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楚听见, 刚前后夹击向她靠近的脚步声,这条路很窄,往哪跑都躲不掉, 只能豁出去,赌一把了。
天特别黑, 没有足够的胆量, 谁敢来这种两米一座坟的地方。
风里吹着阴森的诡异感,沈郁澜跑过一座座坟, 体力不行, 跑得上不来气了,几次差点要摔倒, 她都坚持住了。
理智告诉她赶紧报警,手脚都在抖, 半天没有摸到手机。
估计出门的时候随手放袋子里了,刚才一慌, 一起丢了。
她真的没有多少力气了, 怕是坚持不了多少时间,身后的人就要追上来了。
平时总能看到这类社会新闻,怎么都没想到, 这种事情, 竟然也会发生在她身上。
脑子慌到几乎无法思考了, 体力透支到极致,她想放弃了, 就那一瞬间, 她想到闻砚书的眼, 那么漂亮的一双眼,我要是出事了, 她一定会流眼泪。
不,不想她哭。
我得下山,我必须得平平安安地下山。
沈郁澜不再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了,停在半山腰,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小时候无数次来过这里,她知道哪个山洞最好钻,知道走哪几条小路可以下山,知道哪里不能去,哪里最危险。
如果……
有了!
她强迫自己镇静,擦了把汗,鼓足最后一点力气往上跑。
终于,到了。
前面山路一左一右地延伸。
左边的路,一直往前跑,有可以下山的小路,如果运气好,说不过可以躲过这一劫。
右边没有下山的路,选了这条路,意味着她接下来准备做的事,必须成功。
她没有犹豫,直接朝右边长满大片葎草的小路走去,小腿被划破了,很疼,她没在意,边走边在心里默数十个数。
还记得当年和刘贝琪她们在这里玩摸瞎子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边数数边往前走,一个不注意,脚踩空了,掉进一个能有五米深的坑里。
幸好命大,只是骨折了,差点没摔死。
今年清明上山扫墓的时候,经过这里,沈郁澜偶然一瞥,看到这里设有安全警示牌,白天能看到,但是现在黑得离谱,完全看不到。
她站在被茂盛生长的葎草完全挡住的坑前,听着后面越来越近的交谈声。
“今儿老子非弄死那个小妮子不可,还有她身边那女的,老子狗肉馆的生意都让她给搅合了,妈的。”
“哥,我还是有点儿怕,万一闹大了……”
“荒山野岭的,谁能找到咱哥俩,村里的寡妇媳妇儿,老子想玩儿就玩儿,你怕个毛,怂包,怕你就走。”
“操,怕什么怕,老子还没吃过这口儿新鲜的呢。”
“……”
沈郁澜攥了攥拳,眼神冷静得可怕,一脚把安全警示牌踢开了。
深吸口气。
她从高高的坟头翻过去,绕过两座坟,再从另一座坟头翻回来,站到坑的另一边。
腿上都是划痕,隐隐透着血,满身都是带着烧焦味的泥,她抬起坚定的眼,对着藏在夜空的月亮,晃响了手腕的铃铛。
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那两人听到了声音。
“老二,她在那,走。”
他们拐着对方手臂,蹚过大片葎草,骂着脏话走过来了。
越来越近了。
五米,四米……
“妈的,今晚老子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
话没说完,噗通两声响,男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从下面传出来。
“救命!救命啊!”
沈郁澜嘲弄一笑,挠挠耳朵,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求救声,靠着坟头坐下了。
“枣儿!你在不在啊!救命!救救我们!”
沈郁澜对枣镇熟悉到什么程度,连靠着的这座坟的主人是谁,她都知道。
新账旧账,今晚,一起算明白吧。
于是她学着刘老太生前的口吻说:“我老伴儿死得惨啊,王家大孙儿,你把我老伴儿剁了,害它横死,地府都不收它啊,是你,都是你,害它不能投胎往生,成了孤魂野鬼,你且好生活着,老婆子我在阴曹地府等着你呢。”
“老二,醒醒,你醒醒,这小妮子让鬼,鬼,鬼上身了,是刘老太,那个刘老太,刘老太来找我了,她,她她是鬼……”
王大彪说话开始颠三倒四了。
沈郁澜晃晃脖子,笑了笑。
哦,晕了一个,吓傻一个。
她往后靠,放松地闭上眼,夸张语气说:“腿软了,站不起来了,怎么办,好害怕,救命,救命啊,谁能来救救我啊。”
王大彪还在说胡话。
活该。
来都来了,那就别走了,坑里待着吧。
反正我啊,腿都被你们吓软了,站不起来了,手机也跑丢了,哦对了,有手机也没信号,所以我不能这么快去搬救兵了。
管你是生是死,是疯是傻,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只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不死,你不疯,那死的疯的就是我了。
沈郁澜伸伸懒腰,一副准备跟他们在这里耗下去的样子,坟头的草吹来吹去,她没有害怕,就松弛地靠着一座坟,浅浅地眯了一觉。
月亮一点一点偏了方向。
听见远处传来的呼喊声,她睁开眼,笑着说:“这么快就来了。”
.
闻砚书在县城买了套房子,最近都在忙这件事,今天终于敲定了,已经很晚了,她还是赶回来了。
车停在食杂店门口,她下了车。
里面漆黑一片,敲了两声门,她等在门口,却不见沈郁澜出来给她开门。
掏出包里的手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关机了。
刚准备找地方充电,丛容骑着自行车往这边过来了,隔很远就朝她喊道:“枣儿回来了吗!”
闻砚书摇头。
丛容一脸焦急,拨出去一通电话,“姨,没回,枣儿没回店里。”
那边叶琼急疯了,“大晚上的,这孩子能去哪儿啊。”
“先别急,姨,那个,没事儿啊,肯定没事儿。”
丛容急坏了,掉过车头,打算去找沈郁澜。
闻砚书喊住她,“郁澜怎么了?”
开口的声音微微抖了,却是非常非常标准的普通话,没有一点口音。
丛容没心思纠结这个,语无伦次地说:“刚才那什么技术员来枣园了,枣儿去找他们,然后人就不见了,有人在山脚,捡到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的手机……”
闻砚书没有听她把话说完,转身上车,油门踩到底,她面无表情,其实方向盘已经握不稳了。
来到山脚,可以看到山上交错照射的手电光,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陆陆续续有人往山上走,大家脚步匆匆。
闻砚书紧攥衣角,一动不动,有人擦着她的肩过去了,有人不小心撞了她,她几次踉跄,眼睛憋得通红,头越低越深。
这时,张嫂子边往山下跑边乐呵地喊道:“找到了!找到枣儿了!老天保佑啊,啥事儿没有!就是吓着了。”
齐壮壮大声问:“咋回事啊,黑灯瞎火的,枣儿往山上跑干嘛啊?”
“害,别提了,警察同志都问完话啦,王狗子家那两个畜生不干人事儿,想祸害枣儿,幸好枣儿机灵,跑山上去了,嘿,你说这老天也是真长眼啊,俩畜生掉坑里去了,我刚瞅了一眼,老二那后脑勺都是血,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老大身上倒是没见血,就是脑子吧,好像坏了,鬼上身了一样,疯疯癫癫的。”
齐壮壮是沈郁澜的小学同学,和她关系不错,知道她平安,也替她乐。
“那枣儿人呢?”
“对啊,人哪去了。”旁边的人附和着问。
大家并不关心那兄弟俩活了还是死了,他们只关心沈郁澜怎么样了,她是你家一口饭我家一口饭养大的孩子,上了年纪的人,早就把她当成自家孩子看了。
张嫂子说:“那,那谁,高帅往下背呢,就他最积极。”
齐壮壮是个大喇叭,“哈哈,高帅背他媳妇儿下山喽!”
张嫂子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壮啊,别瞎说,我看枣儿根本没相中高帅,都不让他背,一直找人,找什么,什么文,文书包来着。你是没看她跟警察同志说话,那小眼神,老可怜了,人都吓蒙了,还想着什么文呢。”
齐壮壮摇头晃脑地想,“我也没有同学叫这个名儿啊。”
这边聊得热火朝天。
高帅把沈郁澜背下来了。
大家一窝蜂地迎上去,摸摸胳膊摸摸腿儿,说孩子受苦了。
那个角落里落单的女人,默默背过身,抬手拂过眼睛,像是抹去了什么。
沈郁澜安慰他们,“哎呀,我没事儿,一点事儿都没有,真的。”
大家这才放心,嘘寒问暖好一阵,人渐渐散去了。
叶琼和沈满德不知跟警察说什么,沈郁澜特别特别累,驼了背,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却被柔软的手臂搂住了腰,闻着味道她就知道是谁了,笑着抬起头,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
“闻阿姨……”
叶琼回头,“砚书,你先带郁澜回去吧。”
闻砚书点头,扶着沈郁澜往车边走,什么都没说,什么表情都没有。
扶着沈郁澜坐到副驾,她绕过车头,上了车。
沈郁澜看着她,觉得此时的闻阿姨一点都不像她认识的闻阿姨。
很冷很闷,像是在忍耐什么。
闻砚书紧握方向盘,紧紧盯着前方。
车子稳稳停在食杂店门口,闻砚书撑着方向盘,低着头,长发完全挡住她的侧脸。
沈郁澜小心翼翼道:“闻阿姨,你,你不要担心我,我没事,你放心,我没吃亏,我好好的呢,真的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闻砚书把头低得更深了,过去几秒钟,边吸鼻子边说了声,“郁澜,对不起。”
沈郁澜皱着眉,“干嘛跟我说对不起呀,不怪你。”
伸出去手,想要安抚她微微颤动的肩膀,停在空中很久,还是缩回来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身体缓慢转回去的时候,强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胳膊,她侧过头,看着眼前的闻砚书,心被狠狠刺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