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里浑浑噩噩， 怎么也找不到一个锚点。

裴九遥不知道在那片无声的旷野里待了多久，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雾，偶尔落脚时， 能看见玻璃镜面上一圈圈打着波纹的水晕。

但大部分时间身体是软的， 没什么力气， 更无法支撑她独立行走。

裴九遥脑子里只记得池漾，和最后7023说的那句奖励。但奖励是什么， 她拼尽全力都没听清。

与其说她是一个人，不如说现在的她更像是一团意识。

不知道过去多久， 裴九遥逐渐能听到一些声音，偶尔是自己的名字， 偶尔也有别的， 夹杂着一些奇怪的“滴滴”声， 和嘈杂的脚步。

半晌，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说：“你看她是不是动了？”

裴九遥把自己抱成一团，踢了踢脚尖。

对于突然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这件事，她已经见怪不怪。

正当这时，一声极其刺耳的“她动了！”在裴九遥脑袋上如炸天雷一样响起，裴九遥全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瓷白的天花板像漩涡一样疯狂打转，裴九遥用力眯了眯眼睛， 再次睁开， 那团漩涡一点点缓缓散开。

她唇边喷出一口气，被什么东西挡住又回来， 将嘴唇周围皮肤都烫出温热。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浓重的呼吸。

裴九遥动了动胳膊， 看到有人用手在自己眼前摆了摆，喊她：“裴九遥。”

声音忽远忽近。

“裴九遥， 你听得见吗？”一只手指掰开了自己的眼皮，很快有强光打了进来。

裴九遥不适地皱了皱眉，偏过头去，说：“我听得见。”

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十分嘶哑。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那个极其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没有，我挺好的。”裴九遥意识一点点回拢，直到眼前的雾彻底散去，她拿起胳膊，搭在呼吸罩上，被人握住。

“我是回来了吗？”裴九遥问。

她想摘下呼吸罩，也确实没什么力气，再被人抓着手，更是一动不能动。

这次那人的声音变得十分清晰：“先别动，慢点来。”

耳边响起脚步声，裴九遥看到一个白大褂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走到仪器旁边，过了很久，裴九遥脸上的呼吸罩被取下来。

“先观察一段时间。”说完后，那个白影离开了房间。

裴九遥想撑着坐起来，有个人影闪过来，迅速坐到她身边。

“遥遥，你终于醒了！”女人握住她的手，情绪有些激动，“你知不知道你都昏迷一个多月了！妈妈还以为……”

女人抿了抿唇，哽咽一声，“以后再也不能让你一个人住了！”

“妈？”裴九遥看向明惠，她除了眼睛有些红外，没什么异常，“就你一个人？”

明惠点了点头，“你这话说的，妈妈陪着你还不够？”

“我以为经纪人她们也会在……”

“她们都有工作，一开始倒是来的勤快，现在也就偶尔过来了。”明惠攥紧裴九遥的手，轻叹一声，“宝宝，你可把我吓坏了……”

裴九遥声音嘶哑：“没事，妈，我这不是醒了吗？”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明惠慌忙按住她，“你先别动，我来。”

明惠起身* 将床升上去，裴九遥这才坐起来，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

是一间单人病房，空间很大。虽说是单人，但多加了一张床，明惠晚上估计住在这里。

“要不要喝点水？”明惠把杯子递过来，放到裴九遥唇边，眼角还挂着泪。

她强忍着情绪，或许是怕影响裴九遥，连说话声音都小心翼翼的。

裴九遥借着明惠手心的力气拖起杯子，稍微抿了些水，握住明惠的衣袖说：“妈，别担心了，我已经回来了。”

明惠情绪还有些激动，沉浸在裴九遥苏醒这件事中没缓过神来，也就没注意到她的用词。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跟妈妈说，知道吗？”

裴九遥“嗯”了一声，看向窗外。她被吊灯砸到脑袋是颁奖典礼之后，七月底，过去一个半月，已经九月初。

窗外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明惠开了点窗户通风，九月份的风已经能把窗帘吹得晃晃荡荡。

明惠依旧在裴九遥身边坐着，看起来特别想跟她说话，又不知道该不该烦她。纠结了许久，终于问：“宝宝，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还好，”裴九遥收回视线，揉了揉肚子，“不怎么饿，别折腾了妈，我想歇会。”

“哎，好，你先歇着。”明惠掏出手机，有些手忙脚乱的，“差点忘了，你醒来这件事我得跟他们说一声，他们天天都担心着你呢。”

“妈，说一声就行，别让他们过来了。”裴九遥还得再医院多住几天，已经能预料到那时候人山人海的盛况了。

明惠应了一声拿起手机发消息，裴九遥就盯着她看。

这个印象中总是很时髦，爱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女人，没化妆，没穿什么好看的衣服，弯着背坐在床边打字，甚至鬓边都生了好几缕白发，眉眼中尽是红血丝和倦态，看起来很久没睡个好觉。

眼睛里水汪汪的，嘴角却带着笑，每发出一条消息，笑意又深了几分。

裴九遥就下意识过去摸了摸明惠的肩膀。

明惠抬起头，有些紧张：“宝宝，怎么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裴九遥收回手，看着明惠柔和的面容，“妈，我好像梦见我去另外一个世界了。”

*

裴九遥住院观察了几天。

最初医生还来的比较勤快，后来基本一天就来一次——还没有杂七杂八的人见面次数多。

虽然明惠在群里说她要休息，让大家不要来探望，可这几天探望的人数依旧络绎不绝。

叫不上名字的七大姑八大姨拉着明惠一说话就是几个小时，裴九遥还不能借着“病房内不许喧哗”把人赶出去，因为她住的是单间。

明惠也是个软性子，从来不怎么拒绝别人。

正当裴九遥想申请一个多人间病房时，晚上明惠提着热水壶回来，兴奋地跟裴九遥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几天明惠肉眼可见地气色好，甚至连妆都画上了，涂着鲜艳贵气的口红，精神状态上升好几个level。

她倒好水，躺在裴九遥旁边的床上，缠着裴九遥继续给她讲故事。

裴九遥这几日实在憋的难受，把自己梦境里那件事挑挑拣拣跟明惠说了个遍，正巧说到跟池漾分开那段。

她有点傲娇地说：“后来我凭借《山海》拿了最佳女配呢，周围人对我的态度瞬间就不一样了，连老板都来奉承我。”

正等着明惠夸她，明惠沉默了几秒，说：“只是最佳女配吗？我以为宝宝只接女主呢。”

裴九遥一愣，随后想，对啊，最佳女配自己开心个什么劲？

周围人听到这个消息，恐怕都要惊讶她怎么会去演配角。

裴九遥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会为她这个奖感到高兴的人，恐怕就，只有池漾了。

明惠听故事听得入迷，迫不及待问：“然后呢？接下来发生什么了？”

“后来，她就一直追我追到了综艺上。”裴九遥说。

明惠轻“啧”一声，“你可真坏，怎么能让这么可爱的小女孩追你呢？”

这个喜欢看八点档烂俗肥皂剧的女人已经开始嗑生嗑死，并且完全不顾哪边才是自己亲女儿，开始指点江山。

说着说着，明惠突然想起什么，问：“我记得之前那个大明星，叫沈竹的，不是追过你很长时间吗？你……”

明惠一顿，接着说：“你出事之前还跟她一起出去吃过饭，我还以为你俩能成呢。后来她还过来看过你，哭的梨花带雨的哟，真让人可怜。不过你不会是把她当成池……”

“妈！你说什么呢？”裴九遥打断明惠，没来由有些生气，“我跟沈竹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是梦嘛，怎么还生气了？”明惠笑着说。

“没有。”裴九遥声音有点闷。她也不知道自己生的哪门子气。

缓了缓，裴九遥突然想起沈竹的电影好像也入围了金琮奖。

想起上次去无主之地的场景，她下意识问：“妈，你知道金琮奖最后颁给谁了吗？是……闵元吗？”

“闵元是谁？”明惠顿了顿，“金琮奖还没开始呢。睡吧宝宝，十点多了。”

裴九遥一怔，缓缓松了口气。

*

裴九遥在网上查过池青，并没有什么清鸿总裁独生女昏迷多年醒来的报道。

在百度百科上查“池青”这两个字，除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小说人物，就再搜不出其他。

她也搜过“池漾”，只搜出来“一位网络作家”的词条。

都没什么用。

那些温暖又撕心裂肺的过往好像真的成了一场梦境，包括池漾说的那句“我一定会找到你”，都成了裴九遥混乱大脑编织出的一块乌托邦。

什么都没留下来。

除了裴九遥无意识旋转无名指的动作，和一下雨就会泛疼的膝盖。

第一场秋雨下过后，碧空如洗，天边甚至出了彩虹。

裴九遥出院后，跟明惠回家歇了两天，决定再去拜访一下清鸿的总裁。预约好时间后，裴九遥跟明惠打了声招呼。

明惠有些心疼她刚出院就要工作，不肯让她一个人去。裴九遥好说歹说，只能让明惠送她过去。

明惠把车停在外面等着，裴九遥跟管家进了别墅。

在客厅里，裴九遥见到了年迈的清鸿总裁，比自己印象中还要苍老不少。她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开门见山说：“池总，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见一见您女儿。”

“女儿？”池老有些疑惑，“我女儿不住在这里，请问裴小姐找她有什么事呢？”

“我和池青之前是朋友……”

裴九遥话音未落，池老打断她说：“池青？池青是我孙女。”

“孙女？”

可池青不都三十六了么？这位池总，看起来也就六十多。

“你怎么知道她？她一直在国外养病，最近才回来。”池老瞬间有些警惕，“知道她在这里的根本没几个人。”

裴九遥注意到周围的保镖瞬间走了过来。她急忙摆了摆手，“您别误会，我跟她……很久之前就是朋友，听说她醒来了，我来看看她……”

池老瞬间站起来，逼近裴九遥。“听说她醒了？她出事的新闻早被压了下去，回国也秘而不宣，你是怎么知道她醒来的？说！谁派你来的！”

裴九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清鸿的家务事如此复杂，迅速站起来，连手心都溢出些汗。

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突然听见一声“祖母”从身后传来。

“祖母，是我告诉她的，裴九遥是我的朋友。”

很熟悉的声音，只是稍微清冽了些，没有池青的那么沉。

裴九遥回头，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女生坐在轮椅上，隔着楼梯往下看，与裴九遥对视。

眉眼与池青非常相似，只是更稚嫩，更青春。

“阿青。”池老动了动嘴唇，急切地说，“你怎么不按铃就出来了？摔着怎么办？”

“没事，我就是听见有声音，过来看看。”池漾转了转轮椅，对裴九遥说，“上来吧，你帮我推。”

裴九遥看了池老一眼，迅速跑上去推过轮椅，低声喊：“池青姐。”

池青声音冷静，“我才十八岁，你礼貌吗？”

“哦……”裴九遥将池青推回房间，池青接过来，原地转了个圈，停在裴九遥对面。

裴九遥再次确认：“你……认识我吧？”

“大影后，谁不认识？”池青回答。

裴九遥有些急：“不是，我是说……”

“你是说在另外一个世界，我们见过，你当时勾搭走我妹妹，还强迫我跟别人订婚。”池青挑了挑眉。

“我那不是怕……你回不来了么？”裴九遥声音逐渐变弱。

虽然池青现在变小了，压迫感却依旧很强烈。

裴九遥继续说：“我还以为……那是一场梦。”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池青说。

“那你后来为什么……”

裴九遥话还没说完，池青从轮椅上起身，走到书桌旁翻东西，边翻边说：“我祖母就那样，被害妄想症，总觉得我在国外出车祸是她某个死对头一手策划的，连大门都不准我出。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裴九遥跟过去几步，盯着池青的腿，眼皮一抖，“你会走路啊！”

池青耸了耸肩膀：“你可别乱说，我要是会走路，我祖母就该找根链子把我栓起来了。”

她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裴九遥。

裴九遥接过来，上头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走在雨中，露出小半个侧脸。她盯了好一会，惊呼：“林乐仪？！”

“我前几天跳窗户出去在街边碰到的。”池青把照片抽过来，坐回轮椅上。

裴九遥震惊：“那你们……那你们……”

“还没在一起，”池青有些无奈，“她说她不喜欢小孩，特别傲娇地就走了。”

随后又低笑一声，“不过我留了她的手机号。”

十八岁的池青一举一动都老态横秋，还挺有意思。

裴九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池青却冷哼一声，抬头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池漾来的，既然你回来了，那就是让她为了你抛下整个明和一起回来了，是不是？”

池青很了解池漾。

裴九遥点了点头，又有些迷糊，“可我当时，我不记得我要的奖励是什么了，这样也行吗？”

“呵，不记得了？”池青瞳孔一缩。舌尖抵了抵牙齿，看得出有些生气。

“难道你还记得？”裴九遥问。

池青无语：“我当然记得啊，我可是跟那个废物系统说了十几遍要林乐仪，你没说？”

“我应该说了吧？”裴九遥攥紧手指，重复道，“我肯定说了。”

“就你现在的态度，你还让池漾抛下一切跟你回来？”池青将轮椅推过来，质问道，“裴九遥，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她？”

“我当然是真的爱她！”裴九遥因为池青的质疑，下意识皱了皱眉，“我比任何人都要爱她。”

“嘴说可没用，我听说有个大明星，沈竹，你跟她关系很好。”池青翻了翻手机，翻出一张八卦照片，“你俩被拍到抱在一起，还传出过绯闻。”

“我跟她没有关系，”裴九遥眼神从手机上撇开，不满地说，“当时剧组聚餐她喝多了，我把她扶到车上就走了。狗仔向来捕风捉影。”

池青“哦”了一声收起手机，刚才生气的表情慢慢散开了些。

“你是不是知道池漾在哪里？”池青的态度让裴九遥觉得疑惑。她分明很关心这个妹妹，又不在意她在哪里，这不合理。

池青迅速摇了摇头，“不知道啊，应该只能出门偶遇吧？”

她抬头看向裴九遥，裴九遥低头看她，四目相对。

半晌，裴九遥泄了气，问：“那你跟乐仪姐多久才遇到的？”

池青回答：“我一出门就撞见她了。”

可裴九遥却没遇见。她抿了抿唇说：“我名气这么大，她要是想找我，应该会很容易吧？”

池青撇了撇嘴，“想见大明星应该也不太容易。”

“也是。”裴九遥站在原地，睫毛一点点垂落下去。

池青看她这副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你要不先坐会。”

“不了，”裴九遥轻叹一声，“我还是出去偶遇吧。”

“裴九遥。”池青突然喊她。

裴九遥抬起头来，只见池青笑着说：“命定之人，兜兜转转，总会回到身边的。只要你足够爱她，足够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