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两口棺材

青蛇缠腰 寒鸦 1835 2026-01-11 14:49:20

孙家要请傀儡戏的事,老爷上午的电报里应允了。

第二日孙嘉少爷正式上门,送了帛金过来。

殷管家特地换了身道袍,起了卦,选了日子,便在两三日后,巧了,结亲也在三日后。

他着道袍的样子也十分好看。

带着一股子清冷感。

起卦时苍白纤长的手掌灵巧有力,让我想起了他在我身后隔着料子安抚我时……

奇怪的很,明明他体寒。

我与他在一处,总觉得滚烫。

因了这次的教训,我不敢再跟孙嘉多聊。因他对孙嬷嬷多说害得我受苦,还对他有些成见,一路都规规矩矩地。

孙嘉也有些尴尬,走的时候却又对我讲:“那日我婚礼,请大太太务必来观礼。”

我道:“我去有些不方便。”

孙嘉却说:“方便的。是西式婚礼。”

“什么是西式婚礼?”我第一次听说,有些好奇。

“男的穿西装,女的穿婚纱,两个人就给父母鞠躬就成为夫妻了。不搞三跪九叩那一套,落伍。”

孙嘉确实新派,连婚礼都能改掉。

“请你务必来。”他又诚恳地说,“我等着结婚许多年了,后天你来,就是我孙家最大的荣幸。”

我想起了那晚上跟我结婚的公鸡,还有之后的“新婚夜”。

有些向往起来。

在我察觉之前便不由自主地点了头,接着便有些后悔:“那你不能再同孙嬷嬷讲我们对话的事。”

“孙嬷嬷?”孙嘉困惑笑了笑,“我并没有同谁讲过。”

我也不知他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便没有再提。

孙嘉走了。

想到老爷的手段。

我有些后悔起来,对殷管家说:“要不我还是不去了罢。”

殷管家看了我片刻。

“去去也好。去了大太太就全明白了。”他说。

*

我不懂什么叫去了就明白了。

思考了一上午也没有通透,为此,午饭时还多吃了两碗米饭,半只肘子。

要是碧桃在,定要夺了我的碗,不让我多吃一粒米。

等带着倦意靠在窗棂下的榻上昏昏欲睡时,还想起碧桃。

十来天没见了,不知道他可好?

*

睡到一半,听见咔嗒一声。

像是风吹开了窗。

我心知冷风吹来要着凉,奈何身在梦中,不愿意动弹——殷管家会来的吧,他一向警敏,定听见了窗户吹开的声音。

昏昏沉沉地,总心系那半扇开了的窗。

“……”

“……”

有什么人在窗外说话,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我在沉浮中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是两个女子的争执。

“殷家是什么好的去处吗?你上赶着去当什么姨太太!”一个声音敦厚一些的女声道。

“……”对方说了些什么。

敦厚的女声又道:“那孙嘉呢?你们不是定亲了吗?他为什么不出面拒绝?!”

孙嘉?

这与孙嘉少爷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嘉少爷的未婚妻?

“孙家也不过是殷家的附庸。你不要为难他了……”另外一个温柔的女声劝慰。

“可上海呢?你不去了吗?费心血考上的医工学堂呢?也不去了吗?”敦厚的女声哽咽问。

真真是了不起的女子。

这世道中,竟能考上这样的地方。

“你嫁殷衡,我也嫁!”敦厚的女声沙哑道,“我们是好姐妹,永不分离。”

嫁殷衡……好姐妹……不分离……

我在梦里浑身一颤,惊出了一身冷汗,想要睁眼去看,眼皮却沉甸甸地,竟在贵妃榻上动弹不得。

刚才那些岁月静好般的闲聊都变了腔调,与呜咽的北风混在一处,成了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号。

“……迟了!迟了!”她哭声凄楚,似鬼魅。

“……你来迟了!”

“我来迟了——!!!”

风陡然大了起来。

呼啸而来。

将两扇窗户都砸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我翻身一倒,掉落在地,终于自梦魇中惊醒。

急促喘息中抬眼去看。

窗户来回颤摆,风夹杂雨雪进来,湿了一地。

我颤巍巍爬起来,冲到窗户那里迎着风雪探头去看,左右无人,院内白雪皑皑。

……也许真是我的梦。

我略微松了口气,正要收拢窗户。

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一双绣花鞋。

就在我窗户下。

周围有一圈水渍,像是刚刚从雪地里走上来,脚边的雪融化了。

一白一粉。

是那双鞋。

我记得它的每一丝细节。

它真的跟着我从山神庙回来了。

前日里它只是在廊下,脚尖朝外。

今日,它却已经到了我窗户外,脚尖朝内冲着我大开的窗户……像是一个看不到的人,在探头看我。

我从屋子里冲出去,正好撞见了殷涣,一把抱住了他。

我将那双鞋的事和他讲了。

他却说我看错了。

“……看错了?”我都不敢回头,“你看,就在我身后,就在窗户下面!”

“大太太真的看错了。”他又道。

我抓着他的手臂,瑟瑟发抖,好一会儿才敢回头去看。

窗户下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只是梦。”殷涣说,“不要怕。”

也许……也许是真的看错了吧。

*

我又“梦”见了那双绣花鞋几次。

它好像跟着我。

一晃神,就在余光中,能看到它出现在某个角落,也许是走廊的转弯,也许是院落的矮丛中……

可当我正眼去盯。

便烟消云散。

像是一场幻觉。

而殷管家因为要请傀儡戏,在这几日里早出晚归,十分忙碌,再找不到机会同他倾诉。

老爷的电报又来了一次,准我去孙家做客,又不忘补了一句让我着黑色缎子长衫。

那衣服从山里让人送了过来,装在一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的匣子里,显得分外贵重。

我开始还嘀咕为何要穿黑色的参加人家的婚礼。

掸开那长衫时,心就软了,轻易妥协。

这长衫通体纯黑,又绣着暗纹,流光溢彩中透出一种贵气的红来。滚边儿也用了金红混色的金线,线与线间又坠了细小的钻石。

衬得这袍子更是价值连城。

与衣服同时送过来的,还有两口漆黑的棺材,被八个家丁抬着,停在了进门的院落里,光是看上两眼,都有些喘不过气。

“这是……”

“是傀儡。”殷管家抚摸棺身,冰冷的表情微融,似乎有了些别样的感情,“明日黄昏,要抬去孙家做戏。”

这些来自巫族的习俗,总是诡异得惊人。

我领教过。

便不再追问。

黄昏时分,殷涣算好了时辰,我们便坐车出了门。

那两口棺材跟着马车。

从后窗看出去,它们似乎与逐渐黑暗的天边融为了一体,压在人的心头,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没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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