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回剑门 遍寻黄泉不见你
等秦清意重新恢复冷静, 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这次重回妖族,当真是大不相同了。
不仅实力较之前提升许多,就连心性都更沉稳。
——如果不是方才的确戳到了痛脚,她也不会如此不顾形象。
况且在杀阵蹉跎三年, 也并非毫无所获。
她从无咎仙尊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有关她的, 也有关于师妹的。
秦清意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又重新陷入了思考。
无咎仙尊说师妹的道歪了,修偏了,那她得怎么办才能把师妹掰回来呢?
好长时间都没收到关于师妹的消息了,也不知道雁狸干什么吃的, 这么长时间都没来汇报一句。
还有谢师弟, 也不知道当掌门当得怎么样了。
还有师尊,也不说联系自己, 这一个个的, 都像是已经把自己忘了。
一闲下来, 秦清意便又想到这些人。
这些曾经和她有过牵绊的人, 忽然从她们的生活中抽离,叫她分外的不适应。
之前一直困囿在杀阵倒也没觉得寂寞, 现在反倒觉得寂寞了。
翻来覆去想了想,秦清意恍然发觉, 她居然一直在想剑门宗!想剑门宗的人和事!
作为一个狐狸,居然觉得和人族修士混迹在一起分外快活。
这还了得?
这怎了得?!
秦清意立刻翻身坐在床上, 回望自己这些年,作为一只狐狸,自己在剑门生活修炼,认识了一堆道儿上的朋友。
但在妖族却没有一个知心人?!
居然连个玩乐的人都没有!!
她这几年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一天天的不是修炼就是为了点亮杀阵抽空妖力累到昏迷,人默狐泪了。
不行不行不行!秦清意疯狂摇头, 眼神坚定,她可是狐狸,惯会偷奸耍滑躲懒的狐狸!
现在居然开始思念起剑门宗的苦日子了!这怎么能行?!
她要玩,要享乐!要醉生梦死!!要逍遥自在!!!
作为一只狐狸,如果不贪图享乐,那还符合狐狸的天性吗?!
不符合!
小狐狸痛定思痛,决定今晚就去狐族最出名的美狐狸洞逛几圈,好好慰藉一下自己空虚的内心。
说干就干,秦清意迅速换了身衣裳,是独属于狐狸的审美,华贵富丽,妖妖娆娆的狐族贵女服饰好看极了,只是......啧,秦清意绕着水镜转了几圈,怎么回事儿?
不对劲。
一百分之一万的不对劲!
镜子坏了?怎么从前的衣服现在穿她身上就变味儿了?
怎么能看起来这么正经呢?
秦清意百思不得其解。
但下一刻,她联想到什么,眉头皱了半天后终于面露难色的将乾坤镯中的一套素色服饰掏了出来。
这是她在剑门宗的弟子服饰,是还未当宗主前穿的,至于宗主服饰——
早已毁在假死那一天了。
她那条用断尾幻化出来的肉身不知道哪里去了,假死闭气了三天醒来后什么也没见着,或许是已经被下葬了。
更别说那早在大战中就已破破烂烂的衣服,估计早就没了。
可惜了,秦清意撇嘴,那套衣服还挺好看的。
她转头看向这套弟子服饰,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歪头叹气。
因为只是弟子服,衣服素净的几乎没什么修饰,只有衣服下摆有一支横生出来的梅枝,以此彰示为剑门宗的印记。
白衣素净淡雅,穿上后颇有仙家风范。
按照师尊的话来说,适合装逼。
毕竟仙门宗派穿白衣装遗世独立的可太多了,但要论起来特殊,还得是剑门宗。剑门十八峰在弟子服饰上争奇斗艳,各有各的特色,弟子服饰的衣摆,肩袖处所绣图案各有不同。
剑门大宗,别的小宗门可不敢效仿,因此剑门宗的服饰放在整个玄天界也是独一份的。
她犹犹豫豫的把弟子服换上,再一照镜子,直接痛苦闭眼。
天呐,她不过在剑门待了几年,居然已经被同化成仙门剑修的模样了吗?
小狐狸捂脸哀嚎。
再偷偷透过指缝看一眼,再次痛苦面具。
天呐,原来她已经变得这么正经了吗?
镜子里的人白衣玉冠,风姿绰约,低眉垂首间皆是悲天悯人,一柄长剑置于身后,端端正正是几乎正到发邪,将门派宗旨奉为圭臬的仙门弟子。
救命!
卧底仙门后被策反了怎么办!!!
小狐狸撒泼打滚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这个现实,但无论如何,总归从前的衣服是穿不了了。
秦清意泄了气,也没了出门的兴致,打算继续在房里躺尸。
也正是此时,秦清意目光触及到门外,眯了眯眼。
外面站着一个人。
“进来吧,在外面站那么长时间,不知道敲门吗?”
秦清意慢条斯理起身穿衣。
门外人身形一顿,随后恭敬称是,轻轻推门进来,不敢用眼神去亵渎那床榻之侧,幔帐之后的人。
雁狸落脚无声的走到秦清意面前,盈盈下拜:“陛下。”
秦清意“嗯”了一声。
“什么事?”
雁狸微微垂首,姿态放的极低:“陛下,剑门的消息,周知雪性命垂危,怕是没多久好活了。”
“什么?!”秦清意瞪大了眼睛,不仅方才的从容消失殆尽,就连声音都尖利了不少。
震得雁狸的猫耳朵都抖了三抖。
“什么叫她性命垂危?!”秦清意两步走过去把雁狸拽了起来,又把人按到床榻边坐下,“好好给我说说,我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要死了?”
雁狸小心地坐下,只让屁股三分之一坐在床榻边,抖着泛红的耳朵尖尖,快速小声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
“她发什么疯?”
听完了前因后果的秦清意气的揪自己尾巴尖上的毛。
她口不择言:“周知雪脑子坏掉了吧?”
“我当初费那么大劲才把她养这么大,用了不知道多少天灵地宝为她锻体,就连她的道都是我带着入门的,现在你告诉我她快把自己作死了?!”
“浪费东西也不是这么浪费的吧?!”
“早知道这样那些仙草灵药我不如拿去喂猪!!!”
秦清意气的团团转:“没脑子的东西,我早知道她是个蠢的,但万万没想到她这么蠢,你说怎么就偏偏是她呢,我连自己都赔进去了,结果你现在告诉我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她说的毫无遮拦,但听者是个有心的。
雁狸抖了抖耳朵。
什么叫......把自己赔进去了?
但秦清意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什么。
她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愤怒里。
这才三年!她假死脱身也才三年!!
修士不过弹指一挥的功夫,周知雪怎么就疯了?!
她找死就没个人拦着她吗?!
没事儿硬闯什么幽冥鬼界?!
那儿现在都是魔,她没长一点脑子吗?!
她那几个师弟都死了?!
没一个拦着点儿的?!
————————
看着头顶高高的剑门宗门匾额,秦清意叹了口气,眉目忧愁。
怎么自己这个师妹越长大越让人放心不下呢。
倒不如小时候可爱了。
她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反正在妖族待着也没事做,来剑门看看到底什么情况好了,毕竟雁狸说的那么吓人,这万一要是真出点事儿,得不偿失的还是她。
秦清意掩了行踪,化成雁狸的模样,拿着她的弟子令牌顺利混进了剑门。
当初觉得雁狸非要来剑门宗保护她多此一举,现在却尝到了甜头,秦清意颠了两下这块外门弟子令牌,没忍住心情很好的哼了两句。
一路上看到不少内门外门的弟子,说说笑笑的,看上去格外闲适放松。
秦清意挑眉。
剑门现在的氛围很好嘛。
起码没有她在位时,长时间剿魔叫剑门弟子身心俱疲的那种低沉麻木。
现在已经停战三年了。
她们恢复的不错。
或许是秦清意的眼神太过慈爱,有不少从她身边路过的弟子纷纷奇怪的瞅她一眼,不太明白这位年轻的外门弟子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眼神。
秦清意跟着她们,一路晃荡着来到演武台,顺利挤进看热闹的弟子群体中。
剑门倒还是老样子,秦清意点评着,自她进了宗,一路看来也没看见什么新变化。
不过也是,抵御魔族在外,想来师弟也没时间给剑门做点什么有用的建设。
不像她,在任时间虽然短,但还是做出了些功绩的,比如演武台上——
不对!她之前下令安放在演武台旁边的烟花筒哪里去了?
谁给她拆了?!!
那东西多好啊,每次分出胜负后都有烟花喝彩,那么好的东西哪个不长眼的给她拆了?!
看着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台子,周围装饰全无的演武台,秦清意气的磨牙。
别让她知道是哪个兔崽子干的!!!
就在她气咻咻的试图寻找罪魁祸首时,原本擂台上打的分外平淡没有看点的两个师弟终于分出了胜负,周围稀稀拉拉的喝彩声响起,很明显大家都看的很无聊。
秦清意托着腮,有些无聊的看着天上变换不定的云彩。
剑门宗地势甚高,这也就导致想要成为剑门的弟子首先就要翻越数座刃山,才能顺利参加剑门弟子选拔考核,也因为这点,剑门弟子几乎全是苦修者,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少有被别宗弟子压过风头的案例。
但这也有坏处,或许是因着出了宗同辈之内无敌手,个别剑门弟子也会偶尔懒散懈怠,比如现在,演武台练个剑居然都这么水。
秦清意撇撇嘴,有些嫌弃周遭弟子,一个个宛如半死不活的鲶鱼,一点没有年轻人的活力。
她活动了下手腕,决定给半年不见的师弟师妹们,来上那么一点点心灵上的震撼。
毕竟过去了那么久,想来她们也忘了曾经被她支配的恐惧。
而且......秦清意眯了眯眼,看清楚了擂台上的人,不正是她的好师弟胡羽又是谁?
好啊,她才离开多久,胡羽这个懒蛋居然就带头开始划水了,看她不把他打的满地找牙!
秦清意狞笑着飞上演武台,抬剑挑下那一杆代表着挑战的旗子:
“外门弟子雁狸,在此请教胡羽师兄!”
她的声音通过灵力传给了每一个在场弟子,顿时,原本死鱼一样观赛者支棱起来,纷纷看向擂台。
“是一个外门弟子哎,她哪个峰的?我怎么没见过她?”
“外门弟子挑战内门,那可是胡羽,谁打得过他?”
“怕不是两三招就被打下来咯。”
弟子们议论纷纷。
胡羽更是意外,一向只有他挑战别人,没有别人挑战他的。
毕竟谁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演武台疯子,这个外门的小师妹居然有如此胆量。
不论实力如何,当真勇气可嘉。
胡羽惊讶又欣赏的目光在秦清意身上扫过,知难而上者为勇,就知不知道这外门的小师妹,有没有本事在他手下走过几招了。
“好!”他应下了秦清意的挑战,“师妹勇气可嘉,师兄自然也不能放水。”
胡羽摆好了架势,又将自己的实力压制到和对面的秦清意同等的金丹后期,这才朝秦清意示意:“藏雪峰排行第三,胡羽。”
“请师妹出招!”
秦清意没着急动手,先是掂量着手中剑,这剑乃是最下品的凡剑,用着很不顺手。
她随手挽了两个剑花,才慢悠悠的运起灵力朝着胡羽刺了过去。
众人见她脚步虚浮,用剑也软绵绵,纷纷嘘声四起,认定她在胡羽手里过不了十招。
就连胡羽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本着不好一招就将人打下去的友好想法,又减弱了剑上三成的灵力,只用了平日五成的实力去应对。
剑一碰上,他就露出笑容。
这小师妹,也太弱了些,看灵力波动也不过金丹初期,他可得更怜香惜玉些才行。
秦清意可就没他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了,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
毕竟“秦清意”已经仙逝了,她又不是傻子,才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和身份,雁狸在剑门也就是金丹后期的实力,她就按照金丹的实力打就行了。
况且为了不让别人从自己的剑道上发现端倪,她用的可是剑门最普通的低阶弟子剑法。
一剑又一剑,胡羽游刃有余,他甚至没有主动攻击,而是一直防守,看着这个自己素不相识的小师妹对待此战如此认真,他没忍住生出了些指导喂招的心思。
而秦清意同样也发现了,心中没忍住嗤笑两声,自己这个师弟,倒是惜才得很,她倒也没拆穿,反而顺着胡羽的心思练了几招,当然,她也有些别的坏心思。
演武台上你来我往,早就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十招。
弟子们看这两人打的热火朝天,也从一开始的看热闹变成了真心观摩,有弟子已经开始拿出留影石录像,准备后期拆招学习了。
“怎么这么热闹?”
演武台外,周知雪听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欢呼声,朝身边人问:“今日是什么重要日子吗?”
谢诉含笑:“与其在外妄加猜测,不如进去看看?”
周知雪转念一想,是这个道理。
她没有拒绝,和谢诉一同走了进去。
等到进去,欢呼声更是沸反盈天,整个场面热闹的不像话。
“是师弟在啊,那就不甚奇怪了。”
谢诉看着高台上一脸兴奋,明显陷入苦战的胡羽,无奈摇了摇头:“他啊,最近都已经快睡在演武台了。”
胡羽的确很兴奋,他第一次遇到学习能力强悍到如此地步的同门!
虽说他并不是同辈中最有剑道天赋的人,但论起来他也是能排进前十的,并不是平庸之辈。而眼前人,他只不过是喂了几招,对方就能几乎完整的将他的招式复刻出来,并且使出来威力更大。
这位小师妹究竟是平日里藏拙太狠,还是真的是一块未曾被发现的蒙尘明珠?!
胡羽又一次挡过秦清意的攻击,他甩了甩被震到发麻的虎口,眼里闪过惊艳。
又一次!对方又一次用他教的招式反过来钳制他!
“师妹,你真是第一次接触此类剑法吗?”
他没忍住问出了口。
秦清意将剑再度提起,强忍着揶揄的冲动,只正色朝胡羽摇摇头:“还要多谢师兄喂招。”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真相,难道要她告诉他,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已经“仙逝”的师姐,你现在其实是被你师姐当猴耍?
还是不要了吧,多少要维护一下孩子脆弱的自尊心的。
想到胡羽小时候不经逗一逗就哭的模样,秦清意强忍着笑,释放出金丹后期的灵力,朝着胡羽再度攻了过去。
她的好师弟,好好感受下被“天才”碾压的快感吧。
又是几招过去,胡羽再没能抗住,正在他思考着要不要解开灵力封印继续打时,一时分神不慎,他就被秦清意一剑挑落演武台。
“多谢师兄手下留情。”
秦清意站在演武台上,笑眯眯朝胡羽抱拳作揖。
周围的欢呼声排山倒海一般将演武台淹没。
秦清意得意的接受着众人的喝彩,她看着跌落台下颇有些丧气的胡羽,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师弟,和师姐逗,你还嫩着呢。
台下的谢诉看到如此情景,也没忍住笑道:“没想到外门中竟还有如此天才,看来剑门的弟子筛选制度还是要再改一下,不然天才都要被埋没了。”
一旁的周知雪没说话,她看着演武台上剩下的那个翩然身影,目光几乎凝成实质。
半晌,她一直没说话,正当谢诉想要开口唤她时,她转过头,神色平静:
“师兄,师姐当日,真的死了吗?”
谢诉一怔,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发问,但随即,他声音温和,说出了和从前无二般的回答:“师妹当日,不是也看到了吗?”
周知雪盯着他,半晌,什么都没说,转过头就走了。
这个问题不是她第一次问了。
每次得到的回答,也都和上一次相同。
谢诉站在她身后,没有去阻拦,只是神色若有所思。
周知雪一路往外走,一开始尚且脊背笔直,尚且还能点头回应周遭弟子的问好。
可等走到无人处,她伸出手扶住一棵大树,整个人都开始剧烈颤抖,最后竟是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周知雪低头默然,看着那一滩鲜红的血迹,她装若无事的抬起袖子将嘴边血迹擦干净。
是啊,她看到了。
崖山当日,师姐为她挡了一剑,当场毙命。
剑门内的魂灯她也看了,属于师姐的那一盏早已灭了。
她早该接受了。
只是,只是......
周知雪捂住心口,眼中哀伤被她敛眸遮掩。
只是为何,这里的半颗妖丹还在?
师姐,你留给我的妖丹,它还在跳动,那你呢?
师姐,你又在哪里?
为何我遍寻黄泉,却寻不到你一丝踪迹?
她踉踉跄跄的起身,重新掩去眼中情绪,抬手将周遭血迹清除,而后挺直脊背,重新朝着藏雪峰的方向走去。
待她走的远了,秦清意才从不远处的树后现身。
隔着层层树叶,秦清意远远地看着她的小师妹。
在台上还未分出胜负时,她便已感知到了周知雪。
至于为什么能感知到她,自然是因为......
秦清意不自觉的抚上心口,没忍住轻笑了声。
自然是因为——妖丹的共鸣。
狐族至宝,牵系狐族命脉的妖丹,一半在她这里,而另一半......在周知雪体内。
行至方才周知雪吐血的地方,秦清意低眸默默注视着树根处。
那里有一滴未曾被抹去的血滴。
或许是感知到了同源相近,心口处的妖丹忽的就不安分起来。
秦清意抚上心口,低声安抚着那半颗因为互相吸引而躁动的妖丹:“安静些,不要让我为难。”
妖丹或许是听懂了,逐渐平和下来。
秦清意深深的看着那滴血,半晌,才伸出手,替周知雪将其抹去。
师妹不想被人发现的东西,那她作为师姐,自然应当为其扫干净尾巴。
只是,三年不见,师妹似乎陌生了不少,气息更冷冽,透着丝丝死寂。
这些变化......
是因为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