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神弃榜(十七)

今夜诸神爱我 黎明尽头 3275 2026-06-23 06:52:51

薄光封宫以后, 直接起身离开大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这一路罕见的未落雷雨,无有玫瑰——因为此刻他也好, 埃或是阿蒙也罢,都在等待着今夜梦境的降临。

有些事隔着天幕观看,和自己亲历终究有所不同。

他不知道那两位主神现在是何心情,但从今夜天幕开启后,自己身上那止不住蔓延的神纹便可知,埃与阿蒙的情绪绝对算不上平静。

于是这一刻,薄光与后者几乎同时闭上了眼, 迎接着这场幻梦的到来。

而薄光走后, 主殿里的众人却还未散场。

反而正是因为薄光离去, 他们说起话来才真正无所顾忌起来。

听着这些大臣从帝都的各种防御工事, 讨论到薄光之后是否会如天幕般神婚, 再畅想到当世人类因薄光获得天赋的可能性后, 实在有些听不下去的薄月直接开口打断了这场讨论:“容我提醒各位一句,三主神如今还完好无损地端坐在云端。”

和先前还抱有着获取重臣好感的态度不同,这一次二皇女薄月的话显然犀利了太多:“各位大抵是太急着喝庆功酒, 所以没看见一些弹幕所言。如果我没有年老眼花,那么我记得刚才弹幕中有学者曾提过一句,在他们的研究判断里, 第三纪元神明与人类的信仰关系并非是单纯的眷顾与奉予,而是更接近于一场争逐养分的掠夺。”

其实也不怪诸臣没捕捉到那条天幕,毕竟今夜放出的一幕幕实在过于震撼。

无论是薄光弑神还是阿蒙宣誓,又或是天空于神婚中赴死、深渊在天空神殿中抢婚, 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人头晕目眩,更何况以上一切都发生在同一夜的天幕上。

要不是薄月从薄光踏碎神庙时, 就比起幼弟的情感纠葛、更关注后者的力量强度以及对方屠尽诸神的成功率,她也不会在铺天盖地的弹幕中精准捕捉到那一条。

这条弹幕最初出现在埃沉睡后,而薄光即将引雷屠神的时候。

当时宴会上的诸神惊诧于薄光的神力,认为薄光是因为得到了埃的一半权柄而如此之强。正是那时,有弹幕出言否认了这一点。薄月到现在还记得那一连串弹幕的每一个字。

[或许在正常人、包括那个纪元的神明自己看来,人类只是供给他们力量的养料。而人类之所以能使用他们的力量,不过是因为他们在养分充足后,无意识给予的些许反哺。一旦某天他们死亡,这群凡人必然会随之失去这份来源于他们的馈赠。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如果单纯只是反哺者与供给者,那么在神明厌恶人类、拒绝眷顾对方时,为什么人类还是能使用他们的力量?就像神明从人类的情绪中汲取养分一样,人类即便没有任何天赋任何世界本源,却同样可以从神明的情绪中汲取养分——无论那份情绪是爱是憎。所以让我来形容的话,我觉得神明与人类更像是并蒂共生的花。]

[其中繁盛者可以尽情汲取孱弱者的力量。而如果弱者率先攫取到了足够的养分,那么这条花枝上的得以盛开的便不再是神明而是人类。更通俗易懂点说,只要薄光得到埃的情绪够深,那么他非但不会因为埃的沉寂而失去天空神力,反而很可能会直接将其取而代之,成为世上唯一的天空之神——而这很可能就是真正杀死神明的唯一方法。]

[当然,最后那句只是我的大胆猜测。可万物生长自有其规律,我不认为人类生来就该在食物链底端,我也不认为神明生来就永恒不死。也许正是因为当时的人类没有得到过世界的任何眷顾,才更容易在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取代神明。所以埃与薄光那场亘古未有的荒谬神婚,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是他们两个在奇迹般地互相拯救。]

这一刻,薄月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背出了这些弹幕。

背完以后,在殿内的一片骤寂中,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神婚是挺浪漫,可薄光想成为的是终末之神。哪怕他和曾为原初的三主神进行三场神婚,他也只有原初之神的一半权柄。所以诸位在举杯称庆前可否想过,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成为那逆转一切的终末?”

“是靠着成为半神后,能与神明一般肆意掠夺所有生物情绪、从而提升自己力量的能力;还是靠着像诸神那样,给自己设下禁制而提升自我的方式?如果是前者,得多少生物的情绪才能配得上终末这个本源;而如果是后者,又是怎样的禁制能强到让他补足那一半的缺口?”

起初,一旁的薄星还没将胞姐的话当回事,只当这位又开始了她固有的未雨绸缪。

然而听到后面,薄月的每一问都将他问得一愣一愣的。到了最后,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和胞姐看的究竟是不是同一场天幕了。

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啥也想不出来的他,最终只能干巴巴地问自己的胞姐道:“……所以?”

薄月那一瞬默默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将叹息压进了自己的咽喉中——她现在也不明白,自己之前到底为什么能跟这个蠢弟弟较劲那么久,靠他足够清澈愚蠢吗?

得亏最后上位的是薄光,不然她真的要气死了!

“所以,在提防一些神明狗急跳墙的同时,我们也得提前注意帝都里其他族群的动向,万一后面天幕上的薄光对他们动手了,我们也能提前有个防范。”

“而且天幕和现实不完全是一回事。比起在这里提前欢庆人族的未来,不如想想如果现实里三主神拒绝神婚转而对薄光下杀手,我们究竟还有没有未来。”

薄月没有理会身侧胞弟的欲言又止。

她承认,最后一句话是她在危言耸听。

因为即便再不信任神明,可她也没办法怀疑埃与阿蒙对薄光的着迷。

就像弹幕里说的那样,这场神婚的起始绝非是对生命对神位的算计,那纯粹是一场爱的奇迹。但凡埃没有放手让小鹰高飞,但凡苍鹰没有松口许下最完美的终末,这场奇迹便绝不会降临。

阿蒙也同样如此。

于是本该充斥着血腥与背叛的婚礼,最后的最后,竟成了一场神明与人类相继退让的、比童话更童话的唯一奇迹。

同样的,这样的奇迹也成就了他们此刻的短暂安宁。否则如若薄光真的是屠尽三主神而登位,现在这座皇宫恐怕已经沦为了战场。

不过也不一定。

毕竟天幕上的两位主神都已经甘愿为薄光赴死一次了,未尝就没有第二次。

他们就是有这么的为他着迷。

至于她的幼弟……

念此,薄月不禁摇了摇头,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

神明高高在上,故而不曾知晓人类能掠夺他们的神位,仅是出于私欲与爱意提出了那场神婚。可自幼便想着弑神的薄光真的会对此一无所觉吗?

早在当年埃于神诞日上离去时,这位幼弟就已经意识到了人类能借由神明情绪变强的事实。她不信连她都能明白神婚背后的困境,身处漩涡最中心的薄光却对此事毫无猜测。

或许薄光早已想过弑神能收获神位的可能,否则他怎会极尽筹谋地获取眷顾,又怎会在薄雨死后那么目标明确地剑指三主神。

可他明知一切却终究还是接受了那场神婚,许下了那样的诺言。

哪怕前路比之前还要艰险百倍,他也执拗地承诺了那近乎不可能的未来。

所以今夜明知故犯的从来不是两位,而是三位才对。

三个最疯的疯子,一同铸就了一场最疯的奇迹。

这一瞬,饶是薄月都有点期待这位终末之神的诞生了。

此刻薄光已然在沉睡。

今夜天幕种种犹如切实发生在他身上一般,正于他梦里一幕幕重演。

薄雨死时的沉默,阿蒙许诺后的阵痛,埃放手时自他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神婚最后雷霆跃入天空心脏时的极致灼烫……

除了天幕所放之景,还有很多天幕未尝播放的画面,也出现在了这份过于真实的梦境里。

比如说埃与阿蒙的某段对话。

薄光也曾疑惑为什么那些天阿蒙未曾出现,直到他听见了两者隔镜的对白。

那是他踏入埃神神殿的第二天。

因为昨夜听雨整宿未眠。天明时分,薄光就这么靠着窗沿静静闭着眼,放任自己的意识沉浸在满殿的阴影之中,于感知天空神殿的同时以作小憩。

而就是那时,他感知到了一殿之隔外,转身去拿薄毯的埃自镜前停住的脚步声。

明明只是一面普通到极点的落地镜,然而那一刹那,镜外的是埃,镜内的却是阿蒙异常阴鸷的脸。

“埃。”

阿蒙出声的那一刻,整座寝殿的阴影顿时蠢蠢欲动。但就在阴影中的毒蛇即将绞缠埃,将其按回这具躯体的灵魂深处时,它又仿佛是在顾忌着什么犹豫了一瞬。

正是那一瞬,埃嗤笑着开口了:“阿蒙,滚回去。”

伴随着天空之神的这句话,暴躁的雷霆再次劈裂阴影。然而因为阴影无处不在的特性,只一瞬它们便再度侵袭而来。与此同时,一同袭来的竟还有水汽化作的鲨鱼——那是阿尔法的手笔。

这一次埃没有再操纵雷霆。

他只是徒手捏碎了身前的蛇影和鲨鱼,然后对着镜中内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蛇瞳,以及与那双蛇瞳几近重合的、另一双更疯更凶残的金眸,缓缓扯了一个笑道:“我说了,滚回去。”

“既然都醒了,那就在此刻以世界为鉴——余下的九十九天,就是我于此世的所有时间。”

所以那些天阿蒙和阿尔法才都无法出现。

所以埃才会在他表露杀意时说出那句“尽管来”。

所以在那日他提出那个荒谬的赌约后,那位天空之神才如此笑着笃定那不是赌约。

因为早在他来到神殿的第一天,早在他表露杀意、提出赌约前,埃就已经先一步以余生为献,赌一场他们不知在何处的未来。

——他早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埃从不怀疑他们的胜利,他在赌的从来都是自己会不会给出那场赌约而已。

于是即便当时他的神眷已然深厚到足以感知天空的权柄,即便那时他明知神婚只是在为成就终末徒增难度,可他终究还是无法不被这些疯子影响,就此与他们一起走向了一条最疯最狂的路。

今夜的梦境实在太过漫长。

而每一个梦境片段的落幕,带来的都是神纹的又一次蔓延缠绕。

当太阳升起白昼到来,当薄光于曦光中再睁眼时,他身上的纹路已然和天幕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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