他腰间,一只手抓住旁边树枝将两人稳住。

雁惊寒坐稳后,便用手臂撑住身子,脖子伸得老长,直恨不得将眼睛扎在那鸟窝里,规规矩矩地看了一会,又按捺不住伸出手去,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小鸟,睁大眼睛轻声感叹道:“它好可爱。”

小鸟正是嗷嗷待哺之时,十一怕他掌心被鸟喙啄到,连忙手上用力,将人往后带了带,出言叮嘱道:“公子小心手。”

“嗯嗯。”雁惊寒听了这话,自是连连点头,然而不过一会他又忍不住伸出手去,嘴里甚至还喃喃有声,自顾自跟那小鸟说话。

十一见状,有些无奈,然而他眼见对方神情,又不忍多说,只得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将他拉回来。

如此这般,两个人在后山待了许久,直等到金乌西沉,雁惊寒几乎带着十一在自己所到之处逛了个遍,十一更是听了一耳朵的兔子狐狸,鸟雀野果等等不一而足。

后山树木繁盛,比之外面更显天黑,眼见着光线渐暗,十一估摸了一下时辰,应当已临近晚饭时分,雁惊寒若再不回去,只怕姜夫人便要派人来寻了。

雁惊寒显然也知道此事,他嘴上仍在不停说着,情绪却已显而易见地低落下来,只是仍旧绝口不提“下山”二字,好似只要不开口便能永远待在这里似的,十一见状,也不出言催促,只仍旧若无其事陪着他,甚至还从树上摘了几个果子下来,以免他饿着。

直至林中已彻底昏暗下来,树影交错看不清路况,两人并肩坐在一块大石上,雁惊寒沉默良久,终是抬头朝十一道:“我们回去吧。”

十一闻言,并不说话,只着意看了看他神色,接着便起身带着人往外走去,这山中蛇虫鼠蚁众多,现下视野不明,他怕雁惊寒遇到危险,便一直让人跟在自己身后。

过了片刻,却见身后隐约有光亮照来,十一下意识转头看去,就见雁惊寒不知何时掏出了一个黑色锦囊,此时正颇为费劲地将绳结解开,想要将里面的夜明珠取出来,然而他到底手指不便,一个小心没拿稳,那珠子便落在了地上,滚了几滚,摔入草丛里。

雁惊寒见状,很是懊恼地“哎”一声,十一连忙上前,几步将那夜明珠捡了回来,然而这地上沙石草木众多,夜明珠只摔了这一下,便已有细小的划痕出现,珠身上也沾满灰尘草屑。

十一知道他讲究,抬手将这东西擦干净了方才递过去,却见雁惊寒看了片刻,也不知想到什么,只摇了摇头道:“我不要了。”话音落下,甚至连那锦囊也丢在地上。

十一只一看,便知这珠子定然十分难得,他下意识弯腰将那锦囊捡起,有心想要开口劝说,眼角余光却扫见这锦囊边角处,也如那手帕一般绣着一只小小的大雁。

他心中一动,想到什么抬头看去,却见雁惊寒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他小小的背影淹没在重重树影间,好似有无尽忧伤。

二人走到后山边缘处,隐约听见前方有人声传来,十一放眼看去,那些人举着火把,正一声声喊着“公子”,果然是来寻人的。

雁惊寒显然也发现了,不知想到什么,连忙转头朝十一道:“你快躲起来,别被人发现了。”他到了此时才发觉不对,自己这么晚回去尚且要挨骂,十一这样,当真不会有事?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后悔,不由得焦急道,“你回去便说今日还是陪我练武了,先别说来了后山,若是首领发现不对,你再承认......你......你就说一切都是我逼你的,也是我让你撒谎。”

十一并不怕责罚,看着他一脸认真严肃的样子,更是心中一暖,自觉罚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想归想,面上仍旧老老实实点头道:“嗯,属下知道。”

雁惊闻言,这才稍稍放心,他转头看了看下方众人,脸上不舍之色一闪而过,顿了顿,终是抬头朝十一道:“那我走了。”

“嗯,公子小心。”十一仍旧点头,只是却并未如雁惊寒所说找个地方躲起来,只站在原地看着他。

雁惊寒走出几步,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不由得又转过身来挥了挥手,又过了片刻,直到夜明珠的光辉已照不出前方人影,十一垂下头来,终于露出一点难过落寞之色。

然而下一秒,他耳中却突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十一猝然抬头,就见雁惊寒竟又跑了回来,他跑得很快,快到十一还未及反应,便已张开双手一头扎进他怀里。

十一听到他闷闷的声音紧贴着自己身前传来:“我不想回家......你等我手好了,我就来找你,”顿了顿,雁惊寒抬起头来,看着十一道,“到时候我们比试完,你还陪我来后山玩好不好?”

“好。”十一蹲下身来,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艰涩,然而他眼中却满是笑意,抬手轻轻摸了摸雁惊寒脑袋,近乎宠溺地应道,“公子记得好好疗伤,属下等公子过来。”

“嗯。”雁惊寒闻言,这才露出一点笑意来,退开两步又用力朝他挥了挥手,这才跑开了。

然而两人都未曾想到,这世间之事大都是风景犹在、人事无常,十一带着满心期待回了暗堂之中,此后却再未能等来那个与他相约比武的“小公子”。

又过了几月,他终于成功活到拥有代号之时,彼时暗堂首领将数块令牌摆在他面前,十一抬眼扫过,只一眼便选了刻着“十一”的那块。

他的人生前面十年不是忘之一空,便是挣扎痛苦,只从这一年起,才是新的开始。

暗卫行走于暗夜之中,雁惊寒给了他一颗夜明珠,从此黑夜之中也亮起盈盈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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