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
沈郁澜仔细打量, 她们的确是有相似之处,就比如含笑的脸庞看起来都温温柔柔,实际笑里藏刀, 表现在一左一右攥住沈郁澜手腕,客客气气地看着对方, 然而暗里较劲得有多厉害, 也只有手腕快被捏碎的沈郁澜知道。
疼归疼,这得是目前为止沈郁澜人生中最得意忘形的时刻了。
她这人土, 最爱听那种霸总广播剧, 每次都能听到在床上兴奋地打滚,尤其痴迷女主被好多人争抢的修罗场桥段。
怎么好像昨天还在枣园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 今天就被两个可以说是这里身份最显赫的女人争来抢去了,而且, 在场那些各行各业的政商名流都在注视着她们。
沈郁澜心里很难不美一美,但她再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了, 也不会再外放到把所有情绪都表现在脸上让别人看到, 抿着嘴唇,皱着眉头,似乎是被拉来拉去开始烦了。
“闻阿姨, 还有……”沈郁澜话卡到半截, 看向女人, “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闻彩珠。”
“闻……”
沈郁澜再次卡住了,想着闻彩珠这张脸叫姐姐都没有问题, 不过, 喊姐姐跟喊老婆有什么区别, 还是喊阿姨比较正常。
问题又来了。
她是闻阿姨的小姨,闻阿姨的小姨, 她要是喊阿姨,那不是差辈了吗?
沈郁澜脑子里登时蹦出另一个称呼,摇摇头给这离谱的称呼赶跑,纠结很久,选择放弃称呼。
闻彩珠用温柔语气说:“小姑娘,是不是不知道该喊我什么了,虽然我已经四十七岁了,但是,我还没有绝经……”
沈郁澜扑哧笑了,“您好有趣啊,那您觉得,我应该称呼您什么比较好呢?”
“就叫我,闻姨吧。”
沈郁澜给她最真诚的笑容,“好呀,闻姨。”
“吃饭了吗?”
“还没有。”
闻彩珠攥着她手腕的手往下滑,握住她手,拇指摩挲起来,给她抛去暗示性十足的媚眼,“今晚,闻姨可不可以邀你共进晚餐呀?”
沈郁澜没有很快给出回答,余光瞄了眼嘴唇咬到发白的闻砚书。
“赏闻姨个面子嘛。”
感觉被闻砚书攥住的那只手腕力道开始失控,沈郁澜慢吞吞地说:“好呀,闻姨,那就等晚宴结束吧。”
“看来你来这里,是有想要做的事了?”
“倒也没什么,见见世面嘛。”
闻彩珠很喜欢她的眼睛,便一直盯着,“这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看在我的面子才来的,小姑娘,你想要认识谁,告诉我,我可以安排他们一个一个去见你,这种地方,铜臭气太重,配不上你这样干净的小姑娘。”
沈郁澜笑问:“那剩下百分之一呢?”
闻彩珠朝闻砚书抬抬下巴,“她呗。”
闻砚书和她一样,握住沈郁澜的手,慵懒而笑,“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小姨的场子,作为小辈,我怎么可能不捧场呢。”
“别,你这声小姨,我可承受不起。”
“再怎么着,我也是小辈,总不能跟您一样,没个长辈样子吧。”
“彼此彼此。”
闻砚书朝向她的笑容没有一秒钟垮过,“至少我不会在四十七岁的时候,和小姨一样,跟一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调情。”
调情?
沈郁澜后知后觉,原来闻彩珠是在跟她调情。
但仔细一算,她比叶琼女士还要大几岁,这……
眼睛瞪大,她像个玩具一样被拉来拉去,这就是有钱人消遣时间的方式吗,那还是没钱的好,这样一句一个心眼子的掐嘴架,给她十个脑子都玩不转,虽然她只是中间一个不必开口的“玩具”,但下次,她也不想再参与了。
想逃没那么容易。
闻彩珠很快接上话,“四十七岁不可以,那你是觉得,三十五岁的人,和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调情,难道就光彩了吗?”
闻砚书稳住笑容,“她一个孩子,我跟她调情?小姨你真是说笑了。”
“闻羡……”闻彩珠长长地哦了一声,改口道,“不,是砚书,你知道刚才在外面,小姨为了你,砸了多少台相机吗?”
也就是说,闻砚书掐着沈郁澜脖子那一幕,被她看到了。
闻砚书心平气和道:“小姨辛苦了,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只是郁澜不听话了,我一时气急而已。”
“我们家砚书还真是气性大。”
“不及小姨。”
闻彩珠会心一笑,“看来是我误会了。”她转眼看向沈郁澜,“你叫郁澜是吧?”
“嗯,沈郁澜。”
“好名字,好听……”
闻砚书截断话,“是我给郁澜起的名字,小姨还觉得好听吗?”
“像郁澜这么特别这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名字只能算作锦上添花,还是人更好,再普通的名字,也能被郁澜撑起来。”
闻砚书哼笑一声。
闻彩珠又说:“既然砚书对郁澜没有兴趣,那真是太好了,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合我心意的姑娘了,我喜欢。”
“可惜了,小姨要失望了,在小姨之前,已经有人捷足先登,郁澜有男朋友了。”
“是吗?”闻彩珠看着沈郁澜问。
沈郁澜如实点头。
“结婚了吗?扯证了吗?”
“还没有。”
“拍拖而已嘛,那我便抢一抢,反正他们也是没有法律保护的关系。”
闻砚书温和的语气里暗含讥讽意味,“小姨难道连基本的道德感都没有吗?”
闻彩珠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道德这个东西呀,我还真就没有了,不瞒你说,砚书,我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越是抢不到,我就越兴奋,我连人妻都抢过,你跟我谈道德,再有,你觉得道德这两个字,你配说出口吗?”
她满是恨意的眼,戳中闻砚书心底最深的痛处,她沉默了,牵着沈郁澜的手,慢慢松了力气。
然后沈郁澜就被闻彩珠搂走了。
沈郁澜回过头,看到就是闻砚书那双心碎的眼,但闻砚书在下一秒,收起所有会让她显得不堪的脆弱,朝沈郁澜露出最恣意的笑容。
就连发疯时,她都能留出哪怕只有一分理智克制着不把最真实的自己毫无保留地给沈郁澜看,她就像展柜中央最奢华的那件珠宝,玻璃罩保护起来,触摸不到,尤为神秘,一旦哪天你把她拥有,你这才发现,原来看起来那么耀眼那么熠熠生辉的珠宝,竟然一摔就碎了。
摔碎了,就没有价值了。
谁会喜欢没有价值的东西呢。
为了沈郁澜,失控成这样,曾经那些姑且还能克制的难眠夜晚,她已经提前预判了如果她们在一起的过程和结局,她经历得多,最了解人性,因此,就算没有叶琼,她八成也不会和沈郁澜在一起。
说白了,她对任何人,任何爱,都无法做到绝对信任。
就像现在,她相信曾经那么喜欢她的沈郁澜,是真的变心了。
不会有人爱她的所有,那就从一开始,不要被谁拥有。
所以时至今日,她还是攥着最后一点理性,就是不肯承认她对沈郁澜的心意。可是,她不是故意的,不是有心折磨沈郁澜,不是轻贱沈郁澜给过她的爱,她只是喜欢过头了,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要不然,她怎么会明知不应该,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脚,默默跟在她们身后,也不说话,就跟着,仿佛这样,刚才差点碎在原地的自己,才会因着能够看到沈郁澜,一点一点,自己把自己拼凑完整。
留给别人仰望的,只有那张高傲的脸。
沈郁澜再一次回头,看到的,亦是如此。
闻彩珠带她去了顶楼,把她带到一间装潢华丽的办公室,指了下里面,“卫生间,去吧。”
沈郁澜问了一嘴,“闻姨,这是你的办公室呀?”
“这栋大楼,都是我的。”
沈郁澜显摆自己有家食杂店时,语气都比她得意,这得多有钱,才能用这种平淡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沈郁澜哇了一声,“闻姨,你也太有钱了吧。”
跟过来的闻砚书就站在门口。
闻彩珠朝站着的沈郁澜招招手,“过来。”
沈郁澜看了闻砚书一眼,走到闻彩珠身边。
闻彩珠摘下戴在手指的三颗玛瑙戒指,牵着她的手,给她戴上,“当年,你送了我一块手帕,这些,就算作回礼吧。”
“这太贵重了。”
“闻姨喜欢你,给你什么,都是乐意的。”
“闻姨喜欢我呀。”沈郁澜意味深长地看了失神的闻砚书一眼,“可我就是个普通人呀,闻姨喜欢我哪里呢?”
闻彩珠眼怀柔情地对她说:“你才不普通呢,闻姨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小姑娘……”
开头几句话,和失神在那里的闻砚书心里讲不出口的话重叠了。
「郁澜,忽然想要写一封信给你,但我不知我敢不敢把它交给你。其实想给你写信的念头,已经有很久了。
我同自己说,等港岛下雪了,我就把信寄你。
虽然你我不曾认识。
那年你十四,小姨把车停在沈枣儿食杂店门口,她下车买烟,睡着的我,睁开眼时,看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姑娘。
你蹲在地上,和各种奇怪的小动物说话。它们听得懂你说话吗?我想下车问问你。可我似乎来迟了。
你的姐姐来了,你欢喜地跑向她,抱住了她。
我想,就是那张纯粹的笑脸,让我离开枣镇,也还记得你。
如果你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关注你,你会喜悦吗?就像你在微博分享你最喜欢的姐姐时的心情,对我,会有吗?
我一直在等一个后来者居上的机会,终于在你二十二岁这一年,等到了那条你说你对她死心的微博。
沈郁澜,我们是不是,可以认识了。
港岛不用下雪了,我来见你了。」
可是郁澜,现在,我宁愿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你就不会被我辜负了,我就不会爱你爱到快要疯了,不,我已经疯了。
既然以明媚之态让你认识我,我为什么不能明媚一辈子。
闻砚书阴郁的脸庞,再也伪装不成初来枣镇时的明媚了。
闻彩珠跟沈郁澜说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详细过程,沈郁澜被逗到笑不停,隐约想起了那些模糊的记忆。
“闻姨,我指定不是故意看你换衣服的。”
“哦,那就是有意的喽。”
沈郁澜大大方方地笑,“再说,看就看了呗,我那时候才十三四,都没印象了。”
闻彩珠勾住她裙角,轻轻往前一拉,“你知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排队等着我能在她们面前脱一次衣服,难道你就不想再看一次吗?”
沈郁澜摇头,“不可以,我有男朋友了。”
“我有钱,他有吗?”
“应该有吧。”
“他叫什么名字?”
“薛铭。”
“薛铭,薛铭……”闻彩珠眯起眼,手指刮刮额角,看着闻砚书问,“砚书,是在你手底下做事那小子吗?”
闻砚书咬着烟,手不知道为什么抖得厉害,一根火柴擦了好几次,就是没有擦准位置。
“是。”
闻彩珠眼尾一弯,“薛铭啊,除了年轻一点,他哪里比得上我,郁澜,你考虑考虑,把他甩了,和我在一起。”
沈郁澜眼见那根火柴被划断了,握住拳头,想了想,笑道:“可是薛铭哥哥很好的,我也很喜欢他……”
“我给你考虑的时间,无期限。”
沈郁澜歪头,俏皮地笑,“闻姨,你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我真就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我老了,就喜欢年轻的姑娘,怎么,郁澜是觉得,我这个年纪喜欢你,让你觉得接受不了了?”
“当然不是,我就是……”沈郁澜一副花心的表情,“有点受宠若惊了。”
“嘴巴真甜。”
闻彩珠连着挂了好几通电话,铃声又响了,看来是不得不要走了,她遗憾地叹口气,“看来想和你共进一顿晚餐,是不能了。”
她起身,像西方告别时吻面礼一样,吻了沈郁澜的脸,“我真是越看你,越喜欢,其实,也不用非得在一起,郁澜,等你什么时候想出轨了,随时来找闻姨。”
一张名片被插进沈郁澜胸口,闻彩珠心情愉悦地走了。
经过闻砚书身边时,眼里顿时出现挥之不去的怨念,还是许多别的判断不出是好是坏的情绪一闪而逝。
闻砚书终究没有擦亮一根火柴,咬一支没点燃的烟,微微仰头,深深叹出去一口气,烟落了。
她一直没有弯腰,可能是在期待什么。
但沈郁澜没有来为她拾起这支烟。
想起默默关注的那几年,沈郁澜偶尔还会在微博发一些伤感的动态,是不是说明,那么长的时间,她都对谢香衣余情未了。
可是怎么到了她这里,十天半月都没到,沈郁澜眼里就再也没有她了。
也是,她们认识这几十天,哪里比得上她们那几年,那些她想要参与却只能远远注视的岁月,陪伴在沈郁澜身边的人,都不是她。
是沈郁澜的几十天,却是闻砚书默默关注的八年,确定喜欢她的六年。
“郁澜。”
“嗯?”
“她是我的小姨,我妈妈的妹妹,亲妹妹,你不应该和她这样。”闻砚书笑着,声音渐渐有了哭腔,“撕了她给你的名片。”
沈郁澜没有动作。
“嗯?舍不得了?”
“没有,只是觉得没必要。”沈郁澜坐到沙发,“而且,闻姨很有魅力的,我先留着,说不定哪天,我又变心了,就用上了呢。”
门锁扣上的声音过后,闻砚书捡起掉落的烟,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两秒,双手撑住沙发靠背,把她圈禁在自己阴云密布的视线里,“你不许对薛铭变心,不许再喜欢别人,听见了吗?”
沈郁澜躲了下,就被她按住肩,狠狠摁到沙发靠背。
“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
“名片给我。”闻砚书向她索要。
沈郁澜把名片紧紧攥在手里,磨蹭着不给。
闻砚书摸到闻彩珠落到沙发的打火机,点着了烟,吸了一口,这才忍住想要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沈郁澜捆起来扔进那间密室再也不让她出来见人的冲动。
“你给不给?”
沈郁澜漫不经心地说:“其实不想给,但既然你要了,那我就给你吧。”
她递出去名片。
闻砚书在乎的根本不是这张名片,而是沈郁澜的态度。
可她真的好矛盾,忍着自己不要去爱沈郁澜,想着法儿希望沈郁澜能不爱她,可是现在,心里却在盼望着沈郁澜能够再看她一眼。
为什么呢。
为什么人非要自己折磨自己呢。
为什么不能转身就走,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把自己打碎,不让她看到,却还是奢望她能够一片一片地把自己拼凑完整呢。
“郁澜,你看看我。”闻砚书又说。
她反复说这话,究竟是想让沈郁澜看她的脸,看她的眼,还是别扭地希望通过这样的表达,让沈郁澜看一看,她那颗不敢捧给她的心。
可是沈郁澜看不见,就是看不见。
“闻阿姨,棠棠她们还在等我,我把她们扔在那里不太好,我先下去了。”
闻砚书用更凶的力气把她按住,感觉再往左偏一点,正燃的烟尾就要烫到她的脸,“你不听话,我让两分钟之内回来,你不回来,我让你撕名片,你也不立刻撕……”
她那么想要体面,可就是好委屈好伤心,嘴角颤着撇下去,“沈郁澜,你为什么不好好听我的话,啊,你知不知道,我……”
沈郁澜没有去躲那支烟,认真看她的眼,“闻阿姨,你想说什么?”
“我……”
“说,你说。”沈郁澜语气很轻很轻,像是在哄她,引导她。
闻砚书嘴唇翕动,话就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就像那封塞在沈郁澜床底的信一样,给不出去,等着她发现,等着她,把自己一分不差地给读懂。
沈郁澜给了她那么长时间,她都没有说。
她的心结,千千万万,缠成死结,连她自己都解不明白了。
沈郁澜眼神一闪,说:“既然闻阿姨不放心,不如让薛铭哥哥来吧,我能见着他,心里也就踏实了,有他在,我保证不乱搞。”
闻砚书抚摸她被闻彩珠亲过的脸,像是觉得脏一样,用力地擦,擦到沈郁澜疼出泪花,笑道:“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