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仪挟持嘉宣的手段简单粗暴,一是传位密诏,二是用毒。
七年前,沐川随父平定东桑,唐池晨在宫中没人庇佑,屡遭哥哥们欺辱。
一日,潘仪将他带到诏乐殿,指着高阶上的龙椅问:“你想当皇帝吗?”
唐池晨点头。
潘仪给他支香,说:“用此物换掉拜月楼的香,务必让唐池栋的亲信看到。”
之后,唐永贞看到唐池晨换香,中了圈套,害太子被囚。
再之后,潘仪拿来只红文锦盒,放出指甲盖大小的蛊虫,说:“想当皇帝就把它吃了。”
唐池晨想都没想就吃了。
继位后,嘉宣经常头痛,他明知不该纵容奸佞为祸苍生,但为了保命,不得不装成听话的傀儡。
潘仪曾说“大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傀儡”,与傅初雪今日所说如出一辙,纵使被鲜血锤炼出一副铁石心肠,易地而处难免有所动容。
嘉宣脸上血色尽褪,飞速冲下高阶,“来人,快来人!”
沐川听到殿内的呼喊,破门而入,撞到正要去请于天宫的禁军。
傅初雪双目紧闭,唇角渗血,大片的红染湿衣襟。
此前毒发都是晚间,这次太过突然,沐川将人抱起,嘉宣欲言又止,沐川脖子一横,摆明了:要兵符没有,要命一条。
先是抗旨,又称病欺君,若换别人当皇帝,十个脑袋也不够他掉的。
沐川虽冷漠寡言,但却是性情中人。在保守欺辱的那段时光,唯有沐川掏心掏肺地对他;为了给唐沐军复仇,东征西战毫无怨言;先是为傅初雪在跪了一夜,现在又豁出一切。
他能为所爱能豁出性命,而他却让挚爱丢了性命。
想到曹雪,嘉宣头又开始痛。
诏乐殿内常年弥漫着灯油香,燃灯的香料便是缓解头痛的解药。
害太子被废的香料,如今成了救命的解药。
嘉宣坐拥山河,却无法出宫看看他的山河,为了活命,被孤零零地囚禁在偌大的宫殿。
星陨算到命中有劫,死前给了于天宫塞了张纸条——
「皇帝被下了毒,破解莲花灯油的成分,研制解药」
嘉宣位高权重,于天宫研制出解药不敢直接给他服用,让太监宫女试了一月的毒。嘉宣蛊毒已入脏腑,就算对症下药也非朝夕能解,为了不打草惊蛇,在彻底解毒前对潘仪虚以为蛇。
棋局已成,小不忍则乱大谋,先解毒,再找传位密诏,最后将潘仪千刀万剐。
嘉宣恨死了这祸国殃民的砸碎。
潘仪说要平定南遇,嘉宣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仔细想想,蛮族在南遇惹是生非,确实该管管;再者说,蛊毒还有一月便可彻底清除,七年都能忍、也不差这一个月了。
可事与愿违,沐川抗旨、傅初雪逼他,偏偏就差这一个月。
父皇埋在陵墓、皇兄葬在乱坟岗、挚爱尸骨未寒……为了这把龙椅,手上沾了太多的血,如今还要气死为江山社稷呕心沥血的肱股之臣、让救过性命的兄弟厌恶自己吗?
他已经失去太多,不想再失去。
嘉宣没开口,看着沐川抱着傅初雪夺门而去。
锦衣卫来报:“他们刚去了大狱,打晕了雷任,见到了曹明诚。”
嘉宣眸色微闪。
锦衣卫问:“臣去拿人?”
“不。”
不能让沐川寒了心,但更不能让传位密诏公之于众。已知错但不能改,不能放弃这把染满鲜血的龙椅。
嘉宣说:“传话给潘仪的干儿子,就说朕与东川侯撕破脸,收了他的兵符,明日他便会去南遇平乱。”
*
东厂来府上拿人,他先是打晕雷任,又闯入诏乐殿,不知一会儿来的是禁军还是锦衣卫。
近日犯的错太多,沐川脑中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不过什么都没傅初雪重要。
沐川一直握着傅初雪的手,幻想着能通过交握的手掌传递疼痛。
比起他的紧张,傅初雪倒是颇为放松,神志清醒时还能开玩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往后的日子好着呢。”
皇帝与宦官同流合污,前途只有无尽的晦暗,而这些晦暗与在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面前不值一提。
沐川拉起他的手,跟着笑了笑。
现在能陪一刻便陪一刻,能守半晌便守半晌。
好在从中午到傍晚,没人来太医院。
关心则乱,沐川想到皇帝态度,隐约品出些幡然醒悟之意。不过皇帝前科累累,辜负过他的信任,他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五年前,皇帝承诺:“待平定东桑,朕定会彻查龙封坡惨案。”
害十万忠魂枉死的凶手近在眼前,曹明诚是通倭,而潘仪就是倭寇!
傅初雪说“你拿他当兄弟,他拿你当狗”,而他屡次执迷不悟,坚信皇帝是好人,真是蠢到家了!
皇帝为了坐稳龙椅,信口胡诌,沐川一腔忠情错付,满心凄凉。
月上中天,傅初雪脸上有了血色,有人叫门,于天宫去开,见来人是皇帝。
于天宫:“臣恭迎陛下……”
嘉宣比了个免礼的手势,“你先回府,朕与沐川有事相商。”
于天宫走后,嘉宣笑出两枚梨涡,“傅初雪意气用事,你可要顾全大局。”
沐川怕吵醒傅初雪,拉上床幔,低声道:“臣想知道害十万唐沐军惨死龙封坡的奸细是谁?”
“见过曹明诚,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何必再问呢。”
“陛下为何不将潘仪绳之以法?”
道理讲不通,嘉宣开始打感情牌,“朕且问你,大虞何人敢抗旨?又有何人敢欺君?”
自己烂命一条,皇帝要砍早砍了,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就说明皇帝要用他。
果不其然,嘉宣说:“惹朕生气,还得让朕给台阶下。你啊,多少年都改不了倔脾气。”
“父皇荒废朝政,以至官吏迂腐,民心离散,党派积怨已久。朕继位后战事未平,民生于水火,朝堂党争愈演愈烈,朕腹背受敌,只能靠你四处征战,别无他法。”
“待你肃清西陲倭寇,朕定将潘仪绳之以法。”
寇首就在身边,为何让他去西陲抓?
要动潘仪早就动了,为了要等他回来?
因为皇帝根本没想审潘仪,等他回来他就没用了。
皇帝只会打感情牌、说些客套话,沐川听得多了、不想再听了。
“陛下可曾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可你知道,这次狼是真的来了。”嘉宣猛戳沐川软肋,“若倭寇于西陲登陆,百姓难以善终,你要弃大虞子民不顾?”
师傅说,不能信皇帝的话,沐川也知道皇帝就是想利用他。
可明知此行凶险,他也不能弃苍生不顾。
沐川领命,抱拳道:“祈安身子骨弱,烦请陛下替臣好好照顾他。”
*
傅初雪醒来时已是晌午,焦宝守在床边,四周家具摆放颇为眼熟。
既回沐府,沐川为何不在?
傅初雪声音沙哑,“沐川呢?”
“府外有禁军把守,谁也伤害不了主子,您安心修养就是。”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傅初雪皱眉,又问了遍:“沐川呢?”
“东川侯他……”
“他怎么了?”
“他不让说。”
傅初雪给他一个脑瓜崩,“狗奴才,他不让你就不说?要不你改姓‘沐’算了!”
焦宝端来药碗,“主子先喝药,喝了药,小的就说。”
傅初雪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东川侯说您刚毒发,去西陲路途奔波……”
傅初雪打断:“备马去西陲。”
“东川侯在前线指挥作战,您去不是要拖累……”
“我不是累赘。”傅初雪掀开床褥,冷冷道:“眼下形势紧迫,我不去,反而会被他拖累。”
马车虽不如战马跑得快,但军队安营扎寨需要时间,这就导致傅初雪来到善县时,沐川刚交代完排兵布阵。
他们的交集始于善县借粮,此刻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沐川身着玄铁重甲,亦如初见那般,傅初雪不觉看呆。
“祈安,你怎么来了?”
傅初雪拉上账门,堵在账口,亦如沐川做过的那般。
“怎么,我不能来?”
沐川身形高大,能堵住门,傅初雪身材细瘦,此等行径毫无威慑力。
“能来。”沐川将他抱到床上,“沿途奔波,先歇会儿。”
傅初雪捉住他的手,说:“攘外必先安内,眼下唯有你能肃清倭寇,嘉宣一日不将潘仪定罪,你便一日不出战。”
潘仪用传位密诏制衡嘉宣,傅初雪用大虞百姓的性命逼嘉宣,手段虽下作,但唯有如此才能破局。
沐川摇头,“我不能为了给十万唐沐军报仇,弃善县十万黎民百姓不顾。”
傅初雪沿途奔波耗尽精力,神情恍惚,脑袋有些转不动。
触及底线,说再多也拦不住这头蛮牛。
对牛弹琴,道理讲不通,倒逼权臣用美人计。
傅初雪急中生智,解了衣衫,拉着沐川的手向里探,贴着他的耳朵叫了声:“夫君。”
沐川瞳孔瞬间放大。
傅初雪香肩半露,深情款款,“临死前,我还想再放纵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