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与阴影淹没了海潮。
但阿尔法即便满身灼痕, 却还是没有半点死亡的迹象。
不仅是海洋本身生命力旺盛,更因为随着埃与阿蒙沉眠而变强的并不止薄光一人——事实上当这具躯体里的另外两个人格沉睡后,成为此身唯一主宰的阿尔法才是被完全解放的那一个。
所以他才能顶着那样的反噬, 肆无忌惮地战斗迄今。
而在与这位海神的战斗过程中,薄光已然比谁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否则最后他就不是试探性地使用雷霆阴影,而是动用新掌控的空间神力了。
怪不得阿蒙一再强调阿尔法难搞。
如阿蒙所说,想要杀了这位海神,除了让这位远离海洋,还得先让他真正开口才行。
然而想让一位三个纪元都沉浸深海的神明忽然出声,单以预言来挑衅显然是不够的。他还是得先找出这位最在意、也最容易被激怒的点才行。
从刚才阿尔法的态度来看, 他所厌恶的一是脱轨的命运, 二便是那预料之外的爱。
正是厌恶那个“诸神的终末”的头衔, 厌恶埃与阿蒙对人类莫名其妙的偏爱, 今日这位海神对他的杀意才会疯狂至此。
以此来论, 或许比起另外两位神明, 阿尔法才是三主神里自我主义最盛的一个。
他只要自己活着、只要自己够强就行。至于人世悲欢其余种种,他都一概漠不关心。而这种只追逐生命追逐强大的纯粹性格,的确让这位神明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毫无任何弱点可言。
若非预言和誓言的相继出现,于阿尔法来说,恐怕连今日这点愤怒都根本不会存在。
要对付这样的麻烦人物, 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于是这一刻,在阿尔法骤然沉寂、却又变本加厉掀起的浪潮中,薄光只能一边躲避一边随意挑衅着,尽力在言语中捕捉后者的破绽:“去年在人族的歌剧院里, 我曾为阿蒙献上过一场新剧。作为回礼,他在深海写下了那首《a》。”
听到这里, 阿尔法的攻势微微一顿。但只一瞬,那道浸染血色的三叉戟便更猛烈地引浪而来。
可就是这一瞬的停顿,让薄光看出了这位复起的厌恶,所以他笑着继续激怒道:“正逢《a》的重奏,您又是如此……的姿态。我实在没办法不想起那场《海的女儿》。”
此刻薄光故意模糊了话里对阿尔法的评价。
他知道阿尔法这种自信到认为自己全身上下无一不完美的家伙在意什么。
想让神明喜欢太难,可想让神明厌恶真的非常简单,简单到只需几句话的时间:“《海的女儿》里,美人鱼献祭歌喉换取双腿,只为上岸再见她所救的爱人一眼。”
“恰逢当年您多咬碎了一片花瓣,让我得以降生。既然命运让您成为了我的拯救者,也许那场歌剧也是命运给我的预兆——比起阿蒙,或许它更适合被赠予您才对。”
自从薄光开口,阿尔法的那双金眸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等到他从小美人鱼的故事扯到所谓的命运,并且将赠予阿蒙的礼物硬按到他身上时,海神更是危险地眯起了金眸。
在这样险恶到极点的气氛里,几乎被海潮吞没的薄光却依旧在笑。
只听这一刻他继续笑道:“虽然不知道鱼要怎么才能长出双腿,但作为命运给我的启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已经失语的您会像故事里的小美人鱼那样,长出双腿走向我吗?放心吧,我可不会让您变成泡沫。”
顶多只会让你沉睡而已。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一再暴涨的海潮似是戛然而止。
那曲《a》的乐声在这样的寂静里便愈发明显起来。
而和这个声音一同响起的,是阿尔法恍若气音般地低笑——那绝不是愉悦。
即便此刻海神没有开口,但他颈侧那随着低笑而微微震动的颈环,以及他那双已然转向暗沉的金眼,都已经无声帮他骂出了所有能说不能说的脏话。
再然后,这位海神便于升至虚空的海潮上缓缓俯身。在目光不曾移转分毫的情况下,他就这么以与薄光平视的姿态一寸寸捏住了后者的后颈。
这一次薄光没躲。
不是因为阿尔法率先止住了攻击,而是因为海神杀不了他。且不提誓言的反噬,以他如今的反应速度,在阿尔法想动手捏碎他后颈的刹那,他必然已经先一步身化雷霆躲开了攻击。
比起再次拉开距离,此时薄光更疑惑阿尔法究竟想做什么。
从他挑衅地瞎掰预言开始,这家伙的反应就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等到后来他更进一步地梦到哪句说哪句、胡乱将小美人鱼的故事往这位身上套时,阿尔法气倒是确实更气了,却并没有展露更多的攻击手段,反而直接停下了攻击。
这反应真的对吗?
看着此刻踏浪而来的阿尔法,有那么一瞬间,薄光甚至荒谬地觉得,这位海神似乎真的在以自己的方式走向他。
“第三场神婚?美人鱼?走向你?”这一刻除他以外,不被任何人听懂的声波悄然回荡在空气中。配着阿尔法舌上若隐若现的金纹,竟仿佛真是故事里的失去声带的人鱼在寂静开口。
只是此时他所说的话和美人鱼动人的歌声半点都不搭边就是了:“人类,你真敢说啊。行啊——那就让我们看看,在这场可笑的戏剧落幕前,是我先断了你的双腿,让你化身成鱼;还是你先征服了我,让我化作泡沫。”
阿尔法无声开口时,刚才静寂的潮流已然顺着薄光的脚踝攀援而上,并随着阿尔法那句“断了你的双腿”而缓缓收紧。等到阿尔法最后的嗤笑落下,他覆于薄光后颈的右手骤然用力,直接以那滚烫体温与冰凉海潮一起,将薄光牢牢束于怀中。
再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浪潮便包裹着两人奔流至深海。
一瞬的窒息后,一人一神已然出现在了海洋之神的神殿里。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薄光难得有些无语。
其实刚才他和阿尔法都清楚,继续这么打下去他们谁也奈何不了对方。所以早在他说出那些话前,他也好阿尔法也罢,都已经有了各自退去的念头。
偏偏他那些话的效果有点太好,以至于本来想走的阿尔法直接被他挑衅上头,就此冷笑着将他掳回了海神神殿。甚至那家伙还特意找了个偏殿将他扔了进去,一副要和他打持久战的架势。
从此刻他身上还在蔓延的海洋神纹来看,刚才阿尔法恐怕是真的气得不轻。
念此,薄光只想说,那家伙怎么就不能直接被气死呢?
这样他既不用为了能在海洋里对付阿尔法而想办法化鱼,阿尔法也不会为他所恶心的爱化作泡沫。这不是最最标准的双赢吗?
就在薄光静静靠着侧殿内的砗磲座椅,思索着阿尔法被挑衅后的反应不太对劲时,恰巧此刻旁观的弹幕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比起薄光所以为的气愤,弹幕们的想法就异常的五花八门了。
[我之前就想说了……这两位打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
[那是有点吗?“那你可要好~好~看~看”、“特意戴上手套,是不敢触~碰~我”、“是你先征~服~了~我,让我化~作~泡~沫”。不是,阿尔法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都在说什么?明明薄光说得都挺正经,到他这里一回答感觉就全变了。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在打架还是在调情啊?!]
[鲨鱼都将飞鸟掳回巢穴了,甚至在薄光说起“走向我”的时候,阿尔法下意识地瞳孔下移,似乎是想瞥自己的鱼尾一眼却又忍住了。都这样了,你还在这问是打架还是调情?]
[本来我还没想到鱼与飞鸟这一茬的。可每一次薄光以雷霆飞跃时,阿尔法注视他的眼神实在是……到最后这家伙甚至那么明确地说出要断了薄光的双腿让其化鱼。]
[讲道理,这次海神出现在深渊只是偶然,之后可能就没那么容易让他上岸了。所以要在海里对付海神,想办法化鱼的确是最简单的做法,可这种事怎么会是阿尔法自己先提出的啊?这条鲨鱼究竟有多想将飞鸟拽落深海,才会在薄光根本半个字没提鱼的时候,先一步将想象诉诸于口?阿尔法你真的别太恨了。小鸟飞在天上,就让深海里的你那么心生怨恨吗?]
[真的只是恨吗?薄光身上的神纹可又蔓延了哦。继两位纯爱战士以后,又出了个纯恨战士是吧?好好好。不管是纯爱还是纯恨,我觉得照这样下去,第三场神婚铁定是跑不了了。]
“第三场神婚吗?可这位海神是不是太凶了点?”
就在薄雨等人被弹幕带偏了时,天幕外的薄光却并没有和众人一起往桃色上想。
第三视角观影天幕,让他发现了自己和阿尔法对战里,存在的某些他还不太确定的细节。
他不知道阿尔法是不是同样发现了那一点,才会将自己带回深海。
理论上来说,比地面的潮流先一步浮泛的,必然是海水的潮涩气息。
这根本无需天空视角,无需阴影感知,但凭嗅觉他就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阿尔法的踪迹。
然而从阿尔法自浓雾露出剪影、到他袭掠而来的这段时间,在旁人来看自己闪避得游刃有余恰到好处。可对于凡事喜欢提前谋算的薄光来说,天幕上的自己闪躲得未免有些太晚。
不仅是最初那一次。
之后他与阿尔法的所有交手里,他都尽量避开了最吃反应的近战,选择了以雷霆和阴影远攻。
为什么?
以他手握两主神权柄的身体素质,哪怕近战缺乏些许经验,他也绝不会输给身负誓言反噬的阿尔法太多。甚至近战的以伤换伤才是他最省力的打法。
而他之所以这样选择,除非是……
想到最后阿尔法近距离俯身时,一向不喜血腥气的自己却对这位满身血气的神明没有任何嘲弄,更不见任何按捺的忍耐,薄光不禁低啧了一声。
他之所以不打近战,无所谓血气,除非是根本就没了嗅觉。
因为无法以潮涩最快判断潮流方向,因为无法以血气确认阿尔法的踪影,所以当时的局面才会显得如此僵持。
就像三主神分别献祭了视觉、听力与声音一样,天幕上的他显然为了力量献祭了自己的嗅觉。
所以阿尔法是因为隐隐发现这一点,才恶劣地将他按在那个满是血气的怀抱,从而将他带回海神神殿加以观察加以确认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位战斗直觉拉满的海神的确是难杀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