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李奥按照自家表哥的要求草拟了申请, 为了增加成功率,还找了好些例子做成新文件,给表哥备用。
然而表哥跟校长打完电话回来表情却不怎么好。
猜测被校长回绝了, 李奥安慰道,“可以再想想其他方式,比如让时野自己搞一个网球社社内最佳新人评选之。”
说着说着,起了坏心思,憋着笑建议,“搞个选美比赛也行,温绒准能赢。”
“校长答应了。”
“那就好……等——校长答应选美比赛?!”
周谢压着下巴阴森森望着张锦程, “我说的是奖学金。”
李奥闪躲,“那我准备一下。”
“但他让我尽快安排三年前退学的特招生入学。”
划开Pad的动作一顿,“被赵泽阳逼退学的那个。”
“嗯。”
这个人原本没在李奥的脑子里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但赵泽阳被退学时校方联系到他询问赔偿,那人表示想重新回到弗罗里曼学院就读。
李奥都觉得不明不对劲,他表哥就更觉得了。
恰好时竞吵着要入学, 他表哥就跟拿时竞挡了那人回到弗罗里曼学院的事。
没想到校长会突然让那人入学。
“有点奇怪。”
“校长觉得温绒不可控,想找个替代他的人。”
是了!是这个原因。
相同的身份, 相似的入校原因,从表面来看,确实可以替代温绒。
“而且他还改了奖学金的归属。”
“原话是说新社团也要起步,让这次奖学金由社团经费的形式发放更能让所有人满意。”
“老社团的成果怎么可能由新社团继承。”
“奖学金发放在新社团成立之前, 不想把成果让给别人,可以不去新社团。”
李奥:“……”
李奥忍不住问:“那新闻社怎么办。”
“如果温绒聪明点,钱还是能进他的口袋。张锦程要保工作室,不会继续呆在新闻社,我最近收到张麟的建社申请, 他们打算做新软件,所以——”
李奥接口:“新闻社只剩下温绒一个人……”
“但他是个蠢货,不会私吞这笔钱。”
李奥觉得不是钱的问题,是新闻社只剩下温绒一个人。
纵观温绒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别人获利,显然是为了别人做的,现在他帮的人都要离开新闻社,不用到以后李奥都能猜到温绒的心情。
李奥带着侥幸心理问:“其他人想加入新闻社吗?”
“我没有收到申请。”
“……”
“现在所有人都在自组项目等着学校的支持,没有人会单单为了一个温绒放弃前途。就算是时野那种傻子,也不可能丢掉网球社。”
李奥明了。
“所以要想把这笔钱直接放到温绒手里,还有一种更直接的方法。”
“他应该会很难过吧。”
“……”
周谢闭上嘴。
大概意识到自己正在鸡同鸭讲,所以思考半秒,岔开话题,“你查一下三年前退学的特招生……叫林竞航,别查错了,我想知道从退学后三年到现在他接触过哪些人。”
李奥恍恍惚惚,“好的。”
墙上时钟一格一格绕着圈跳,天暗下来,远处传来下课铃声。
同一时间,周谢蓦然起身,“你继续弄,我出去一趟。”
被时野改装过的老爷车还保留着原始的外貌,内里几乎全部换个遍,周谢开着并不算熟悉的车到教学楼附近的小路上。
没什么人会路过,也没有车。
他摸出手机,以学生会会长的权限直接给温绒发消息:
[定位]
[来这里,有事情跟你谈。]
消息发完,周谢手有些抖,不得不点支烟把情绪稳下来。
他想,他已经有应激反应了,只要想到“温绒”这两个字,就会预感到自己会被气死,情绪波动得厉害。
一支烟到头,旁边终于响起“砰砰”两声。
烟蒂在两指间上下一晃,吧嗒落在手背上。
周谢甩了甩被烫到的手,偏头——保安打扮的年轻男人举着手电筒往车里照。
周谢摇下车窗,“什么事。”
他的脸还算“人尽皆知”,保安连忙把手电筒放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接到学生的报警才过来的,不知道是您。”
“报警?”
“有学生说这里停了不明车辆,为了防止再出事故,我来看看情况。”
“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学生吗?”
“嗯嗯。”
“我知道了,我跟他联系一下,你去忙吧。”
保安举着手电筒走了,背影并不清晰,只有一束光明亮显眼。
周谢才反应过来天已经彻底黑尽,手机屏幕像个小型灯泡,刺眼。
“噗嗤。”
这个封闭的小车里,响起一声哼笑。
这样小小的麻烦跟之前那些操作一样让他头疼,可身体却莫名分泌多巴胺,产生种很有趣的感觉。
——不省心的玩意。
周谢点开温绒的对话框,编辑文字:
[只是想跟你谈社团的事。]
两秒后,手机作响。
[好的。]
砰砰。
周谢这次终于看见车外消瘦的轮廓。
他再次摇下车窗,看见外面只有温绒一个人,下巴点点副驾驶,“上车。”
温绒犹豫着问:“需要说很久吗?”
“嗯。”
周谢看他不太乐意,敲敲方向盘,意味深长道,“你也可以不上来。”
——冷死你。
“那我站在这里吧。”
“……”
恰好一阵风吹过来。
深冬的冷风跟针一样刺进骨头,温绒脖子缩进领子里,牙齿打架,“你找我有什么事。”
周谢长话短说,“让你进学生会。”
“啊?”
“让你……邀请你进入学生会。”
温绒匆忙摇头,“不用不用,谢谢。”
竟然拒绝?
周谢意外地挑眉,“社团招新的时候你说过想进学生会。”
“谢谢你,我……我觉得学生会很好,但我想留在新闻社。”
“……”
周谢知道,要想劝温绒进学生会,该告诉他新闻社即将只剩下他一个。
但周谢没那种习惯。
他不喜欢干扰别人的决定,即使那是错的。
或许更坏一点,他喜欢看着人走进陷阱。
“还、还有其他事吗?”
周谢看他冷得开始小碎步热身,心情好了点,再次用下巴点点副驾驶,“上车,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不用,我要去图书馆。”
“送你去图书馆。”
“不用不用。”
“随你。”
周谢发动车子,“让一下。”
“哦哦。”温绒迅速后退,意识到什么,又从绕半圈,站到人行道上去。
——冷死你。
周谢望着后视镜发抖的身影,默默诅咒。
车又开出去两米,后视镜里的人侧了下身,弓背,打了个喷嚏。
冷死在这里,前面做的事全白费。
周谢踩下刹车,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隔着老爷车凸出的车顶,他望向温绒,解释自己的行为:“让你上车,因为车上暖和,好谈事。”
温绒瞪着大眼睛傻傻地望回他。
周谢眼眸上瞥,继续解释:“社团有变动,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温绒这才一步一挪地拉开后车门,小心坐上来。
但没有靠近中间,身体贴着门,保持着随时可以下车的姿势。
周谢冷声问:“要不要给你把刀,抵着我的脖子能让你更有安全感。”
“不用不用。”
“……”
回答“不用”而不是直接被吓到,说明他现在就是出于没有安全感的状态。
按周谢对自己的了解,他其实该满足于这种“威慑别人”的快乐,但现在他只想抽支烟冷静。
风吹得头冷,周谢回到车里,把空调开大,随口讲点缓和气氛的话,“吃饭了吗?”
“吃过了。”
很好,下课给他发的消息,他去食堂吃了饭才来,还是先让保安探的路。
周谢换个方向继续缓和气氛,“时野没跟你一起吗?”
“他一下课就被教练叫走了。”
“最近见到莱昂了吗?”
“莱昂学长好像很忙。”
“校庆第二天他被直升飞机带去研究基地,要联系他只能用研究基地的内线电话。”
温绒瞪大眼睛,看起来注意力已经彻底从“不安全”转移到莱昂身上。
周谢继续说:“因为直升飞机的调用和学生的外出需要学生会协调,所以学生会可以打研究基地的内线电话。”
“好厉害。”
“我的意思是,你进学生会就可以在莱昂去研究基地的时候跟他联系。”
“不用不用,研究基地应该很忙,我就不打扰学长了。”
“……”
“……”
周谢第一次替莱昂感到哭笑不得。
追大半天,追了跟木头。
他放弃缓和气氛,单刀直入:“你知道林启正跟张麟在私下准备新项目吗?”
“我知道呀,林启正学长跟我说过。”温绒骤然紧张,“你不会又驳回他们的项目吧。”
“……”
他看起来像那种不分青红皂给人找不痛快的人吗?
周谢手摸进口袋,“介意我抽烟吗?”
“可以不抽吗,我不想闻二手烟。”
“…………”
周谢把烟摸出来叼在嘴上,用力深吸一口。
他的身体现在处于奇怪的状态,又暴躁又想笑,大脑发涨,临近缺氧。
滴滴滴滴
无声的指针随着时间跳动,一秒钟拉得无限长。
周谢把烟掉个头,唇贴着烟丝的位置,在烟草味里汲取缓和情绪的东西。
抬眼间,借着微弱灯光发现温绒坐在后座一动不敢动,手用力捏着膝盖,骨节纤细,绷紧得像拉开的弓。
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好像都没这么紧张。
周谢的情绪意外平复了。
他扬起下巴,居高临下睥着温绒,“他俩会成立新的社团,张锦程要继续用工作室也必须成立新的社团,所以——以后新闻社只剩你了,明白吗。”
温绒紧张回答:“学长们都有想做的事了,这很好。”
“我说的是你——”周谢转而直视他,“你想做什么。”
“我……”
“你不知道。”
周谢替他说完,又说:“你这种人我见过很多。从小到大什么都没见过,不知天高地厚是你最不起眼的缺陷,你最大的问题是对自己认知不够,对社会的了解也不够,选的专业都是过去十八年里唯一接触到的那些语文数学化学物理……读完书出来不是当老师就是当医生,要么当律师,最后在忙碌的工作里逐渐变成一个平庸的人,简称:选错路。”
温绒没体会到他话里的暗示,在字面意思上反驳,“我数学很好,许秋老师都叫我第三学期去她那边。”
“你喜欢莱昂的生活吗?在深山老林里日复一日搞研究,断网断社交。”
“……”
“你的性格也不适合那种生活。”
“我的性格?”温绒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的性格不适合。”
“我说一句你反驳一句,你对我的偏见是不是太大了。”
温绒心虚低头。
周谢都不知道自己跟一个对自己有偏见的人说这么多干嘛。
怪不得好多人私下喊温绒反骨仔,真是不省心的玩意,就连当面聊天也让人应激。
周谢在心里回想莱昂说过的话,强迫自己冷静地给温绒解释,“依照你在学校这表现,去研究基地大概率每天都是跟领导对着干。那边基本是军事化管理,你动嘴皮子改变不了任何事。”
“是弗罗里曼学院有问题我才——”
周谢打断他,“每个地方都是弗罗里曼学院,没有区别。”
“……”
“所以重新考虑一下你的性格到底适不适合搞科研,你想做什么,把这些弄清楚再告诉我你要不要来学生会。”
温绒犹疑,周谢继续说:“只有一次机会,慎重。”
“……”
把车开往图书馆,到门口停下时,周谢看见温绒还在想,于是不择手段地补充一句:“学校即将给第一学期表现优异的社团发40万奖学金。这笔钱说是给社团,其实是给你准备的。你要是继续留在新闻社,那这40万就是新闻社的社团资金,以后每一笔支出都要过学生会财务,但你要是离开,新闻社没人了,40万就可以直接分掉,你们社团四个人一人10万。”
……
如周谢所说,通知当晚就发到每个人的手机上。
新社团重组后将会安排一次旧社投票,选出第一学期最优秀的社团发放40万奖学金,此次成绩跟第三学期新社团投票成绩汇总,计入学年成绩。
温绒躺在床上,心情复杂。
你的性格到底适不适合搞科研。
你想做什么。
好简单的两个问题,温绒竟然是第一次去思考。
“哥哥。”温绒轻轻喊系统。
【嗯。】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周谢说我不适合去研究基地。他说得我好像是个坏学生,专门跟别人对着干。”
【……】也没说错啊。
“但我一直觉得自己挺听话的。”
【……】
【宿主,你有勇敢无畏的反抗精神。】
温绒一愣,嘴巴微微张开,“原来我真的是个坏学生。”
竟然听懂了言外之意?!
系统给自己找补:【也不算吧,你只是坚持正义。】
又连忙岔开话题:【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因为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要努力思考下,在过去记忆里寻找事例,才能判断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有点招人讨厌。”因为周谢跟时野似乎都爱在自己面前发脾气,也惹过张麟学长生气。
“幼稚、无知。”因为之前做计划的时候总会有很多纰漏。
“脑袋空空,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没有擅长的东西。”
【宿主数学不是很好吗?那算擅长。】
“可是我数学很好……是因为别人都说我数学好,数学成绩也好。”
【这就是数学好呀。】
温绒闭上嘴沉默了几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对不起,我说错了。不是没有擅长的东西,是没有喜欢的东西。”
“我现在努力想一想才发现,我好像……也没那么喜欢数学。”
【为什么?!】这跟你刚绑定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想到数学的时候,没有开心。”
顿了下,“但我想到去100室见到学长们,跟学长们出去团建,我就很开心。”
又思考了几秒,温绒猛然坐起,“是因为我想跟学长们联系,我喜欢跟他们联系,我喜欢他们。”
【每个人都喜欢跟自己的朋友在一起,这是本能。不过这种珍视友谊的行为跟我们讨论的喜欢不是一个东西。】
【我想周谢问的更倾向于喜好,比如时野,他喜欢打网球,比如张锦程,他喜欢设计,宿主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
“……”
系统发现自己问也是白问,宿主每天就是学习吃饭去100室,哪有什么喜欢做的事。
更严格来讲,甚至连基本的欲望都没有,早中晚吃重复的东西,卡里两万块除了必要支出以外什么都没买过。
系统猛然反应过来,自家宿主的生活竟如此枯燥无聊!
【不行,宿主,你好不容易重新活一次,要学会享受生活。】
温绒奇怪道,“我现在过得很好算享受生活吗?一个人住大房子,吃喝不愁,还有朋友。”
【享受生活是指品味生活中的美好瞬间,一天过得比一天好,去体验自己没体验过的事情。】
“有一点……难以理解。”
【宿主还记得第一次穿校服的时候吗?宿主在镜子前看了好久,很开心对不对。】
温绒用力点头。
【那瞬间宿主肯定在享受生活了。】
【还有那天论坛上很多人喊你男神,你很开心,那也算。】
“原来如此。”
温绒的语言无法形容出具体内容,但心里感受到了系统所说的“享受生活”。
这样仔细回忆起来,过去有很多瞬间都是值得好好享受的。
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跟时野拥抱的时候,跟学长拥抱的时候……
第二天大早,五点,温绒睁开眼睛。
早上要跟时野打网球,所以第一件事享受打网球。
温绒爬起来,摸手机正打算问时野现在去哪个网球场练习,手机里跳出昨晚时野发来的消息。
[运动员协会临时通知赛前体检,我去比赛了。]
[决赛的时候一定要来看,你答应我的。]
温绒:……
他记得他答应的是有钱了再去。
不过时野好像真的很想他去看比赛,温绒能从文字里想象到时野打下这段话时的神态。
一定很激动,很着急。
温绒忍不住提嘴角,询问系统,“哥哥,去看朋友的决赛算享受生活吗?”
【算。】
“应该要坐飞机。”温绒的声音拔高,内心的激动全数涌出:“我还没有坐过飞机,是不是该体验一下。”
【那就一定要去试试了。】
温绒给时野回了个“好”,起身拉开窗帘。
哗啦——
眼前骤然一亮,好像被刺了似的。
天跟弗罗里曼学院融为一体,成为一张白茫茫的画布。
窗上落下来一条一条白色的丝带,多到数不清,温绒都有在被“覆盖住了”的感觉。
下雪了。
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他很怕下雪,因为路上总会积起好高的一层冰,踩来踩去,白雪变成污泥,踩下去,运气好只是鞋子湿,运气不好摔一跤,一整天都像是泡在泥里似的,又冷又黏。
而且下雪的时候很冷很冷,冷到温绒甚至开始害怕睡觉。
温绒后知后觉,“哥哥,屋子里好暖和。”
【天刚冷的时候宿舍里就开始集中供暖了。】
“嗯。”
温绒知道学校供暖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没有特地注意过,忘了享受暖烘烘的感觉。
也没有特地注意过雪景竟然这么美。
咔擦
温绒摸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一张照片。
随即发到新闻社的群里:[下雪啦!]
想了想,又发给时野:[你刚走学校就下雪了,是不是很漂亮。]
发给莱昂:[学长,我这边下雪了,我第一次看雪,超级漂亮。]
发给蒋稚月:[今天雪超级大。]
发给梁子力学:[学长,雪很大,注意多穿衣服。]
在他的联系人里,还有一个冷冰冰的头像。
温绒犹豫了几秒,也给周谢发消息:[雪景超级漂亮,性格很差的我现在也变得暖烘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