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偏心(含加更)

青蛇缠腰 寒鸦 4296 2026-01-11 14:49:20

我后悔了。

特别不值。

因了这一通折腾,第二天脚就起了冻疮,又痛又痒又红又肿,挠也不是擦也不是。

半夜睡不好觉。

穿袜子都难过。

除夕那日起了个大早,开了院门,终于是见到来往不绝的下人们在忙碌,先是按照时辰给后院的院子一一换了对联,又扫尘祭祀,忙得不可开交。

我靠在门口,抬着脚让碧桃给我往冻疮上擦姜片,抹锅底灰,泡辣椒水。

没有一个奏效的。

还是殷管家弄了些马油来,碧桃给我一通擦,痛得我钻心地痛。

他边擦边骂:“一个后宅的太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偏要学人家逞英雄,活该!”

我任由他骂了会儿,问:“三斤吃早点了吗?”

碧桃瞪我一眼:“又不是你娃儿,操心什么!”

然后他又道:“吃了,好大一碗扯面,我都怕她撑到。刚才又吃了两块糖,这会儿在院子里玩雪呢。”

我从窗棂看出去。

三斤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左右扒拉,已经堆起了一个不成样子的小雪人。

她来时还很认生,谁也不跟,只跟在我身后,怯生生地,也不说话。

可等吃过两顿饭后,就已经渐渐放松了警惕。

毕竟还是小孩子,只记得人好,忘了人恶。

在这宅子里,大约是许久都没有孩子了。

就连孙嬷嬷那般严苛的人,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叮嘱碧桃看紧一点,回头差人送了两身合适的衣服来。

这会儿已经给她换上了。

红花棉袄配着粉色的棉裤,头顶戴了顶貂皮帽,头发让碧桃灵巧的手扎出一个辫子来,用红头绳系着,整整齐齐。

怎么看,都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你说她父母怎么舍得给她配冥婚。”我忍不住感慨。

碧桃冷笑一声:“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想想你自个儿。十多岁就被卖去了香旖院是为什么。”

我俩都沉默了。

静静看着院子里的三斤。

她手里的雪人略见雏形。

我穿好了袜子和棉鞋,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挪到她身边,问:“这是谁呀?”

她抬头看我。

“是大太太。”她道——她被接回来后,就有人教她说我是这府上的大太太,她也认出了我,这两日都不肯再唤我哥哥。

让我有些失落。

她又从地上捡了两个树杈,作为雪人的手。

“是我吗?”我哭笑不得。

“嗯。”她极认真地点头,又给雪人塞了两个石子做眼睛。

一上一下,歪歪扭扭。

又似乎真有几分像我。

我弯腰摸摸她的脑袋。

就听见隐约的小汽车喇叭声。

我愣了一下,回头去看碧桃。

碧桃已经从里屋出来,有些诧异:“像是文少爷的车。”

*

是文少爷的车。

因为很快我们就在院门口看到了面色肃穆的老族正,还有他身后跟着的殷文。

老族正路过时甚至都没有看我们一眼。

倒是那个殷文,在院门口停了一步。

他穿了身白长衫,外面套了件浮夸的暗金色马褂,头上戴了顶文明帽,不伦不类,长得俊美阴柔,却有些让人敬而远之的底蕴。

他先瞧见的碧桃,很是轻浮地抬了抬帽子。

碧桃在我身边,呼吸都停了停,轻笑出声,更是轻浮。

殷文本来要走,却又看到了我。

他看到我的一刻,视线就定在我脸上,紧紧地,一动不动,几步走到门槛外。

一边看我,一边心不在焉问碧桃:“碧桃,这是哪位?也是大太太院里的仆役吗?”

碧桃道:“文少爷,您糊涂了。这位就是大太太。”

殷文一愣,又用令人不愉快的视线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勾起嘴角一笑,回碧桃:“那是我失敬了,这位竟然就是嫂嫂。”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黏糊的意味。

他像是在对着碧桃对话。

却一直没有移开看我的视线。

“嫂嫂”两个子甚至被他在唇齿间打了个旋,才缓缓吐出,像是扒光了、搅碎了、吻烂了般冒犯。

他还要再说什么,老族正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殷文,你在等什么。”

文少爷回神,对我笑了笑:“嫂子,等过年再来给您拜年。”

说完这话,他又对我微微鞠躬,转身跟随老族正而去。

我回头去看碧桃。

碧桃一双痴情眼还追着文少爷的身影,直到他消失,还依依不舍,不肯移目。

*

过了中午,对联福字灯笼等都已经安置好了。

从大宅垂花门方向传来稀疏的鞭炮声。

也勉强算是给这阴森潮湿了一年的宅子,添了一丝喜庆。

按照往年的习惯,碧桃让人送了面粉过来,起了锅,下了油,和了面,剪成各种花样,扔到锅里,炸成了馓子。

撒了糖的被三斤偷吃了大半。

撒了盐的放了一箩筐,我问碧桃做这么多做什么。

“得送孙嬷嬷一些。”碧桃道,“伸手不打笑面人嘛。指望明年她少给咱们院上规矩。”

那是的。

“给王车夫一些。”碧桃道,“他媳妇儿又怀了,吃点儿好的没错。”

那是的。

“给殷管家拿一些去吧。”我说,“今年承蒙他照顾了。”

碧桃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你是想见他了吧。”

我确实有些想他。

府上要过除夕,他极忙,我两日没有看到他,也许等守夜的时候,大家都闲了下来,能见上一面。

到了下午,鞭炮又在后宅各院门口放了一轮。

大厨房便陆陆续续送了酒菜过来。

凉菜九个。

素菜九个。

荤菜九个。

摆得层层叠叠。

等酒暖上的时候,六姨太就穿着一身红袄裙上了门。

她进门就看见了油锅,笑道:“哟,炸馓子呀,我最在行了,来来来,让我来。”

她一向这般自来熟,谁也拿她没办法。

连碧桃都被她挤到一边去。

就见她洗了手,一双藕节一样纤长的白玉手拿着剪好的白面一翻转,便扭成了一个漂亮的馓子,扔进锅里噼啪炸了起来。

她确实利索。

刚被三斤消耗了不少的糖馓子又垒了起来。

等三斤出去捡门口没炸响的炮仗的时候。

白小兰开口道:“今儿老族正和文少爷来找老爷了,大太太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知道。从我院门口路过。”

“前两天齐氏那事儿,当时大家没回过味儿来。回头一琢磨就明白了。”她又扔了一个馓子下锅,“这是有人捣鬼,也许就是殷家的提线傀儡秘法。”

我心里一跳。

“那肯定是不干了,一群人都闹了起来。尤其是三斤的父母,闹得最厉害,说有人杀了他们亲家。所以,今儿族正是来找老爷讨要说法的。”

我下意识就捏紧了手里的面:“那、那有什么说法了吗?”

六姨太抬眼看我,又笑道:“一家死绝,烧了个精光,无凭无据的,倒也讨不着什么说法。老族正和老爷大吵一架,已经回去了。”

我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就是老爷为了息事宁人,最后拿了很大一笔钱去堵那些人的嘴。”六姨太道,“哎哟,好多钱呢。”

我有些心疼起来:“这、这凭什么呀。”

“殷家本家没人,可旁系支系还有些族人的。老爷是家主,身不由己,不好干啊……”六姨太道。

她这么说着。

让我无端愧疚起来。

我前两日肆意妄为,回来了后,老爷也没有来问责。

我也怯懦地没敢过去请罪。

就这么缩头乌龟做了两天,倒是给老爷无端引了一场无妄之灾。

到了吃年夜饭的时候,六姨太没有走的意思,我们也不能赶人走,便都坐下来一同吃。

三斤在我身边盯着那个大肘子好半天,等我说“吃吧”,她便已经动筷子夹了一大块儿狼吞虎咽起来。

她那模样,把我们几个都逗笑了。

我问六姨太:“老爷往年除夕怎么过?”

六姨太喝了杯酒,蹙眉想了想:“我怎么知道?我又进不去他院子。”

“……那就是没人陪他过?”

六姨太瞥了我一眼,笑道:“他是老爷,要我们操心?”

“就是。”碧桃说,“你少操心了,喝酒喝酒。”

他们说得都对。

可喝了两杯酒,我心思已经走了。

我站起来穿好披风,又提了个食篮,装了两盒馓子,一多一少,便出了门。

“这是要去做什么?”碧桃追出来,困惑问我,“大除夕的,一会儿还得包饺子守夜呢。”

“我……”我磕巴了一下道,“我给老爷送些馓子去。”

说完这句自己也有些好笑。

这点儿便宜玩意儿,也不知道老爷看不看得上。

“那你装两盒?”碧桃诧异。

“……”这次我只看他,没有说话。

他叹息一声,让开了路。

*

我推门出去,进了夹道。

夹道两侧换了红灯笼,远处还有鞭炮声——也不知道哪些下人放的,想必也是在宅子的某个角落里过着自己的除夕吧。

走了一会儿,便到了老爷的院落。

他院子门口和里面都黑漆漆的。

没有贴对联,也没有挂新的灯笼。

影影绰绰。

在这个夜晚显得分外凄凉。

盲老仆引我到了房门口,我等了片刻,就听见老爷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升起的烟花,透过护着厚窗纸的窗棂,隐约让屋子亮上那么一瞬。

老爷坐在红木罗汉榻上,声音有些漠然:“大太太不在院子里安分过年,跑来做什么?”

我连忙给他行礼。

“老爷,我们炸了些馓子,想着过年吃了喜庆,给您送一些来。”

我把食盒打开,拿出那一小盒馓子:“也,也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

老爷半天没有出声。

黑暗中我拿着那盒不值钱的馓子,有些局促起来。

老爷忽然问:“你亲手做的?”

“有、有些是。”我连忙道,“我手笨,做得不好。六姨太和碧桃做得漂亮些。”

“挑出来。”他说。

我听他的话,把盒子摆在桌上,在微光里挑馓子。

万幸,我做得那些确实拿不出手,厚墩墩,皱巴巴,没有模样,不酥脆,口感不好。

即便在黑暗里也很容易辨识。

还好这一盒里也没几个,我都挑了出来,放在盖子上。

“挑好了,老爷。”我有些不安地问,“您要尝尝吗?剩下的,都好吃的……三斤吃了好些个。”

“你的拿过来。剩下的不要。”老爷说。

我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愣。

老爷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愣着干什么。”

我再不敢多想,连忙把我做的那些送过去,刚走到他身边,他便把我一把拽到怀里,坐在他腿上。

我吓了一跳:“老、老爷?”

“喂我。”他说。

我尴尬得脸都红了:“我做得真的不行——”

他用手使劲掐住了我的腰,我便再不敢说什么多余的话,胡乱摸了一个拿起来就往前送。他抓住了我的手,递到他嘴边,咬了一口馓子。

又是一口。

第二口咬住了我的指腹,痛得我惊呼一声。

他却没有松口,用舌尖舔了舔我被咬住的软处。

痛里带着酥麻。

好半天,他才缓缓松开,我把手指收回来,悄悄揉了揉。

那里松动,血管怦怦跳动。

“能、能吃吗?”我小声问老爷。

他凑过来,捏着我的下巴吻我,把嘴里的馓子送过来,在我舌尖打着旋,把我脑子也搅成了旋。

好半天才放过我。

我在他怀里喘着,手里的盘子抖来抖去,差点把我那几个不成样子的馓子都掉在地上。

“尚可。”他道。

这真是表扬我了。

“谢谢老爷。”我连忙道。

他将那可怜的盘子放在了一边小几上,发出嘎嗒一声。

“大太太过除夕还想着给老爷送吃食。”老爷缓缓地说,“做老爷的是不是得好好感谢一下才行。”

他边说着在黑暗中缓缓解开了我的扣子。

手已经伸了进来。

带着不容拒绝的姿态。

我费了心机讨老爷欢心,老爷要宠爱我,我也理应欣然接受——这是天大的荣幸,是老爷给我脸。

可是……

我颤巍巍按住了他的手:“老、老爷……”

“怎么了?”老爷一边亲吻我的脖颈,一边问。

我却做不出欣喜的仪态。

我抖着声音说:“老爷,今儿个能不能饶过我这回。今儿除夕,我、我不……我、我想……”

颠三倒四,我从未说出这般的话,最后索性一闭眼道:“我今天不想。”

老爷没料到我这般,缓缓停了手。

“你……拒绝我?”他低声问。

一瞬间,屋子里的压迫感就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更暗了一些。

我吓得从他腿上滑到地上跪着,颤巍巍道:“我、我想伺候老爷。可今儿是除夕……”

老爷在位置上静止了好一会儿。

我大气不敢出。

都有些后悔自己的胆大包天起来。

“去吧。”老爷似乎叹了口气,“过除夕去。”

我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出了一背冷汗,一边鞠躬一边站起来:“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老爷却又道:“正好,有东西给你。就不等初一了。”

他说着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了什么出来,放在我掌心。

“谢谢老爷赏赐。”也不管是什么,我捏住了就往后退。

我收拾了桌上的食盒,又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在我关上房门前,老爷一直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等我合上房门,走出院子,终于有了亮光,这才敢大喘气。

手里的是一个红包,倒出来一个黄金元宝。

不大,落在掌心,很是可爱。

老爷是真的大方。

可这会儿我的心思并不在黄金元宝上,我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竭力抹去老爷留下的那些痕迹,然后提着食盒,雀跃地绕到老爷院子后面,敲了敲那个犄角旮旯里殷管家的房门。

他似乎不在。

我敲了好一会儿,都无人应答。

直到我终于失望转身要走的时候,那扇小门嘎吱开了。

殷涣有些诧异地看我:“你这是……”

我不等殷管家再说话,就钻了进去。

我把大份的盒子拿出来,一开盖,馓子散落了一桌,金黄金黄的,十分喜人。

殷管家表情变幻莫测,好半天吐出两个字:“馓子。”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自己炸的,你别嫌弃。”

“……原来是这样。”殷管家半天又吐出一句来。

“甜的,咸的,都有。”我指给他看,“还有这些,是我特地给你炸的,里面我还裹了红糖,你试试看?”

他莫名看我一眼,拿了一个馓子,沉默地咬了一口,过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好吃。”

我本来热心。

他却一直冷淡。

这让我也有些不安起来。

“那我放在这儿了,你想吃了就吃两口。”我小声道,“我先回去了。”

我说完这话便转身要走,刚打开一条门缝,殷管家的手已经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门板。

砰的一声。

那门又合上了。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他。

他在我耳边低声道:“大太太偏心。”

什么偏心。

哪里偏心。

莫名其妙。

“是因为我最近都在操心三斤吗?”我想了半天,问他。

他摇了摇头。

我又要再追问,他已经低头吻住了我。

脑子晕乎乎地,像是刚才的酒精终于醉了人。

我红了脸,手软脚软地挂在他脖子上,熏熏然,全忘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别看老爷现在非常冷静,其实走了有一会儿了。下章又得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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