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舟正沉浸在和姜宁分别的愁绪中——哪怕只分别半天, 他也要上emo一会儿。偏在这时候,有人往他眼前撞。
赖老汉的儿子上来就要揪他的领子,沈云舟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本就生得高大强壮, 更别提异能者本身身体素质、力量都高于普通人, 只伸了下胳膊, 赖老汉的大儿子就被推出去一个跟头, 飞似的摔回去老远。
这下子可炸了锅,赖老二连忙过去扶起他大哥, 赖老大的媳妇也抱着孩子在院子里, 哭得如杀猪一般:“苍了天了,这是要杀人啊, 打了老的,又来打俺当家的……”
赖老大都摔懵了, 他只看见那汉子一抬手,咋就瞬时间天旋地转了?再回过神,自己已经在地上滚了好多圈,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顿时哎呦哎呦地呻吟起来。
赖老二和赖老大媳妇的哭喊有一多半是做戏但赖老大本人是真疼啊!
但沈云舟只轻飘飘看了他们一眼便收回了眼神, 长腿一迈就要跨过地上的污水回家去。
赖老二连忙追上去:“打了人就想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今天你必须跟我去见保长,俺们巷子里头咋能允许住进来你这样穷凶极恶的人!”
沈云舟蹙了蹙眉,还没说什么, 已经有看不过眼的路人发声了。这巷子里又不是只有他们几个人, 好几个大婶夫郎也坐在自己门槛上, 一边择菜一边和邻人说着闲话。刚才的事情他们都看在眼里呢:“我说赖老二你们家真是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就是, 俺们在这儿坐一早上了,谁没看见?你爹那是自己心虚往后退,让门槛给绊倒了, 啥就人家穷凶极恶啊?你们自己找事儿吧?”
“新来的小子别怕,他要叫保长,我给你作证,你没打人!”
赖老大还躺在地上起不来身,闻言怒道:“谁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们才眼瞎吧?他打我一个跟头,你们当没看见啊?”
这些婶子夫郎还真当没看见,不是别的,那新搬来的小子就一抬手,眼瞅着都没使劲,能把赖老大掀那老远去?准是赖老大演的。
大家都是市井里打转的,这种讹人的小手段见多了,跟谁没见过打架似的?
几个婶子冷哼一声,反倒骂赖家人:“你们叫保长来也好,我倒要和保长说说,见天儿往巷子里泼脏水,弄得谁家门口都沾泥带水的,你们家要脸不要?”
赖老二梗着脖子:“又没泼你家,你管得着吗?”
顿时惹得街坊四邻齐齐发火:“你往那高处泼水,它能不往下流?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俺家门口的是啥,你要是给我舔干净了,我保准再不跟保长告状。舔啊!”
原本是赖家人要找沈云舟的麻烦,现在倒成了巷子里几家人齐战赖家了。这下不用请保长,保长也被这便的喧喧闹闹给引了过来。
“你们这是干啥,又嚷嚷啥!”保长真是头都大了,最近数这柿子树巷事儿多!之前住的那个朱媒婆不干好事,被人堵到门口骂,也得他这个做保长的出来调停:保长就是要管着自己负责的几条街巷,出了事儿得他担责!
“保长你来啦,这赖家人不是个东西!天天往巷子里泼脏水,你看看这还有没有个下脚的地儿了。还欺负新来的邻居,想讹人家!”
“冤枉啊保长,是他们连起手欺负俺们家,这新来的小子打了我爹又打了我哥!你瞧瞧给我哥打的,这都站不起身了!”
“他装的,保长他装的!”
……
沈云舟站在中间恍惚了两秒,竟然从这些七嘴八舌的婶子夫郎身上感受到了温暖……
他心里甚至还有一点羞涩,因为他是真的推了赖老大,但这些婶子护着他,非说没打。
还是好心人多啊。
沈云舟也不好让这些婶子夫郎替他出面,正赶上保长唬着脸问他:“你来说说,究竟咋回事?”
这一条巷子都要炒开了锅了,就这小子一脸神游天外的样子。
既然保长问了,沈云舟就准备从头说起:“我夫郎说,我们买房子那天吧,他们家老汉也来看房了,但给的价钱房主不答应。我们家出了个实在价,把房子买下了,他们家就急了。”
赖老二是真急了:“说打人的事儿,你扯东扯西干啥玩意儿!”
保长脸一沉,训斥道:“闭嘴!”
他是保长,这几条街巷的事情不想知道也得知道,赖老汉想趁人之危低价卖宅子的事儿,也听了一耳朵,倒是和沈云舟说的对上了。
沈云舟继续道:“因为这,他们就恨上我家,还私下念叨我们家抢了他们家房子。”
立刻就有几个婶子附和道:“是这回事,他们家到处说去。”
“买房那事儿我也知道,他家就愿意出五十贯?笑死人了,这宅子要是五十贯能买,俺家也买。但俺家要脸,没上人家赵铁牛跟前讨嫌!”
赖家人都涨红了脸,小心思别管怎么想的,被人这样大喇喇的剥开,实在是难堪。赖大媳妇也不哭嚎了,抱着孩子默默躲进了屋里。
“然后他们就每天往我家门口泼脏水,连累到了邻居们,才惹了众怒。他们爹自己绊着门槛摔到了,污蔑我,这大家都看到了。”沈云舟淡淡总结道,悄无声息引起了自己推赖老大的事儿。“我这话不妨就放在这里:我是真不懂赖家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不会真认为,泼点脏水我们家就会把宅子让出来吧?那可是七十几贯买的宅子。
谁家钱风刮来的?我们家花钱了,就不可能让。你们这样把我家往死里得罪,就算我们不在这儿住了,要卖房,也绝不可能卖给你家。所以你们的行为除了惹人讨厌,让一条巷子的人都讨厌你们,还能有什么效果?”
一番话说得赖家兄弟都愣住了,呆呆地张着嘴。
其实很多人和人之间的较劲,哪里是件件都有什么真正的目的呢?很多就是坏,就是要散发恶意,就是想拿人撒气,就是要欺负人。
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两个人支支吾吾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借口,只能梗着脖子道:“你胡说!跟啥房子没关系,就是你推我们爹了!”
这下都不用沈云舟说话,几个乐意作证的婶子立刻七嘴八舌的说开了:“没有,赖老汉自己绊了门槛摔的,这新来的小子都没动他一个指头,俺们七八双眼睛都看见了。”
还有和赖家原本就不兑付的人家阴阳怪气道:“谁撒谎了生小子没□□。”
赖家兄弟顿时跳脚。
保长已经明白怎么回事来了,黑着脸道:“行了,还不嫌丢人?你们家那点小心思当谁不知道呢?房子人家已经买下了,还在官府过了契,木已成舟的事儿了,再折腾也是白费!以后不准再往巷子里泼水,我可警告你们家,再故意找事儿下次服徭役,什么最难什么就是你家的!”
赖家兄弟一脸的不服气,可也只能敢怒不敢言,憋屈地低下了头。
保长又看了一眼沈云舟。巷子里住进来新人了,他当然知道,不过比起眼前这个汉子,他听说更多的却是这家的夫郎,那可是个有能耐的。
前两天在街上,他看见好几个巡街的捕快齐声声的跟这家的夫郎打招呼,跟这家是什么官似的。
因此对待沈云舟脸色倒好了许多,劝慰道:“他们家就是糊涂人,你别和他们计较——常言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他们家缺房子又没钱,人就慢慢不正常了。你别搭理他们得了。”
沈云舟点了点头——不计较?那是不可能的。
沈云舟从末世带来的习惯之一,被人欺到头上不计较,别人不会说你大度,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背地里不知道又要使出什么损招。
他一贯的作风是有仇立刻报,尽量不隔夜。前脚保长刚走,沈云舟就阴恻恻地回头,瞪了赖家兄弟一眼:“你们给我等着。”
赖家兄弟被这一眼看得遍体生寒,但抬头看看这大太阳,又觉得邪门,有什么好寒的,便大着胆子道:“等着就等着,你敢咋滴——保长可说了,找事的服徭役干最累的活儿!”
沈云舟冷哼一声,他怕什么,他户口又不在这儿!再说了他要报复人,还能让保长知道?
于是这一日晚上等姜宁回来,便看见门前的污水已经被清理了,但奇怪的是沈云舟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搬个小凳子在门口等他。
姜宁和钱二姐儿疑惑地对看一眼,推门进院子。以沈云舟的无感,姜宁走到巷子中段他就有所感觉了,连忙洗了把手迎出来,将将在垂花门处迎到了姜宁:“回来了!今日累不累?”
“还好,”姜宁有些疑惑,但还是等钱二姐儿回了厢房,才问道:“刚才干嘛去了?”
沈云舟有时候会在那个小花园催生些东西,但因为钱二姐儿这几日住在这里,这几日就没催生了,怕被看出什么不对劲。但刚才姜宁却见沈云舟从小花园的方向回来。
“给隔壁一点教森*晚*整*理训……”沈云舟揽着他,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悄悄与姜宁说了。
姜宁也烦赖家许久了,但还是捏了捏沈云舟的手:“吓唬吓唬他们得了,别动真格的。”
赖家虽然烦人,但目前来说做的恶事也是口头行为居多,和王土根那种为祸乡里的不同,和想要方子的冯家人也不一样。沈云舟从末世而来,姜宁怕他下手没个轻重,若是像对待王土根一样把腿扎个对穿,对赖家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有些太过了。
沈云舟乖乖巧巧的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他本来想催生些招蚊虫蛇蝎的植物在赖家,但姜宁这样一说,便想起那妇人抱着的孩子来,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按照夫郎的指示,吓唬吓唬他们就好了。
谁知道这一吓唬,竟然还惹出了一桩事来。
赖家人今天都有些悻悻的。有一部分原因是被沈云舟点破之后,他们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的认知道,他们真的再没可能得到隔壁的房子了。
“唉,早知道不压价那么狠了……新来的那家买那宅子也才花了七十五贯,七十五贯也算值了。”赖老二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东屋是他绊了一跤摔得起不来身的爹,西屋是他被沈云舟推了个跟头起不来身的大哥。
赖老汉没好气儿道:“你说的倒是轻松,咱家哪拿的出来那么些钱?光买房子日子不过了?”
赖老二不吭声了。但这个家里,数他最急着买新房,因为家里住不开,他媳妇都抱着孩子上娘家住了许久了,他去请了几次,老丈人都没给个好脸色,只说没想到闺女嫁给他这么些年,家里竟一点长进也没有,房子一间也没添。
说得他脸上火辣辣的,又怕,怕老丈人让媳妇跟他和离,他家可再没钱给他娶媳妇了。
西屋里,大哥还在哎呦哎呦喊疼:“老二,你去给我请个大夫来看看吧,我觉着这骨头是不是断了,是真疼啊!哪怕拿两贴膏药呢?”
家里三个汉子,两个都倒下了,就指望着赖老二一个了。
赖老二心里也纳闷呢。他其实也和那些看热闹的婶子一样,以为他哥是演的,咋演的这样真?谁知道他哥是真起不来身了。
赖老二也很难相信真是沈云舟把他哥轻轻一推就这样了。但骨折这种事儿,有时候不在力大,就在一个寸劲儿,也不好说。
他叹了口气,揣了些钱就往医馆跑。
然而跑到巷子口,却有些不对劲来。
柿子树巷之所以叫这个名儿,就是因为巷子口有一棵柿子树。这树是属于整个柿子树巷的,每到秋天能结满满一树果子,滋味极好。按户分了,有人家舍不得吃拿出去卖,许多人争着买。
此时树上已经挂了幼果,还没鸡蛋大,隐藏在茂密的枝叶之中。
赖老二打树下过,忽然头上一痛,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青色的小柿子砸在了脑袋上。
赖老二觉得纳罕,这种幼果还没有成熟,没有狂风暴雨是很少会落果的。但是他也没多想,还把这果子捡起来揣进了怀里:虽然还不能吃,但这小果子样子精巧,他家里有小孩子,给侄儿当个玩具也能把玩一两天。
谁知待到他到了医馆,请大夫上家走一趟,往怀里掏钱时,再摸到这果子就觉得不对劲,掏出来一看,一阵头皮发麻——那果子方才还是青色的鲜果,这时候却枯萎发黑,变得皱巴巴了。
他从巷口走到医馆还没半个时辰,怎么可能这样?
然而若是就这一次也便罢了,此后几天,赖家人只要打这树下过,必被砸,那果子没多久必枯萎。
“成精了,这柿子树成精了!”有一次被砸之后,赖老汉吓得说话都磕巴了:“这可不能留着了啊,这得烧了!”
“你说什么屁话!”住巷口的胡家婶子不乐意了。他们家住得近,经常给树浇个水,树上结的果子不说卖,拿去走礼省多少钱呢,这是说烧就能烧了的?
再有——这时候什么树有个神儿,有个灵的,并不是少见的事情。但大家一旦认定了这树有灵,多半是会烧香供奉,怎么会烧树。
胡婶子两眼一瞪:“别不是你们家前几天乱倒脏水,柿子树也嫌你们脏了吧?”
赖老汉觉得十分荒谬!这是棵树啊,怎么会嫌水脏,喜欢这水肥还差不多!事儿没发生在别人身上,别人当然不知道害怕了,要是他们天天被这妖异的果子砸头,他们能不害怕?
胡婶子眼珠一转,嘲讽道:“你要是怕,不如搬走?我与你说个实在话,城西那片有个宅子正在卖呢,二进的院子,关键是屋子多,前面有倒座房,后头有后罩房,你家人口保准住的下。那房子也不贵,你卖了这里的院子,搬那边去不就好了?”
赖老汉气了个倒仰,城西那片可不如柿子树巷,住的人鱼龙混杂,穷的也多,他们家才不想搬!
明明是他们家想逼新来的搬走,最后他们自己搬走了,也太丢了吧!
他恨恨地看向姜宁家的院子,正看见沈云舟搬了个小凳子出来,坐在门口等姜宁。看见赖老汉看着自家这边,沈云舟没好气地瞪了回去。
紧接着又是一颗小柿子——明明赖老汉站得已经离柿子树远了一些,不敢站在柿子树正下面了,却还是被砸了个正着。
然而这一砸,砸得赖老汉背后发凉,却又砸了赖老汉一个醍醐灌顶:他们家遇见这倒霉事,不正是和这新搬来的小子发生冲突之后吗?
当时这小子还让自家等着,可后面就无声无息了,他还以为这小子只是放狠话而已。难不成……
这个时代有法术,或者假装自己有法术的人,或者坚定认为自己有一定法术的人其实挺多的,包括许多时妖,还有施祝由术的人。所以自家附近有一个人会一点法术的人,虽然让赖老汉有些恐惧,却并不是想不到的事情。
倘若他家真搬去城西,没准还会有几位时妖邻居。
赖老汉越想越害怕,回家去把这件事和家人讲了,但家里人反应不一:被沈云舟推倒的大儿子相信赖老汉的想法,但二儿子和大儿媳则觉得赖老汉是被最近这诡异的事情吓得看谁都有问题了。
一家人争争吵吵,最后决定去请两条街外的陈半仙过来看一看。
看一看那棵柿子树,也顺便看一眼沈云舟。
陈半仙又叫陈瞎子,是符水县比较有名的算命先生,也会看风水。但他不是全瞎,而是左眼天瞎,出生时就没有眼球。只有薄薄一层眼皮包裹着窟窿。
右眼则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他也不常睁开,总是眯着眼——当然这是他自己说的。
但这一带信他的人还是挺多的,大部分人认为陈瞎子看得很准。
赖老二千请万请,陈半仙才愿意跟他们走一趟:他也不大喜欢赖家人。还是听说是柿子树出了问题,关心柿子树,才愿意走一趟。
要是柿子树真生了灵,他当然不可能按照赖老汉的想法把树妖降服了,但作为这一片玄学界比较有名望的人,可以出面在树下搭个小小的树神祠,摆个香炉,也算功德一件。
到了柿子树旁,陈半仙睁开自己那只好眼,围着树绕了两圈,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正在这时候,沈云舟又拎着他的小板凳出来了,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陈半仙下意识朝他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一看,陈半仙就愣住了。
而沈云舟看见陈半仙,也愣住了,之后有些心虚地往门板后面退。
昨日他不是故意当着赖老汉的面,让柿子砸他的,他平常都是背着人偷偷砸……只是看到赖老汉的瞬间,下意识的行为。
砸完之后,沈云舟也觉得自己有些明显了,更没想到今日赖老汉竟然找个风水先生过来看。
沈云舟是身穿之人,但也可以说是“借尸还魂”,他也不知道此时代的风水先生若真有本事,在他们眼里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但他不想知道,更怕给自己和姜宁惹上麻烦。
然而那风水先生却紧赶几步扣住门板,用那只好眼惊疑不定地来回打量沈云舟。
这下赖老汉激动了,扯着二儿子道:“我就说他有问题!一定是他!他是不是就是这树妖本尊,还是什么妖魔鬼怪?”
声音之大,引了不少人探出头来看。有人见是赖老汉,不满道:“你又作什么幺蛾子?”
赖老汉这次觉得自己要翻身了,趾高气昂了:“你们这些瞎了眼的,还傻了吧唧跟妖怪站一边呢。你知不知道你之前是帮着妖怪说话啊——啊,是不是这妖怪迷惑了大家啊,陈半仙,你说句话啊!”
沈云舟捏着门板,眼神阴暗地看着蹦哒得正欢的赖老汉,内心忍不住滋生出了一点杀人灭口的想法来。
都怪他一时不慎,惹出了这样的麻烦。若这风水先生真看出了什么来,他要如何继续在符水县生存?他知道,姜宁很爱他的家人们,并不愿意离秀河村太远,所以他也不方便带着姜宁躲在别处……
沈云舟的指尖忍不住弹动了两下。
可就在这时,陈半仙不耐烦地训斥赖老汉:“别吵!”
又疑惑地看着沈云舟:“老夫这辈子见过三世善人,九世善人,就是十世善人也有幸见过一次,但……”
“怎么会有‘欠一世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