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澜的噩梦是从六月一号早晨四点开始的, 平日最勤快的鸡都没打鸣呢,可恶的手机响了。
嘟嘟嘟。
枕头边震个不停。
被迫从住豪宅开豪车的梦里醒过来,睁开眼那瞬, 看着被蚊香烧出一个黑洞的窗帘,想跟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
化身哼唧怪, 睁只眼闭只眼拿起手机, 尾号是豪横的六个八,闻砚书来电可以不接, 老板来电不仅得接, 还得好声好气地接。
有钱能使鬼推磨,沈郁澜做着发财的春秋大梦和这个世界握手言和了。
“早上好, 闻阿姨,这么早打电话过来, 请问有何指示啊?”
“四点半之前,来酒店找我。每晚十分钟, 罚一百。以后只要我找你, 都是这样。”
不是,说好的自由呢,啊?
沈郁澜腿一蹬, 直挺挺地坐起来, “闻, 闻老板,闻总, 闻干妈, 咱都这关系了, 你就通融一下,体谅一下我这个身娇体弱的小女孩呗, 再让我睡半小时嘛。”
“还有二十七分钟。”
闻砚书挂电话的速度很快。
沈郁澜愤怒地把手机摔到床上,没往地上摔,摔坏了还得再买一部,太奢侈,摔不起。
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愤怒都只能低成本愤怒。
她带着起床气去洗漱了。
“冷酷的女人,黑心肝的女人,压榨小女孩的女人,恨你恨你,我恨你。”
拔着小腿儿往祥和酒店冲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太久不运动,前面碎刘海儿已经分不清是被自来水还是汗水弄湿了,她跑得比老牛还要呼哧带喘,再喘两口,好被路过她的人当成牛,牵走犁地去了。
东边隐隐透出红黄光,太阳像是随时要钻出来了。
即使生活在小镇,每个人眼里的凌晨四点也是不一样的。对于推板车抗铁锹的枣农和庄稼人来说,是泼洒向田地的一缕微光,是希望的开始。而对于沈郁澜来说,是摆烂的开始。
能混一天是一天,混不下去了,咱就不干了呗。
心态倒是好。
跑到祥和酒店,看眼时间,还差十分钟才到四点半,时间还来得及,对面奶茶店灯还亮着,她过了马路,进店了。
丛容趴在桌上睡觉。
沈郁澜拍拍她的肩,“哎,姐们,醒醒。”
连推好几下。
丛容闭着个大眼,一脸狰狞地起来了,“有病啊,这么早,让不让人睡觉了。”
“开门做生意哪有不让客人进店的道理。”
丛容指指门,“姐们,你要不要看看我挂在外面的牌子,九点营业,我刚睡,梦还没做一场呢,你就把我推醒了,咋,失眠了失恋了还是失失失…… ”
“失不出来就别失了,快给我做杯奶茶。”
“谁家好人一大早喝奶茶啊。”
“我呗。”
丛容朝她竖起大拇指,“服。”
“谁让你答应请我喝一辈子奶茶呢。”
提起这事儿,丛容精神了,“爱情真是折磨人啊,我这两天,那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满心都是我那得不到的姐姐,沈枣儿,我可就全指着你了,你一定得找到让她跟我接触的机会啊。”
“没问题。”
沈郁澜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顿时心生一计。
此计,甚妙!
沈郁澜看眼钟,“卧槽,四点二十八了。”
“丛容丛容,来不及了,奶茶你先给我做着哈,等会我来拿!”
声音还飘在店里,人已经飞出去好远了。
和时间赛跑是一件非常刺激的事,沈郁澜进到酒店,上了二楼,敲开闻砚书房间门,手机时间刚好跳到四点半。
“你迟到了。”
一句话让沈郁澜脸绿了,“有没有搞错啊,我刚看过时间了,刚四点半,你别欺负人啊,别欺负我手机破啊。”
“没有欺负你,你手机时间不对,调一下吧。”
沈郁澜搓搓手,“情况特殊,这也不怪我吧,那我的工资……”
“这次不罚。”
“嘻嘻,大老板就是敞亮哈。”
闻砚书把门拉开,“进来吧。”
伸手的时候,左边细肩带微微滑落,手指熟练一勾,提上去了。
纯白丝绸睡裙,包裹住身体,却在不经意的动作里,恰到好处地暴露出胸口上方的小痣和大腿内侧的半截石斛兰纹身,房间没有开灯,亮着的手机屏幕闪烁出说不清的旖旎柔情。
闻砚书手背托腮,抿抿唇釉还湿润的唇,眼睛微微眯起,透露着一种平时没有的慵懒和绵延拉扯。
举手投足,皆是独属成熟女性的艳红韵味。
沈郁澜不小心往那圆润的微微起伏的地方瞄了一眼,整个人就不自然了。
“那个,那个,我我,是不是不太方便,我还是出去等你吧,出去等出去等。”
“怎么?”
“你这屋子吧,有,有点热。”
“开空调了,24度,很凉。”
沈郁澜揉揉脑门,口齿不清地呢喃:“不知道我是弯的啊,穿成这样,他爹的,直女就是没有分寸感。”
“你说什么?”
“我说啊,我说我真没分寸感,你这衣服都没换,我就上来了。”
闻砚书愣一秒,“不懂你在说什么,没换衣服怎么了,都是女的。”
行,都是女的,直女口头禅都出来啦,赶明儿咱俩睡一被窝了,你是不是还得说一句,都是女的。
沈郁澜尴尬地咳嗽一声,“对,都是女的,但是吧,人与人之间还是应该适当地保持一点距离,衣服还是得好好穿的,不然,不然…… ”
“嗯?”
“不然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那就不好了。”
闻砚书眼角往上挑起来一个小小的勾,拿起一条薄纱披肩,随意裹着,咬了根烟在嘴里,“你进来。”
“哦。”
闻砚书坐在沙发,两条充满力量感的细长美腿并拢偏向一边,打火机砂轮磨擦出声音,她偏头点烟,昏暗之下,她的视线深邃而朦胧。
“坐吧。”
“坐哪儿?”
“随便。”
沈郁澜有点看不清,想要开灯,使劲看看,发现闻砚书并没有想要开灯的意思,想法作罢,她摸黑过去了。
靠着沙发边坐下,醇厚烟味飘过来,她情不自禁地把脖子探过去,使劲闻了闻。
闻砚书靠着沙发背,指间环绕烟雾,她声音微哑,“你会抽烟?”
沈郁澜眼神一变,立刻乖乖女坐姿,“不会啊,我从小就最讨厌烟味了,闻着就受不了。”
“是吗?”闻砚书叼着烟,手边一整盒烟准确地扔到沈郁澜腿上,“抽一根。”
“哎呀,不抽不抽。”
沈郁澜看着一百多一盒的烟,假惺惺地往回递,“闻阿姨,我真的不抽烟,闻到烟味儿就受不了,真的,我现在都想咳嗽了。”
说着,夸张地咳嗽起来。
闻砚书勾着一缕头发,手指缠绕,火星的光芒影影绰绰,她挡着胸口,弯腰弹了烟灰,聊家常语气问:“有男朋友吗?”
“没有。”
“那有女朋友吗?”
我靠,什么意思啊,就就,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这样真的好吗?不觉得不太礼貌吗?
沈郁澜心里小人还没吐槽完呢。
闻砚书接着说:“我有几个女性朋友是女同,这很正常。”
“你真的觉得很正常?”
“嗯。”
沈郁澜捏捏手,开始诧异一件事,“闻阿姨,你这么开明一个人,我妈那么古板,你平时能受了她啊?”
“琼姐很好的。”
得,不愧是好闺蜜,你护我,我护你,合着我成挑拨人俩关系的大坏蛋了呗。
沈郁澜抱着胳膊,哼哼两声。
“所以,你有女朋友吗?”闻砚书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窗外吹进来的微风。
谈话中,天渐亮,足够看清人脸了。
一根烟抽完,闻砚书没有点第二根,她把玩着打火机,深深看着沈郁澜,等待她的答案。
“没有。”
只有干干的两个字,没有其它多余的话。
其实她可以多说两句,比如我不喜欢女的,但回望闻砚书那双幽深的带着几分清愁的眼时,一股湿湿的酸酸的滋味心间蔓延开来,她撒不出谎了。
闻砚书点点头,手抵着唇,轻咬一下,“好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闻砚书胸有成竹地轻笑,“知道你会抽烟,知道你喜欢女孩子。”
沈郁澜头皮发麻,急了,“你你,你别乱说啊,你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
闻砚书勾着右肩吊带,动作是媚的,眼神表情却是寡淡的,“你急什么?”
“谁,谁说我急了,呵,老娘冷静着呢。”
“老?娘?”
沈郁澜烦得要死,“没错,就老娘了,咋了吧,你平白无故诬陷我,我自称一声老娘还不行了。我的嘴,我爱咋说我就咋说。你谁啊,你就管我…… ”
霸气的话语还没说完。
闻砚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无比严肃,“我不仅是你老板,更是你阿姨。我答应过琼姐,只要我在这里待一天,就会管你一天。你愿意听我话,那再好不过。你要是不愿意听,我也有办法让你听。”
沈郁澜心里已经怕了,嘴巴还逞强,“我就不听就不听,咋,俩腿儿长我身上,我爱咋迈就咋迈。”
“好。”
闻砚书拿起手机,边解锁边说:“琼姐应该醒了。”
沈郁澜吓得不轻,腾一下站起来了,“干嘛啊,闻阿姨,你要干嘛?”
“当然是履行作为你的老板和你的阿姨的责任,把你会抽烟,还有喜欢女孩的事,全都告诉你妈。”
闻砚书说着把手机放到耳边了。
“不行不行,闻阿姨,冷静,你给我冷静。”
沈郁澜把手机抢过来了,看着还在通讯录界面的屏幕,嘴角丧丧地撇下去,“吓唬我呢。”
“不是吓唬。”
“这还不算吓唬。”沈郁澜拍拍胸脯,“我就这么一颗小心脏,再给吓坏了,你赔得起吗?”
“不知道。”
闻砚书摇摇头,再点一根烟,走到窗边,清晨最新鲜的风把烟雾带走,低矮楼房隔音不行,楼下喧闹的声音钻了进来。
她说话的声音本来就不大,这下子更听不清了。
但沈郁澜的耳朵像是装了过滤器,那些除了闻砚书以外的声音她全都听不见,只有闻砚书吐烟的声音,还有转身时候,来不及弹进缸里的烟灰掉落地板的声音。
轻轻地,缓缓地。
几颗浑浊的尘埃置于沈郁澜愈发浑浊的眼,像是一道突然垒起的墙,挡住了绵延不绝的生生不息的吹向她的风。
这秒过后,她只能听得到闻砚书声音里的坏,却看不到闻砚书眼神里的好了。
“闻阿姨,你又拿不出来证据。”
闻砚书反手撑着窗台,“你觉得琼姐会信我,还是会信你?”
好闺蜜都是穿一条腿的裤子,她那老妈,除了她的话,谁的话都得信一信。
沈郁澜心里没底了,不说话了。
闻砚书天生给人一种冷淡的不可靠近的感觉,冷脸的时候,特威严特教导主任。
沈郁澜彻底怂了。
不要再跟闻阿姨作对了,现在不适合据理力争,况且,她还没理,因为闻阿姨说的那两件事,都是真的。
眼下,还是先夹着尾巴做人为好。
被人抓了把柄怎么办,当然是抓回来。
闻阿姨在网上不是有很多粉丝吗,只需把她和丛容撮合成了,留下证据,然后威胁她,以后再也不许在叶琼面前告她的状,不然就把她和丛容谈恋爱的事发布到网上。
高明!此招甚高!
一时忍辱负重,换来来日痛痛快快地反击,不算吃亏。
沈郁澜想开了,小跑过去,卑微地说:“闻阿姨,虽然你说的那两件事是假的,但是还请您大发善心,不要去我妈面前告状,你知道她的,听风就是雨,万一再把我腿打折了,我找谁说理去啊,你说是不?”
“嗯,你继续说。”
沈郁澜讨好地笑笑,“以后,你就是我亲妈…… ”
“什么?”
“啊,不是,不是亲妈,我只是打个比方,我是想说,以后,你在我心里的地位,那是非常非常高的。”
“有多高?”
沈郁澜手指戳戳下巴,“你就是女王,我就是女王的仆人。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你让我吃麻辣烫,我绝对不吃麻辣拌。你让我四点半来,我前半夜就待命在你门口,保证…… ”
“这么听话?”闻砚书夹着快要燃尽的烟,手指透出烤烫出来的红。
沈郁澜非常有眼力见地从她手里拿过烟头,烟灰缸里摁灭,“是的是的,只要你平时能在我妈面前多多美言,我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闻砚书挑眉,“行,看你表现。”
她进了洗手间。
门一关,沈郁澜挂在脸上的假笑立刻收回去了。
她叉着腰,这苦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必须得赶紧行动起来,早日把丛容和闻砚书撮合成。
于是她倚着窗台给丛容发了微信。
「丛容丛容,姐有一件天大的事要跟你说! 」
「咋的啊,还不过来拿奶茶,刚被你弄醒,我到现在都睡不着,满心都是我那美若天仙的姐姐。」
「巧了嘛,这不,我找你说的还就是你这神仙姐姐的事了。」
丛容发了能有五六行「啊啊啊啊啊」。
沈郁澜看多了,快要不认识这个字了,倒是嘴角挂着的笑,越扬越高了。
「是这样的,丛容,想追她,你得找机会跟她相处啊,但目前的情况,不太可能,是不是。」
丛容发来一个哭脸。
「但你别急,丛容,你先别急。遇到姐了,你算是遇到贵人了。姐有办法啊。」
「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姐了,你有啥办法,快说快说。」
沈郁澜松快松快手,看着洗手间紧闭的那扇门,边憋笑边打字,「闻阿姨想在咱这跟枣户谈生意,你也知道,她普通话不行,她就找了我,让我给她当翻译,说是一个月给我两万。我想了想吧,我要是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你不就可以整天和她待在一起了嘛,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不是你想咋追就咋追嘛。」
「枣儿姐,你就是我亲姐!!!」
「但是吧,我把这活儿让给你了,我岂不是没钱赚了,容容,咱俩这关系,我帮了你这么大忙,你怎么都不能亏了我吧。」
一点钱对丛容来说不算什么。
「枣儿姐,只要这事能成,那两万我一分都不要,都给你。」
一点活不干,还有钱拿,赚疯了好吧。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啊。
嘴上说着,打字就不是这样了,「行吧,我就帮你这忙。」
「那啥时候我能上任呀?」
沈郁澜眼珠一转,搜主意就出来了,「就这两天,等我消息吧。」
因此闻砚书走出洗手间,就看见沈郁澜痛苦地捂着头,蜷缩着蹲在墙角的情景。
闻砚书走过去,略显焦急的声音响起,“郁澜,你怎么了?”
“头疼,闻阿姨,我头特别疼。”
闻砚书把手放到她太阳穴,冰凉的手温,痒痒地轻轻地揉了揉。
沈郁澜莫名身体一抖,抬了头。
脆弱小狗一样蹲在那里,楚楚可怜地睁着眼。
于是她看到了不一样的闻砚书。
皱起的眉,咬住的嘴唇,耳旁的珍珠耳环焦急晃荡,然后,那朵向来维持着本身骄傲,习以为常站在所有人仰望目光中,遥远的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为她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