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千里共婵娟

青蛇缠腰 寒鸦 4293 2026-01-11 14:49:20

市政府原是县衙推倒重建。

这些年陵川市长来了走,走了来,换了不知道多少位。

二层小楼疏于维护,显得分外萧条。

殷家的车队穿过大门,被引导着往市政府里面去,瞧见门口站满了警卫,不是警察署的人,都是些真枪实弹的军人,面容严肃,与今日市政府的喜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下车的时候,白小兰笑了一声:“我们这位市长,今儿个是要唱一出大戏呀。”

*

茅市长的答谢宴也没算得上多与众不同。

茅俊人打扮得体体面面,上了台讲话,说自己得政府信任,要好好治理陵川,亦劝在座诸位,无论是乡绅还是名流都应该团结成城,共建新的陵川。

等他讲完了,便开了宴席。

一派祥和,好不热闹。

那些军人与富绅,喝了几杯就开始原形毕露,屋子里全是浓烈的酒气与烟味。

老爷坐在那里,手边放着拐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也有些人要上来攀交老爷,一杯酒端起还没说话,就让六姨太笑着挡了,攀谈几句后,便让六姨太喝下了肚子。

不到一会儿她便醉醺醺了。

宴席到了半场,便有戏班子出来唱戏。

于是气氛更热闹了一些。

我察觉到有人看我,回头寻找,在一扇玻璃门口瞧见了站着的茅俊人,他从那个角落与我对视,不知道站了多久。

“去吧。”老爷的声音传来。

我吓得连忙低下头:“老爷,我、我没有看他。”

“他看样子有话要同你说。”老爷摸着翡翠扳指,面无表情道,“去听听咱们这位新市长要怎么蛊惑你。”

老爷不像是阴阳。

我沉默了一下站起来,悄然离席。

玻璃门后是一个小小的休息室。

我推门进去,给他行礼:“二少爷,您有话要和我讲。”

茅俊人上下打量我,似乎有些心疼:“淼淼,你与殷衡结婚那天,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沉默看他。

他又说:“我不是有意生气。我教了你那么多进步思想,还隐晦告诉了你,殷衡的真面目。他不就是假扮管家吗?结果,你还是与他正式结婚。我以为你冥顽不灵,自甘堕落……没想到是……”

他缓缓上前,仔细打量我,轻轻叹息一声。

“是他强迫你,对不对?我听说了。”他有些愧疚,“他只把你做奴隶关着,没有当作人。你……受苦了。但我现在有能力了,我可以救你。”

若是以前,他这般的态度,应会触动我。

可我见过他与殷文交好,又一手促进了刘诗云的苦难。

怎么会再落入他的谎言。

“二少爷,有话您请直说吧。”我与他讲。

茅俊人推了推眼镜,有些激动起来:“我以前只知道殷衡富有,却不知道这么有钱。你们结婚那天,他撒了无数银子出去。这只是殷家财产的九牛一毛!九牛一毛啊。”

他向我走来,步步紧逼,直到我靠在了墙上。

“你对殷衡顺从一些,多讨好一些,哄得他开心……男人都是这样,昏昏沉沉地就能说了实话。”

他激动万分,连那张斯文的脸都在抽搐:“只要得了殷家的财库,回头再灭了殷衡。从此你就自由了。”

“我……我不行。”我回他。

茅俊人又劝我:“淼淼,你明明最擅长这个,你在我爹那里不知道讨过多少好处。”

他那张斯文内敛的脸,因为贪婪而扭曲。

变得分外丑陋和滑稽。

我怔怔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茅俊人盯着我,缓缓问:“你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说一千道一万……在二少爷眼里,我终归不过是个卖腰的下贱玩意儿。”

我收了笑,向他鞠躬。

“二少爷,我谢谢你在茅家一时怜悯,教习了我识字。我铭记于心。”我道,“可有些事,我爱莫能助。告辞了。”

我绕过他,走到玻璃门口。

刚扶上门把手。

就听见茅俊人道:“你倒是挺硬气的。我现在劝你,是为了保你。你真以为,今天这答谢宴,殷衡和你,还能走得出去?!”

我没有再听他的叫嚣,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在老爷身边落座。

老爷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询问,他摊开手掌,我顺从地把手放在他掌心,由他握住。

他有些满意,说了句:“乖。”

可下一刻,礼堂大门整个打开,之前在外站岗的军人便齐刷刷入内,将整个宴席围住。

台上的戏也不唱了。

周围的人也都惶惶不安,低声在问这是做什么。

茅俊人从后面缓缓走来。

在老爷面前站定。

老爷抬眼看他,缓缓开口:“怎么,茅市长今日给我准备了特别的节目?”

茅俊人撕下所有伪装,冷笑一声:“希望你等一下还能如现在这般,稳坐泰山。”

他抬手,旁边的警卫便将一封公文递到了他手中,茅俊人打开,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道:“殷衡,陵川人士,原为陵川望族,常年操控陵川地区的卤盐提炼和丹砂开采,占据大量公家资源。”

“后为谋取巨额私利,在未经合法批准的情况下,私设机械厂,制造各类武器。在与南方战事胶着之时,常年向南方敌对输送大量枪械、弹药、药品甚至是钱财!

“现已查明,殷衡以洽谈生意为名。每数月便安排人员驾车自陵川渡口外出,自武昌,上海,直抵广州,输送利益与情报!在此危难关头,影响前线战局,耽误国运!实乃人民之叛徒,敌人之走狗!应立即逮捕,依法惩办!”

茅俊人合上那公函,斩钉截铁道:“殷衡,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爷一脸淡然。

“我听不懂茅市长在说什么。”他回。

“殷衡,如果你现在俯首,我会亲自求总统考虑宽大处理。”茅俊人又道。

“茅市长何意?”

“将陵川机械厂在太行山中的位置说出来。将你所获非法之财上缴。”茅俊人道。

他话音未落,坐在一旁的白小兰就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白小兰笑得肆意痛快,拍着桌子笑出了眼泪,“说来说去,还是要钱。以前是偷,现在改做抢。”

茅俊人眉眼冷了下来:“证据确凿,还想狡辩。”

“证据?让我猜猜,茅市长所谓的证据,就是殷家的马车上了渡口的航船,又在武昌、上海出现,甚至到了广州府……对不对?”白小兰笑看他。

“这是铁证。”

“铁证?”白小兰掏出烟来,用漂亮的打火机点燃了那香烟,轻轻吸了一口,“狗屁铁证。”

“你——”

白小兰缓缓站了起来,与茅俊人对视,气势竟压他一头。

“你若仔细去查,就知道殷家那马车上,坐着的从不是老爷。老爷从未离开过陵川。”白小兰说,“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我白小兰。”

茅俊人脸色变了:“什么?!”

白小兰又道:“殷家的马车一两个月一趟,带着白银、带着药品,甚至还有些补给,送了出去。哪里要钱我就送钱,哪里要枪我就送枪。白送!我乐意得很!至于为什么……因为你们他妈这个新政府就是一群土匪。草菅人命、侵吞良田、买官卖官,勾结洋人。老爷并不知情,全是我一个人策划。”

“他是殷家家主!他怎么可能不知情!”茅俊人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反驳。

“哼。”白小兰勾起嘴角笑了,“你问在场任何一个陵川人,他们都会告诉你殷家家主身体虚弱,甚至连屋子都出不了。有许多年了。五年?对。至少五年。毒药都是我喂的,药方我都能送你一份……”

她笑吟吟地迎着茅俊人看去。

“这,才是铁证呢。茅市长。”

茅俊人气得浑身发抖,手里那份公文已经不由自主地攒成了一团。

“你……你……”

老爷站了起来,他表情冷漠地看向茅俊人:“既然我已经洗清嫌疑。我应该可以携太太告辞了吧,茅市长。”

老爷瞥了白小兰一眼,表情平静,牵着我的手要走,可没人知道,他几乎将我的手捏碎了一般地用劲儿。

“站住!”茅俊人毫无形象地大吼一声。

老爷回头看他。

“茅市长不是自诩进步人士,最讲法律。现在是打算当着陵川所有名流的面,非法拘禁我不成?”老爷问他。

茅俊人死死盯着老爷,好半晌,他咬牙狞笑一声。

“你……可以走。但是他……”他指向我,“得留下来。”

“哦?”老爷悠悠然回了一句,将我护在身后,“是什么道理?”

“我有证据。”他说,“殷淼,在我父亲五十寿辰那夜,毒杀了我的母亲!”

*

茅成文因了我的青蛇纹身,几个月连姨太太的房间都不去了,将我“宠”得死去活来。

他寿辰那日,大太太终于找到个由头,将我打得半死,第二日要将我发卖。

“香旖院里出来的就是不同。惯会勾引男人。明儿我就将你发卖!”她用脚踩我的头,恶毒地骂着,“毁了你的脸,送去最末等的窑子里!死了,烂了,都没人知道!”

*

凉意从脚底渗透上来。

转身就浸了我一身。

我脸色此时一定苍白,让茅俊人看见了,他露出了得意的笑。

“你让我讲法,我现在就跟你讲法。”他道,“一个买来的男妾,弑杀主母,夺人性命。按照任何法律,都是死刑!”

“无稽之谈。”老爷回他。

“无稽之谈?”茅俊人哼了一声,“我哥哥茅彦人亲眼所见!淼淼,你敢说那天晚上,你给我娘奉那杯茶的时候,大少爷没有看见?!”

*

他看见了吗?

我不确定。

那个电闪雷鸣的夜里,我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我慌乱不堪,又毫无办法。

若说茅家是地狱。

那被发卖就是地狱十八层。

我没得选。

我只想活。

我狼狈不堪,仓促地下了决定,又仓促地付诸实践。

漏洞百出。

竟从未有人戳穿。

甚至到大太太病倒,到她入殓,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一夜是真实发生过,还是我的梦魇。

*

茅俊人看着我,露出了得意的笑。

他平静了下来,又怜悯又哄劝:“淼淼,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来,你为了这件事备受折磨。对吗?你识字,知道廉耻怎么写。知道人和禽兽的不同。你招了吧……招了,良心就好过。”

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像是要抚上我的理智。

似乎只要按照他说的做,我便能停止现在浑身的颤抖,能让身体重新恢复温度。

能将藏在心底最阴暗的丑事全部放下……

可是,白小兰点燃了第二支烟。

打火机敲打火石的清脆响声,在这已经全然寂静的礼堂里那么清脆。

她用红唇吐出了一个烟圈,然后她看向我,笑了笑。

她说:“淼淼,记得昨夜我说的话吗?”

——她对我说,无论什么,淼淼,不要认。

于是我所有的屈服与软弱,全部停在了嘴边。

“是我。”下一刻,她静静地开口,“茅市长,你又搞错了。杀了你母亲的人是我。”

老爷看向她。

“白小兰,你这个疯子……”他用只有我听见的声音,挤出了这一句话。

茅俊人的脸瞬间铁青:“你他妈胡说什么?!那是四年前!我茅府的事情,跟你一个戏子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被卖入戏班,是你父亲所为。因为,你的父亲,是我白家正经上了家谱的义子。是我的兄长。你要是翻老县衙庭审记录,就能找出来。”白小兰道。

“你……你说什么?”茅俊人难以置信。

“你父亲鸠占鹊巢,吞了我白家家产,我被发卖戏班子,一个戏班子又一个戏班子,唱银戏,陪金主。十几年我没死,直到四年前才辗转跟着戏班子回了陵川。”白小兰笑出了声,“哎呀,正好赶上茅老爷大寿,便请了我入府唱戏。”

“这我怎么能忍呢?我成了下九流。我的大哥,改回了茅姓,鸠占鹊巢却站在了陵川的顶端。然后我就看到了你妈……”白小兰像是要笑出来,又忍住了,“我杀不了茅成文,我还杀不了你妈?这实在是理所当然不过了。”

“一派胡言!”茅俊人咆哮。

“怎么能是一派胡言呢?”白小兰说,“你茅府请了什么戏班,那一夜的账一定能翻出来。你看看,是不是瑞成班。你再去追查瑞成班,看看我白小兰是不是瑞成班的头牌。”

茅俊人再没有了一丝文明绅士的风度,眼珠子都凸了出来,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扭曲,像是管不住自己一般,盯着白小兰。

“您瞧。市长。”白小兰在桌上压灭了第二支烟,“您要证据,我证据确凿。”

茅俊人浑身都在发抖,肢体抽搐,在原地疯狂跳脚,像是羊癫疯发作,大吼一声,“来人!给我把这个女人抓了!抓了!连夜审!连夜审!!!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抓不住你和殷衡勾结的证据!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白小兰看着他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

*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像是走马灯一样,迅速地过去。

我过去并没有那么常与白小兰来往。

可现在院子里少了她。

似乎彻底死寂了下来。

有时候我走在路上,会隐约听见她的唱戏声。

可回头去看。

六姨太的筒子楼黯淡着,像是枯萎死去。

老爷并没有坐以待毙,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做过许多努力。

明里的,都上了报。

可证据确凿,没有办法。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夜,我在梦中听见了响动,起身去看,老爷回来了,大门敞着,新月的光落在门内。

我走过去。

老爷穿了身黑色的劲服,孤寂地坐在黑暗中,他脸上有些不属于他的血迹。

他看见了我。

“……死了几个人。进去了。但还是有机会……可她……”老爷顿了顿,“可她不想走。死一个,护两个……她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拥抱了我,将脸埋在我的胸前。

他的肩头在我的怀里微微颤抖。

“白小兰这个疯子。”他用我从未听过的疲惫的、落魄的声音轻声说。

*

陵川日报总在一直更新着这惊天案子的进展。

很快就有了结果。

在四月初一,绞刑。

就在吴市长被吊死的那个东城门。

向着殷家镇,向着陵江。

我没有去。

后来是王车夫回来与我讲述了行刑的时刻。

他说到茅家人集结了军队,就等着老爷自投罗网,直到最后一刻还不甘心。

茅俊人站在那里大喊:“殷衡!我知道你来了!让你自己的女人给你顶罪!你要脸吗?!你不觉得愧疚吗?!”

最后茅俊人终于放弃了,恶狠狠地问白小兰:“你还有什么遗言交代。”

白小兰脖子上套着绳索,她高傲地昂头:“你搞错了。我不是谁的女人,我生来就只是我自己。”

“我叫白婵,千里共婵娟的婵。”

说完这话,她便自己落了下去。

轻飘飘地落下。

又在即将到来的夜里缓缓升起。

挂在天边,成了一轮新月。

*

我在垂花门送走了王车夫。

回来的路上,没有灯。

两侧的灯笼似乎也没有人再点燃。

可我看得清脚下的路。

我仰头去看。

一轮新月升了起来,照亮了整个苍穹。

恍惚中我似乎听见了白婵在我耳边的叮嘱。

——淼淼,不要认。

不要认。

更不要认命。

【作者有话说】

茅家的饭盒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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