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难得的一日寂静。
梦醒的薄光没有前往神庙, 梦醒的神明也未曾现身皇城。
就连昨夜一些臣子所预想的骚乱,似乎都随着薄光那遮天蔽日的黑色雷笼而消弭无踪。
这倒并非是因为各族皆被震慑住了。
事实上因神弃榜所揭露的各色隐秘,此刻蠢蠢欲动的种族数不胜数。其中有想对薄光下手的, 有想着抓住时机再次反叛神明的,也有想直接杀了薄雨重现天幕上的乱局的。
然而无论是以上的哪一种,此时他们都在静候着神弃榜的结束。
因为在动手之前,他们更想知道这场人类成神戏码的最终结果,他们想知道那近乎不可能的终末之神究竟存在与否——这也间接决定了他们接下来所用的一系列手段。
于是直至第二夜神弃榜开启,帝都内外都异常得风平浪静。
而第二夜,天幕上的神弃榜直接以一封封喜帖为开场。
那日但凡是收到玫瑰纹喜帖的神明, 都恨不得一把火将它烧得干干净净。
因为前一场参加埃神婚的神明全死了!
死在雷霆和剧毒之中。
本来在埃神婚前, 就有人猜阿蒙会不会抢婚。如今参宴的神明全部阵亡, 还都是那样指向明确的死法, 这不一看就是因为阿蒙抢婚而受到了池鱼之殃吗?
不是, 当时那两位到底打得有多激烈, 才能战况这么惨烈,甚至连埃都沉眠了啊?
看着此刻请帖上那眼熟的“薄光”二字,一时间诸神只觉得自己收到的不是请帖, 而是什么死亡邀请函。
可他们又不能不去。
就和先前不得不参加埃神神婚的神明们一样,他们隶属于阿蒙。在这种情况下拒绝出席深渊的神婚,和直接死亡根本没什么两样。
如今唯一的好消息是, 埃已经不在了,总归没有第三位主神来抢婚了。
所以他们应该还是能完好无损地回来的吧?
就在受邀的诸神不断自我说服时,深渊之神的神殿内,阿蒙却在漫不经心地写着曲谱。
此时已是神婚前夜。
被阿蒙自背后揽住的薄光实在不明白, 这家伙一首曲子怎么能写这么久。
从他被带入深渊神殿的第一天,到如今的第二十九天, 白天这位神明带着他使用深渊神力,穿梭在世界各地,美其名曰寻找新曲的灵感;到了晚上他却真的犹如某种绞缠猎物的蛇类,写个谱子也得硬生生拽着他不放人走。
以至于这些天每次薄光从入睡到睡醒,掌心掌背必然都被紧扣在阿蒙的指间。
神明无需睡眠。
然而以阿蒙注视他的姿态,薄光怀疑这位不仅整宿没睡,甚至一夜过去连半个音符都没写。否则为什么他每次睁眼,第一眼对上的永远都是阿蒙的眼。
如过往无数次那般,再一次感受到阿蒙拥抱而来时、那落在他后颈的潮热吐息后,薄光不禁按了下眉心道:“……你这首曲子还要写多久?”
被问的神明闻言却低笑了起来。他当然清楚薄光为什么这么问,但以深渊为证,他真没有刻意拖慢进度。毕竟在玫瑰入睡时注视玫瑰,于深渊而言只是本能而已。
于是这一刻,阿蒙只是笑着低头吻了下玫瑰的侧颈道:“快了。这就是最后一笔。”
你口中的最后一笔最好真的是在指曲谱。
没等薄光低啧着推开身后得寸进尺的神明,阿蒙的确如他说的那样,在羊皮纸上写下了最后一道音符。
薄光顺势垂眼,越过那满桌废稿,瞥了下完成后的曲谱。随后他忽然发现,这整首曲子的曲谱竟是当初那首《a》的颠倒版:“……所以你写了三十天,最后就是将先前的曲谱逆写?”
闻言阿蒙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笑道:“它叫《Ω》。”
Ω,神语里的最后一个字母。①
就像神语的第一个字母α意味着原初一样,它理所当然地代表着终末。
“这时候你倒是不在意它和α对称了。”明明之前阿蒙如此在意歌剧院里那首曲子的曲名,在意它看起来听起来都太过像α,太容易让人想到那位海洋之神。
今日阿蒙却偏偏给新曲取了“Ω”这样的名字,这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
“只是想来想去,还是它最适合而已。”阿蒙当然看出了薄光眼中的嘲弄,见状他若有若无地咬了一下薄光颈侧的小痣,然后再度低笑了起来。
“反正我的玫瑰都已经说了,那首曲子叫阿蒙的《a》,那么这首曲子的曲名也当然不是与α对应的Ω,而是对应阿蒙的——只属于薄光的终末。”
听到这里,薄光罕见地陷入了沉寂。
有那一瞬间,他真的不明白死亡在即,阿蒙到底为什么还能笑得如此恣意。
他就那么笃定他能够成就终末之神吗?
“睡吧,我的小玫瑰。”大抵是感受到了薄光那一瞬间的垂眸,阿蒙随手扔开了刚写完的曲谱,然后以他惯有的语调道,“——还是说你要我陪你入眠?那一晚可能不太够。”
这个混蛋。
哪怕此刻薄光有再多的烦郁,闻言也只剩下想骂人的念头。最后他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就这么在阿蒙的注视中陷入了短暂的沉眠。
这位深渊之神问得倒是好听。
可即便他拒绝他的陪伴,只要这夜色的阴影还在,和阿蒙直接注视他又有什么区别?
当薄光再醒时,已是神婚当日。
这一次的婚服是绘以玫瑰纹路的、最最纯粹的金色,连带着他的发饰都是盛放着金玫瑰的无刺枝条。
如果说婚服已经足够体现阿蒙的占有与嫉妒,那么接下来的仪式便更是如此。
前来参加这场神婚的神明甚至没能踏进主殿,只能在偏殿等着,更别说看清神婚者的脸。
而随着那首《Ω》自阴影中响起,与阿蒙一同走在主殿金毯上的薄光只觉得每走一步,脚下的阴影就在随着曲声自他身上蔓延。
一如当初歌剧院那夜一般。
可歌剧院那夜,曲声只是寂静浪潮,这一次,颠倒而来的乐曲却犹如真正的狂澜海啸。那蔓延而上的阴影自一开始就带着最灼热的温度,一寸寸贴着他曾经的神纹似是在重新描绘着什么。
每一个音符的落下,就有一道神纹热烈盛开。
到了曲声的中途,满溢的神力已然带着深渊的神纹,几乎浸染了薄光的整个身躯。
那正是阿蒙无声而尖啸的爱。
再然后,却扇,牵绳,敬茶。
埃有的阿蒙一个不落,埃没有的阿蒙也悉数执行。
只见这位深渊之神在敬茶时,直直倒下了三盏茶。并且他一边倒,一边以那张英俊到危险的脸挑着笑道:“一敬天,二敬地,三敬人。”
“既是成婚,又怎么能不敬天地呢?就算深渊生来便包括大地,我也是得敬一下自己的。不仅要敬,就算是拜,也不是不行。”
你到底是在敬天地敬自己,还是想气死这具躯体里的某一位?
然而阿蒙真的说到做到。
敬天地后,他真的进行了人间的拜堂环节,包括其中的拜天地。
对此薄光只能说,这就是阿蒙。
最后的最后,明明几乎将人间所有的大婚流程都走了个遍,与他一同饮下合卺酒的阿蒙却始终没有提过最重要的盟誓。
此刻这位深渊之神只是握住他饮完合卺酒的右手,然后以滚烫的指腹顺着他的掌心一寸寸向上,直至插入骨节与他十指相扣。
而在那鎏溢着相似金纹的双手紧扣的瞬间,泛着凉意的骨骰就这么无声落入了薄光的掌间。
“……蛇骰。”无需去看,从掌间隐隐约约感知到的方形轮廓,以及轮廓上若有若无的蛇身,薄光已然猜到阿蒙所送的是何物。
那正是他标志性的蛇骰。
但这一次不是他惯用的一枚,而是两枚。
至于第二枚缘何而来……薄光想起昨夜自己半梦半醒间,阿蒙缓缓俯身摘下他耳侧蛇扣的举动,此事便已有答案。
“第一枚蛇骰让我自原初到今日,无往而不胜。今日这两枚,自然是祝愿我的玫瑰从原初到终末,都永远只胜不败。所以小玫瑰,你还在等什么呢?”
感受着掌中那连冰冷的骨骰都被捂热的热意,薄光撩起眼静静看着眼前的神明。
那副最冰冷的身躯上,偏偏有着与深渊截然相反的、最最炽热的温度。哪怕死亡近在咫尺,这一刻薄光依旧从那双蛇眸里看不出任何的后悔与迟疑。
他就这么笃定他会走向胜利吗?
这一瞬,昨夜徘徊的疑惑再次浮现在薄光的心底。
“不要难过啊,小玫瑰。”一直注视着薄光的阿蒙见状,难得有些苦恼地笑了,“只是沉睡而已。只要玫瑰不曾枯萎,我永远都在玫瑰的身边。”
“……那如果玫瑰枯萎了呢?”
谁都知道,他这一句玫瑰指的是谁。
而阿蒙闻言却笑着注视他唯一的玫瑰:“还记得歌剧院里那场戏剧吧?如果玫瑰枯萎了,那一定是小王子早已死在了沙漠。可我不是小王子,我就是那条毒蛇本身。”
当初那场《小王子》中,想回到玫瑰所在星球的小王子,最终却死于被毒蛇咬伤的沙漠。
可他不是那位不懂如何去爱玫瑰的小王子。
哪怕再选千万次,他都自始至终只爱他的花。
所以他绝不会让他的玫瑰枯萎在这个世界上。
“阿蒙。”
随着薄光再次念出他的姓名,阿蒙笑意更盛:“我说过吧,我非常非常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你每一次叫我时,我都觉得你像是在歌唱。为了那一道歌声,我可以心甘情愿地聆听着整个世界。所以不要难过,小玫瑰——如果今日一定要立誓的话,这就是我最想听到的话。”
毕竟早在他于神庙里,听到薄光以阿蒙之名念出的誓言以后,他就再也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想到这里,阿蒙继续笑道:“当然,要是能再贪心一点,我想早点结束这样的沉眠,我想看着你在我的曲中加冕,看一眼你想要的那个明天。”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如此早的欣然赴死?
薄光原以为阿蒙嫉妒至此,至少会在神婚前索求百天,毕竟他连敬天地这种事都要与埃作比,何况是成婚前的时间。可阿蒙没有,他既没有等待百天,也没有等候午夜。
如果说薄光先前还不明白的话,当他听到阿蒙的下一句话后,他就已然全部知晓。
因为阿蒙下一句说的是:“至于我的誓言……嗯,我是不是该再多立几个?毕竟阿尔法那家伙实在太过野性难驯,一个誓言根本阻止不了他的杀心。”
“已经足够了。”
就像阿蒙满足于自己在神庙的立誓一样。阿蒙所许的誓言,当日那个便已然足够。
甚至阿蒙都不必说出口。
在阿蒙于神婚上欣然赴死的刹那,他已经无声而郑重地宣誓了一切。
显然,他是为了他不被阿尔法所制,才选择了一个月的时间,才选择了死在阿尔法之前。
这条嫉妒的毒蛇贪婪地索求着旁人拥有未拥有的一切,却也沉默地忍耐着他人能忍所不能忍的一切。
而现在这条源自深渊的毒蛇闻言后,笑着低头吻了下玫瑰的耳侧。
既然已经无需他宣誓,那么。
“Canta(歌唱吧)——”②
——Canta,mia rosa(歌唱吧,我的玫瑰)。③
——歌唱到整个世界都只能聆听你的声音。
他太明白薄光的杀意薄光的野心薄光的抱负。
那是最毒的深渊里都再难开出的末路狂花。
所以去尽情歌唱吧。
从今以后,再没有任何荆棘能刺伤他的玫瑰,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行。
而他会在深渊里静候着玫瑰唤他苏醒。
此刻在神婚上交替奏响的《a》与《Ω》,已不知多少次步入尾声。
当那曲《Ω》再一次奏入终章时,阴影化作的金玫瑰终是穿透了深渊之神的心脏。
而在阿蒙彻底沉眠的前一秒,他却听见他的玫瑰于他耳侧一字一句道:“我向你许诺,那一天来的绝不会太久,阿蒙。”
是么。
这可真是一场足够动听的歌唱啊。
于是阿蒙笑着闭眼,仿佛就此陷入了一场美梦般的沉眠。
而在阿蒙闭眼以后,将其放置在深渊神座的薄光孤身走向了深渊主殿的大门。
随着主殿之门被阴影无声大开,一身金玫瑰婚服的薄光今日首次真正现身于诸神面前。
无需招呼,无需多言。下一秒,两枚蛇骰无声自虚空旋转。
随着它们一正一反掷出犹如圣杯的结果,只一瞬,殿外等候的所有神明便轰然倒向地面。
临死前的那一秒,他们所想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之前他们错怪埃和阿蒙了,动手的一直是薄光。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紧随而至:他们错怪什么啊错怪!他们根本一点都没怪错。要不是埃和阿蒙发请帖,谁会来参加这样必死的神婚啊!
果然他们收的不是婚贴,而是来自主神的死亡邀请函。即便没有第三位主神来抢婚,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得死上这么一遭。
等等……这样眼熟的雾气,真没有第三位主神来抢婚吗?
就在诸神忿忿不平地陷入沉睡、而薄光控制着阴影将他们扔回各自神殿时,深渊忽然起雾了。
此刻正值《a》从头奏响。
只见原本干燥的地面自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覆盖起了层层水汽。而与这份潮涩一同浮起的,是于他身后主殿里、于这骤起浓雾中若隐若现的某个身影。
那样的杀意,那样的轮廓。
那是阿尔法。
==========作者有话说:==========
①Ω是希腊字母的最后一个字母,读作欧米伽。而α是希腊字母的第一个字母,读作阿尔法。
②③是机翻的意大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