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太太,不要怕(双更)

青蛇缠腰 寒鸦 4094 2026-01-11 14:49:20

这样的燃烧不过转瞬。

不到片刻太阳落入了陵江,黑暗吞没了整片山麓,接着寒风忽起,凛冬覆盖在了刚才还温暖的人世间。

“起风了,回去吧,大太太。”殷管家对我说。

我有些不舍,频频回头。

茅彦人在大坝上抱着膀子笑我:“太阳落了不会再升起来了。你傻不傻?”

殷管家搀着我的手,让我也从岸边的碎石中上了堤坝。

“太阳明早就会照常升起。”殷管家淡淡道,“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是茅少爷。”

茅彦人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盯着殷涣半晌,又笑了起来:“刚才你们在河边我可都看到了。一个以下犯上的管家,一个不甘寂寞的太太。你说,殷老爷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呼吸一窒,浑身都绷紧了。

可殷管家却表情闲适,他照例引着我从茅彦人身边走过,恭敬搀扶我上了马车。

这才回头看向茅彦人,漠然道:“那要看茅少爷……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

渡口边的风愈来愈大。

在我们往殷家镇走的时候,狂风卷着残雪铺天盖地就起来了,月亮没有出来,灰色的云压下来,遮住了所有光亮。

接着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落下来在半空就变成了冰凌子,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地面,让地面的雪也都成了冰。

驾车的车夫咒骂着这糟心的天气。

一边加急赶路。

可风雪与雨交织之中,前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明明来的时候殷家镇离渡口不远。

回程的路上却一直久久不到。

我掀开过窗帘往出看过。

马车上的提灯只能照亮前路数米。

疾驰的马车两侧漆黑一片。

往后也只能看到紧跟着的茅彦人的马车。

没有住户。

没有房屋。

更没有亮着灯的窗户。

难道……在这笔直的大路上,也能迷路?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车夫忽然拉了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殷管家待车停稳后,也下了车。

隐约听见殷管家与两驾马车的车夫商讨的声音。

过了片刻,管家在帘子外道:“大太太,风雪交加,今日便在这里休整一夜吧。”

我应了一声,掀开帘子刚走出去,一阵狂风就呼啸而过,阴冷地让我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雨还没有落到身上,便被殷管家撑开的大伞挡住。

在他搀扶下了马车,周围四处打量,竟不在殷家镇,似在密林之中。

我问他:“我们这是在哪里?”

殷管家道:“风雨交加,马儿迷了路。”

……这是何等荒谬之事,只一条笔直大道,再是天气恶劣,也不应该错过殷家镇。

就在此时猛然一声惊雷在半空炸响,震得我神魂不稳。

天空中竟划过一道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闪电,照亮了周遭。

一座荒芜的山神庙出现在了眼前。

是那日我们下山时,于山坳中看见的倒塌的山神庙。

怎么来了这里?!

这早过了殷家镇!

我吓得浑身战栗猛地就蹿入殷管家怀里瑟瑟发抖。

“殷、殷……”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殷涣倒是平静,抬手在我背后抚摸:“太太莫怕,有我在。”

茅彦人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怒气冲冲走到近前,斥责殷涣:“你带得什么路?!这都到哪儿了?!”

“迷路了。”殷管家抬了抬眼皮子。

“迷路了?”茅彦人气笑了,“殷涣你不要耍些小心思。真当殷家是撼不动的铁桶?!我带一个炮兵营,拉上几门大炮,一样能踏平你们殷家!”

“茅少爷随意。”殷涣说完,搀扶我入了庙门。

里面并没有比外面好了多少。

屋檐塌了一半。

神像也塌了一半,神龛上只剩坐身。

雨雪混合着,覆盖了那倒塌的半座神像。

茅彦人跟着我们进来,左右看了看,冷笑道:“什么破地方。”

在他之后,才是跟进来的两个车夫,还有茅彦人的警卫员两人。

最后几个人把破烂的庙门往中间推了推,企图阻拦寒风。但这于事无补,很快风就从破门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

发出了呜咽的呼啸。

“……”

“……”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去看。

“怎么了?”殷管家问我。

“……你听见了吗?”我不太确定地问,“好像有女人在哭……”

在庙里的几个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破烂的大殿里弥散着寒冷的尘埃。

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装什么神弄什么鬼!”茅彦人第一个回神,恶狠狠怒斥我。

我被他眼神吓到了,后退一步,刚要开口辩解,就听见茅家车夫惨叫一声:“神像!神像在动!长出来了!”

在提灯的光照下,神像的坐身影子被拉得老长,漆黑的影子在墙上跳动。

在腰部往上倒塌的位置,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椭圆的,仿佛头一般的黑影。

那个黑影犹如泥泞一样地翻涌,向着高处攀升。

这次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一步。

“鬼——真的有鬼!”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大殿里传来一声枪声。

震得的人耳朵嗡嗡乱响。

神像上那团泥泞的黑影四散,犹如一片阴云一样冲着我们而来,我下意识抱住头,下一刻,阴云避开了我们,从残缺的屋顶里飞了出去。

闪光划过,照亮了那团黑影。

“是、是蝙蝠啊。”茅家车夫惨白着脸勉强笑了一声,“你看把人吓得。”

……它们把这里当成了巢穴。

茅彦人手里的毛瑟枪口还在冒着烟,他冷冷地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命令自己的警卫:“生火!用车上的干粮做饭!”

篝火生了起来。

茅彦人的马车上东西准备得很齐全,有军用罐头和干粮。

警卫用头盔盛了雪,烧开后把罐头放进去煮。

很快就肉香味就飘散开来。

在寒冷的长夜,再没有比这诱人的了。

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但是下一刻殷管家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包打开来递给我。

里面是几块样式精美的糕点。

“出门有些急了。精细的吃食只带了这些。”他说,“太太将就一宿。明日就回去。”

他给篝火添了把柴。

明亮的光跳跃。

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我有些不舍地移开视线:“你不吃吗?”

“还有。”他简短地说。

很快,王车夫就从庙门进来,拿了两个干馍馍,递了一个给殷涣。

殷涣并不嫌弃,接过来默默吃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吃东西。

几乎是静默无声的,很斯文,以至于让人觉得那馍馍好像不算难以下咽。

那王车夫盘腿坐在下首,凑到殷管家旁边,神神秘秘问:“殷管家,镇子里都谣传,当年老爷的七姨太和八姨太就死在这庙里……真的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抬头看殷涣。

他面色平静地轻轻“嗯”了一声,缓缓抬眼看向我,浅色眸子里情绪看不分明:“接亲的队伍没上山,二位太太就死了。”

手里的吃食变得难以下咽。

我想起了六姨太不经意的话,她说七姨太和八姨太死在了山里,被野兽给吃了,只剩下了腿。

我紧张起来。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大太太没听说吗?”王车夫讲,“七姨太是荣家的姑娘,八姨太是徐家的姑娘。两家人是殷家镇一条街上的。”

七姨太和八姨太的八字合适。

从小就结成了老同。【注1】

她们一起长大,关系也是好得不分彼此。

转眼就到了要出嫁的时候,老族正找上荣家,给荣家姑娘下了聘,要把她许给老爷。

徐家姑娘舍不得分离,苦苦哀求。

于是就凑了个好事成双,也和七姨太一起嫁给了老爷。

出嫁那夜。

山上抬了两顶轿子来接。

荣家和徐家都脸上有光,说是二女同嫁,娥皇女英也不过如此。

“可谁想到啊。才进山就遇见了风雪天……哦,就像咱们今儿个一模一样。”王车夫感慨,“听说七姨太吓坏了,黑天里冲出轿子就消失在树林间。八姨太也跟着去寻。结果两个人就死在这里,连个尸体也没有,就剩下两条腿。”

*

王车夫道听途说得来的故事讲完了。

篝火也小了下去。

用炭灰盖住一半,剩下的火光熹微,隐隐有些暖意。

殷管家给我在神像的脚边铺好了兽皮,又给我盖上厚厚的狐裘。

我有些不安宁。

所有的人都昏昏欲睡,无人会注意这个角落。

他起身要走,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别走。”我小声说,“我怕。”

他缓缓在我身边盘腿落座,任由我抓着他的手,像是某种纵容。

“大太太睡吧。”他为我掖了掖狐裘,“睡醒了就好了。”

他的手,有几分凉意,我贴在燥热的脸颊上,添了几分舒坦。

翻身过去,背对他。

他的手掌就落在了我的眼眸上,遮住了所有的不安。

成了一片温暖的昏暗。

在这摇曳的昏黄中,我缓缓闭上了眼。

*

我醒了。

不知道几点。

篝火彻底暗了下去。

殷涣不在身边,王车夫睡得正香。

我起身,披了狐裘,迷迷糊糊地摩挲着从庙门出,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小解。

“……”

“……”

“……迟。”

起初以为是风,可后来……我好像……真听见了什么。

是女人的呜咽。

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明明慌乱得要死,只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却又忍不住想听清楚……

逐渐地,我好像真听见了什么。

能从风里,分辨出那么一两个字来。

“……迟了。”

迟了?

什么迟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吓了我一跳,收拾了衣服回头去看。

是茅彦人的两个警卫也出来方便。

他们盯着我,不怀好意。

我顾不得再去探究那风中的呜咽,与他们擦肩而过,快步往庙里走。

风把他们的议论声送了过来。

“……就他?以前是茅老爷买的男妾?看着挺纯的呀。”

“你可千万别信。茅成文什么德行。上下早都玩透了……”

然后是两个人刻意压低的恶意笑声。

我深深吸了口气,匆匆走入了山神庙。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凄厉的两个惨叫声,充满了恐惧和无助——是那两个警卫,我记得他们的声音。

那是连串的惨叫,像是连声带都要被撕裂一般的惨叫。在这个寒夜中没有人可以忽略。

山神庙内的所有人都惊醒了。

王车夫连忙点燃了火把。

“声音从外面传过来的。”他说。

“是、是大少爷的警卫。”我靠在庙门上不敢出去,“他们在外面小解。”

茅彦人脸色极差,他披上披风,从匣子里拿出毛瑟枪,一把掐住我脖子,拿枪抵着我的头:“管家人呢?你们搞什么鬼?!”

我惊恐交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突兀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风过山林的沙沙声。

茅彦人松开了我,打开了保险栓,推开门,缓缓走了出去。

两个车夫互相看了看,便点燃了火把,带我一起也跟了出去。

雪停了。

漆黑的山林间有些朦胧的雾气,折射出淡淡的微光。

茅彦人站在我们前面,向着一个方向看着。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警卫刚才方便的位置,那里并排站着两个人,只能看见背影,和我进庙门时一模一样。

我松了口气。

是他的两个警卫。

可又似乎不对……哪儿有人能这么纹丝不动地站着?

茅彦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表情严肃起来,盯着警卫。

风忽然又起来了。

吹落了树林间的雪。

树枝摇摆,沙沙。

那两个警卫也摇摆,沙沙。

他们缓缓看向我们……他们没有转身,头却已经向后扬起,接着是上半身,还有腰,全部向后弯折。

我甚至听见了骨折的声音。

接着他们用一种难以想象的姿势弯折成了蜘蛛的样子,四条腿也反折成了奇怪的形状,以不可能的姿势落地,支撑着他们。

接着他们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却流出红色的鲜血……落在他们脸颊上,很滑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明吓得要晕过去,却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

两个警卫忽然飘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拽着飞上了半空,维持着诡异的姿势在树林间飘荡。

真像放飞了两只人形风筝一样。

在那片带着微光的雾气后,一个女人的身形缓缓被勾勒了出来。

她没有脸。

我看不到她的脸。

她站在那里,四肢布满了伤痕,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

“……迟了。”

“……来迟了。”

我听见了这个呓语。

与我今日听见的风声竟一致。

恐惧终于超过了所有我能承受的极限,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惨叫了一声,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山神庙里跑。

茅彦人也清醒过来。

我最后看到他,是在抬手射击,毫不犹豫贯穿了警卫的眉心,接着他冲进了那片迷雾中。

“殷涣你给我出来!我要杀了你!”茅彦人一边打枪,一边大喊,直到身影被迷雾吞噬。

我冲进了漆黑的山神庙。

一个踉跄倒在半身的神像前。

眼前是那个掉在地上的佛头……

一面眼眸微敛,似有悲怜。

一面满目疮痍,狰狞成鬼。

我又是一阵惨叫,踉跄着退后,却跌入了一个怀抱,吓得我疯狂挣扎。

“是我。”他说,“大太太……是我……”

是殷涣。

我回头看他,恍惚的泪中,看清了他的脸。

“殷涣!殷涣!”

我扑上去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他怔了一下,缓缓抬手,抚摸我颤抖不已的背脊……

“没事了。”他用冷漠又柔和的声音说,“没事了,大太太。”

“不、你不知道……有鬼!真的有……你带我走!你带我走好不好?我受不了了!”我哭着急促哀求。

殷管家轻轻叹息了一声。

“去哪里呢?”他问。

我愣了愣,混乱的脑子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我的两只手臂从脖颈上摘下来,窝在他的掌心,这才又抬眼看我。

“您是殷家的大太太……您想去哪里?”他顿了顿,“您……又能去哪里?”

也许是我的错觉。

他的眼神冰冷凉薄。

让我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两更的量。

因为马上一千收藏了,就先端上来了。

看在我这么努力两更的份儿上。

求个评论,来个海星,打赏随意。ღ( ´・ᴗ・` )比心

【注1】老同的设定来自《雪花秘扇》,后面还会出现女书,设定也参考自《雪花秘扇》及中国湖南省江永县独有的女性专用文字“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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