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神鸣榜(十)

今夜诸神爱我 黎明尽头 2709 2026-06-23 06:52:51

只要还一枚同样的戒指而已?

乍一听到这强买强卖般的要求, 薄光都快被气笑了。然而当他将这句话联系上阿蒙的前言后,这份被强求的荒谬却又渐渐化作了一种极复杂的微妙。

明确拒绝了以他骨骼所制的骨鹰,却又若有若无地强调着两份礼物的对等之意……

作为曾经的献礼者, 薄光当然不可能忘记,当初他除了为埃献上骨鹰,还送出了一个由埃骨面所制的囚笼。

而阿蒙的蛇扣如今还在他这里。结合这一点,此刻前者所说的“同样的戒指”,显然不仅是在说戒指的外观材质,更是暗里在以戒指对标那个囚笼。

然而当初他赠予埃囚笼,是为了贴合埃的占有欲, 应和天空束缚囚鸟之意。

可现在, 阿蒙却要自己用那枚蛇扣的骨骼, 为他做一枚与囚笼对等的骨戒戴于指间。

鸟困笼中, 即为囚鸟。

今夜蛇本已游曳出笼, 却偏偏笑着主动索求如囚笼般的骨戒, 自此自缚于笼中。

想通这一点后,薄光所有将说未说的话语,于这一刻都化作了沉默。

……所以他才不想见阿蒙。

比起蛇类与生俱来的毒液, 毒蛇的爱意才是真真正正的入口封喉。

纵使薄光早已百毒不侵,也实在难解这样毫无道理可言的锥心之毒。

有那么那一瞬间,他甚至在憎恨自己为什么要将一切想得如此分明。毕竟连阿蒙自身都未曾言明这些深意, 他又何必在这里自作聪明?

再念及先前阿蒙那句“想要我去找你,要直说啊”,当时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对方吻上唇角、堵住话音的薄光一时间烦躁更甚。

而心底越烦躁,他面上却越看不出情绪。

随后看着眼前阿蒙那张眼角眉梢都透着从容的脸, 下一秒,已然烦躁到极点的薄光忽然笑了。

事已至此, 没道理沉默的只他一人。

于是这一刹那,只见薄光似是在调整姿势、以便起身离开神座般,惯性地抬手搭在了阿蒙的脖颈处。或许是因为他抬的是左手,以至于无名指上新戴的骨戒恰巧对着阿蒙的颈侧。

而随着他指尖的逐渐施力,那蛇首蛇尾间的玫瑰花瓣顿时裹挟凉意,就此似有似无地划过了阿蒙的咽喉。与此同时,正借力起身的薄光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先是嘲弄我有话不曾直说,再强买强卖,倒打一耙……我倒是想问问某位神明,刚才用戒指暗示我的人到底是谁?”

最先回答他的,却并非人声,而是从骨戒处传来的轻微颤动——那是阿蒙喉结滚动时的震颤。

再然后,在他已经坐直身体、即将离开神座踏上地面的那一秒,一只比先前还要滚烫的手便骤然按住他的腰,让他重新坐回了某位神明的腿上。

在阴影化作的荆棘无声缠绕他手腕脚踝的同时、还一寸寸攀援着他的袍角蔓延而上后,恍然间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薄光顿时抬眼对上了深渊的金眸。

这一刻,阿蒙已然没有在笑。而他那双本就晦暗的金眸,此时更是晦涩得犹如暗火在烧。

不是,自己明明只是在以牙还牙地反嘲回去而已,可阿蒙这体温这反应……

“小玫瑰可真会扎人啊……都已经带刺成这样了,我哪还敢嘲弄你?”半响,在薄光已经考虑着要不要化作雷霆跑路时,禁锢着他的阿蒙这才缓缓舔了下泛着毒液的尖齿,然后重新低笑了起来。

扎人的、带刺的到底是谁啊?

感受着那阴影荆棘上若有若无的、比起攻击更近乎引诱的刺痛,薄光是真的觉得这个发展不太对劲了。

他猜到用骨戒划过阿蒙的致命点,可能会致使这位深渊之神略有些应激。但这份应激怎么着也只会对应攻击欲,而不是别的什么欲望吧?!

况且就骨戒花瓣的那点钝力,到底能刺到阿蒙什么?

再退一万步说,如果真要这么算,以后者吻他颈侧的频率,他岂不是早就该应激无数次了?

没等薄光想好此刻该说些什么,某条毒蛇已然再一次吻上了他的右颈。而与右颈小痣处若有若无地厮磨一同浮现的,还有阿蒙低哑而朦昧的嗓音:“既然我的小玫瑰都让我直说了——”

“那么,今晚我能听到玫瑰歌唱吗?”

*,我发誓刚才我说的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意识到阿蒙在暗指什么的薄光,这一瞬彻底明白这条毒蛇根本就是故意的。

今夜所有的耐心、所有的等待都不过是这位狩猎前的表象。

阿蒙自始至终都是那条嫉妒与贪婪之蛇,先前只是一直按捺着隐忍未发而已。如今他亲口将话柄递到了这条毒蛇的口中,后者又怎么可能不伺机而动?

果然。只听这一秒阿蒙还在继续开口:“戒指暂时没有无所谓,但是小玫瑰,当初我们的那场神婚可还没结束呢。”

听着对方笑意越来越盛、内里也越来越直白的话语,薄光这一瞬是真的气笑了:“阿蒙……你果然是个混蛋啊。”

说什么没有戒指无所谓,但他的每一个字都表露得太有所谓了。

于是下一秒,薄光似是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念出了后者的名字:“——阿蒙。”

在后者于混沌中停下亲吻、眸光暗沉地抬眼回看时,被注视的某朵玫瑰也笑了起来:“嗯?我记得先前某人说过,我叫他的名字就像是在唱歌。所以我这不是已经在歌唱了吗?”

“啧……”闻言,本来因为玫瑰划过咽喉而有些失控的毒蛇不禁低啧了一声。

平日里听到小玫瑰念他的名字,阿蒙必然是无有不应。可偏偏是这种时候……

最后的最后,玩弄语言漏洞、却被自己的话给堵了回去的深渊之神,只能轻轻咬了一下薄光泛红的右颈,然后无奈地笑了起来。

虽然蛇和神明都可以听不懂人话,但他果然拿他的玫瑰没有办法。

见阿蒙终于稍微冷静下来后,这时候薄光再次起身准备离开神座——毕竟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姿势,再待下去指不定今晚蛇真的要吞吃玫瑰了。

念此,这一次薄光没再节外生枝,他甚至十分注意着没再搭上深渊的脖颈。

然而就在他脚尖落地的那一秒,同样的场景直接梅开二度。

“阿蒙!”再次跌坐回去的薄光再也顾不得先前的烦躁,现在他脑子里只重复着一个念头,那就是——阿蒙果然是个最恶劣的混蛋。

被又一次念出姓名的深渊之神此时却没有试图禁锢什么。

他也没有再如先前般侧抱着薄光,而是就着现在的姿势,让他的玫瑰安然地坐在他的怀间。

“别走,小玫瑰。天幕上的你也只是拒绝了三次世界意识而已——既然今晚你已经连拒了我三次,至少这第四次,就这样坐在这里吧。”

大抵是此时阿蒙的声音比先前少了些笑意,又或许是因为背对着这位神明、看不清他神情的缘故,此刻被环抱着的薄光于这空旷殿宇中,莫名感觉到了一种潮热过后不可言说的静寂。

而这熟悉的人物熟悉的姿态,与这骤然寂静下来的氛围,也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梦里深渊神殿的那一个月。

那时他的感官正在一再消逝。

而那若干个午夜里,阿蒙就是以这种无处不在的姿态,硬生生地跨越感官的界限,将其自身深深烙在了他的每一寸呼吸中。

先前他曾嘲弄说这就像是个难戒的恶习。

然而这一刻,当阿蒙没有调笑没有亲吻,仅是于他身后垂首靠着他颈侧、似是在静静呼吸着他周身的这片空气时。回想着今日阿蒙未曾移开的眼、回想着今夜对方不曾松开的手,于所有的热烈以后,薄光忽然想到了一件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事。

已知养成一个习惯要21天。

习惯如此,恶习亦是如此。所以在那一个月后的每一天,他都会下意识地会眷恋阿蒙的存在。

可他却忘记了,这从来就不是他独自养成的习性。

要让一个感官不断消逝的人如此深刻地记住另一个存在,以至于被养成习惯者都如此记忆犹新。无疑,试图帮对方养成这个习惯的人只会在那段时间里感知更多、陷入更深。

也就是说,打一开始,这就是一份双向恶习。

而比起曾经感官有所缺失、于是感受有所缺失的他,此刻真正处在戒断状态的恐怕另有其人。

阿蒙。

于这灼热拥抱中默念这个名字的刹那,薄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所以今夜阿蒙的气场如此险恶;所以今夜阿蒙才不可抑制地一再索求。

他甚至都不必索取那囚笼般的戒指。早在阿蒙选择养成这份恶习的刹那,那条毒蛇就已经明知故犯地自缚笼中。

还说什么应玫瑰的要求直言。

真正该说的,这位深渊之神从头彻尾根本一个字未曾开口。

所以他真的没有骂错——这家伙果然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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