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前兆。
在雾中神影骤现的刹那, 先前浮泛的雾气直接化作海流,连脚下铺陈的黄金地面都奔涌成了最深重的海潮。再然后,一道暗色倏然游曳而过。
在薄光跃起的下一秒, 一只尖锐的手带着破空的尖啸,瞬间捏爆了薄光脚下的浪潮。
一招击空以后,海潮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只见地面的潮流就此犹如群鲨一般,竞相追逐着咬向了薄光的落点。
而当薄光选择以雷电浮空以后,巨浪骤然升腾而起。那随浪而来的锋锐身影如刀锋急掠,那满含戾气的指尖就这么差之毫厘地擦过他的脖颈。
随后没等巨浪顺势坠落, 裹挟浪潮的海神便逆着重力, 让整道海潮再次回旋而来。
哪怕此刻雷电不断蒸腾着海雾, 哪怕此刻雷电已经遍布潮漩, 阿尔法依旧不管不顾地直冲雷幕水雾, 直至掠过的风压于薄光颈侧带起一道血痕, 前者才稍稍偃旗息鼓几分。
事实上他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因为比起薄光此刻那寥寥无几的擦伤,此刻阿尔法赤裸的上半身早已伤痕累累,以至于空气里都满是这位的血气——那不仅是雷霆的灼伤、阴影的噬咬, 更多的伤痕源自于誓言的反噬。
在阿蒙那个“我会爱你胜过自己”的誓言下,这位海神几乎是在献祭一般地发动攻袭。
而当阿尔法自海潮中撩起那双非人类的金眸,以那带着神纹唇舌缓缓舔舐着指尖沾染的薄光血液时, 一个比起人声更接近于某种声波震动的音节缓缓响起。
虽然阿尔法未曾真正开口,但空气里模拟的声波已经足够表达出他的意思。此刻他那沾血的唇舌说的显然是:“——恶心。”
阿尔法的确被恶心透了。
埃的雷霆恶心,阿蒙的誓言恶心,被他们眷顾的薄光更是从里到外恶心透顶。
为什么刚才他逐浪的每一步, 薄光都能先一步躲开?
因为他既有天空的视角,又能掌控阴影的一切。最关键的是, 他还能捕捉到潮流的脉动——那是阿尔法先前引发海啸时,情绪剧烈动荡下所给予的神眷。
这就更恶心了。
他当时到底为什么非要为这个人类动荡?
还有那个到现在都响个不停的旋律。
想到这里,阿尔法顿时瞥了一眼阴影深处。那种寂静如水的旋律实在听得他烦躁至极,尤其是这首曲子还是阿蒙在深海所作。
就在阿尔法一边紧盯着薄光,一边皱眉以海流搜寻着阴影里的旋律源头时,此时半落在窗沿的薄光也在静静注视着这位海神。
哪怕血色浸染了阿尔法的满身神纹,可后者作为海洋生物的凶戾非但没有被削减,反而愈发得攻击性拉满。
无论是其暗色的眉眼,还是禁锢着他咽喉的嶙峋骨刺,又或者那副天生就是为了猎杀而生的躯体……此时此刻,这家伙的每一分每一寸都除了野性还是野性。
“哼——你在看什么。”极低的嗤笑外,又是那模拟的声波。
这本应不被人类听见的波动,乍一浮动在空气里,的确是刺耳至极。若非薄光拥有天空和深渊的权柄,能感知到天地里传播的一切,恐怕都难以理解这道声波的具体含义。
当然,这样的挑衅听见了又能怎样?
对于埃和阿蒙,薄光或许会因为那两位毫无底线的退让而一再按捺杀心,可阿尔法?
于是这一刻,薄光很坦然地笑道:“在看要怎么才能杀了你。”
闻言,阿尔法难得也扯了个笑,只是那个笑完全与友善不搭边就是了:“那你可要好好看了。然后你就会发现,我根本毫、无、弱、点。”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刹那,海潮再次滔天而起。
遍寻音源不得的阿尔法已经不想再找,干脆以海啸的暴鸣压过曲声。随着阿尔法唤出惯用的三叉戟开始第二波攻势,这一次,薄光却没有再像先前那样闪避,而是以雷霆化作长剑,正面迎了上去。
潮流极速,可雷光更快。
短短一秒,剑身和戟身便不知碰撞了多少次。在这样清脆却恼人的声音里,在薄光身化雷霆、身缠阴影的攻势下,阿尔法忽然不悦地低啧了一声。
他无所谓誓言反噬的疼痛。但是……
雷霆克海,剧毒克海,被埃和阿蒙喂招这些天的薄光更是异常克制海洋。
或者说,各种因果堆满的薄光,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天克。
这个人类远比他想得要强。
只是这家伙先前在埃和阿蒙那边太过收敛,以至于直至此时才毕露锋芒。
因为就像他想杀了薄光一样,此刻薄光是真的想杀了他。
念此,阿尔法又看了一眼身泛电流、在潮流的侵袭下后跃着浮于虚空的薄光。
此时已是明月初升。
而这一刻那在月色中随雷而动的逆影,乍看就像一只真真正正的金色飞鸟。
那样刺目的配色,让亘古游弋深海的阿尔法破天荒地恍了下神。
他果然还是非常讨厌金色。
压下心底莫名涌动的情绪后,阿尔法重重舔了下尖齿,已然想要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人类,阿蒙是对你立誓过没错,但他一定没有约束誓言的时间。”
关于这一点,海神并非胡乱猜测。
事实上这些天他一直在尝试顶替那两个疯子出现。
本来他在一百多天前就能出现,可埃疯得连往后所有时间都不要,只要那一百天。于是在埃话音落下后,原本还能多少感知外界的他直接被按在了灵魂深处。
再然后是阿蒙。他以为疯成埃那样已经是前所未有,但阿蒙却告诉他,他还能更疯。埃起码还要了一百天,阿蒙付出了同样的代价,却只要一个月的时间。
被这两个疯子的献祭一再约束,不得不被缚于黑暗中的阿尔法简直快要气疯了!
那时候他就在想,只要他得以现身,他一定、一定、一定要杀了薄光。
尔后他便开始思索着阿蒙那个誓言可能存在的漏洞。
虽然当时没听见阿蒙的立誓,可以他对自己的了解,阿蒙给出那种恶心爱语的时候一定不会加上期限。因为对神明来说,这些东西根本无需多言——他们一旦说出口便是永远。
所以在意识到顶着誓言的反噬很难快速杀死薄光后,从来只在意胜利、只在意结果的阿尔法也无所谓破誓与否了,更何况那玩意儿本来就不是出自他口。
于是这一刻,阿尔法直接低嗤着无声张口道:“无论阿蒙那个蠢货对你许下了什么恶心的誓言,都只到今天,只到这一秒而已。现在这具躯体只有我说的算。”
不,你说得恐怕不算。
听到这里,浮于虚空的薄光难得脸色微妙了起来。
在阿尔法自顾自地说完终结誓言的言辞、然后以比先前更迅猛的姿态逆流而上后,薄光不仅没躲,反而极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刚逆流到他的身前、都还没真正动手,阿尔法就骤然止住了抵向他咽喉的三叉戟。
因为在阿尔法抬起三叉戟的那一刹那,这位海神自身的咽喉已然先一步鲜血淋漓。
见状,薄光再次垂眸看向了一步之遥的海神。
在后者那眼神阴沉到已经压过桀骜的金眸里,他就这么静静开口道:“阿蒙的确没有刻意为誓言加上一个期限。可除了阿蒙以外,还有埃。”
闻言阿尔法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而同一时间,薄光也说出了后半句未尽之言:“在那场神婚上,埃向我许下了永恒。”
此刻薄光的声音平静至极。
但就是这样平静到极点的话,直接让阿尔法的怒火攀至了顶峰。
埃。阿蒙。
这两个连死都死不安稳的混蛋!
他们到底有多舍不得这只小鸟这朵玫瑰,才会连自己的命都无所谓?!
这一瞬,气极反笑的阿尔法再也没有了捕猎鸟雀的耐心。
只一刹那,利箭般的海流便捕捉着薄光的动向,在其闪躲的瞬间射落了薄光那碍眼至极的金玫瑰发饰。等到玫瑰掉落以后,自海流中静候许久的鲨鱼直接一个跃起,转瞬间便吞吃了所有的玫瑰花瓣,然后嚣张地四散而去,就此重新汇集于潮水之中。
并且随着鲨鱼的消散,整个世界的海水似乎都开始汇聚于此,直至将天幕与深渊都淹没为止。
而此时立于漩涡中央的薄光只是垂眼看着消散的玫瑰。
只见金玫瑰掉落的瞬间,玫瑰原本已经去刺的枝条直接横生倒刺,然后无声无息地横跨虚空,精准而深刻地扎进了阿尔法的掌心。
“……空间的力量。”那一瞬,阿尔法暴涨的怒火都被掌中的刺痛给刺灭了几分。
对此,以荆棘穿透阿尔法掌心的薄光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缓缓给自己戴上金制的薄纱手套——那是和今日婚服配套的配件,有着隔绝利器的作用。
若非阿蒙太过眷恋人类的体温,早已料到今日一战的他早该戴上它们了。毕竟阿尔法的手指乃至身上的鳞片,触碰起来和利刃也没什么区别。既然已经起了杀鱼的念头,当然要备好工具。
薄光没有回答,阿尔法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天空和深渊几乎是世界的两级,两者汇聚成空间是理所当然的事。如若再加上永远奔流的海洋,那么便是时间与空间齐聚的原初。
作为曾经的原初之神,阿尔法意外的当然不是这份空间的权柄。他只是意外于薄光明明在今日刚集齐两者的权柄,便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将其用出罢了。
这样的天赋,怪不得预言之神会预言说他是诸神终末。
从来笃信命运的海神此刻漫不经心地拔出了玫瑰倒刺。
他知道薄光在生气,他本来就是故意射落那朵玫瑰,故意激怒这个人类的。
没道理今天只他一人陷入愤怒的漩涡。
作为他忍耐这么久的代价,他必然要在薄光的愤怒中,折断这只飞鸟的翅膀,磨断这朵玫瑰的倒刺,最后再为这个人类送上那所谓的终末。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看着此刻薄光微微闭目的模样,阿尔法缓缓扯了个血腥的笑:“怎么?特意戴上手套,是不敢触碰我?”
而下一秒,被一再挑衅的薄光也笑了:“阿尔法。”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阿尔法下意识地撩起眉捕捉着薄光的身影。
然后他就听后者道:“听说你一直笃信预言。”
此刻阿尔法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刚才还在开玩笑地刷着“看,小鸟和小鱼在打架的”的弹幕们,在这句式开始的刹那,已然鸦雀无声。
于是在这风雨欲来的漩涡里,唯有薄光的声音静静回荡在潮水中。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的预言是‘诸神的终末’,而非是‘诸神终末’。”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这诸神的终末既可能指代诸神的死亡,也可能指代诸神里会出现一位拥有终末本源的神明。
又或者,这里的诸神指代的根本并非所有神明,而是特指原初化身的三主神。
——他是他们的终末。
在薄光意有所指的声音下,从来没往这方面想的阿尔法逐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瞬间,本在暗潮涌动的海洋骤然动荡不安起来。
而那个引发海流动荡的人类此时却还在开口:“假使你真的那么笃信预言笃信命运,那么你现在要么该欣然赴死,要么该准备第三场神婚。”
阿尔法知道此刻薄光是在故意恶心他。
就像他故意弄断那朵玫瑰一样。
然而即便他知晓此事,薄光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世界终是起风了。
当炫白的雷霆与暗黑的阴影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的瞬间,海潮中的阿尔法却只是紧紧锁定着薄光那双带笑的眼。
那是嘲弄也好,讽刺也罢。
那一刹那,似乎真有日月星辰于后者眼中氤氲而生。
一切的一切,一如他曾经所想象的,源于终末的盛大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