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又是魔族！”

秘境外, 一位长老捶胸顿足，眼中满是痛恨，“我辈弟子在秘境中死伤惨重，此等血仇, 岂能不报！”

她宗门内的弟子从秘境中逃出来的甚至不足半数, 领头的几位精英都折在了其中, 叫她怎能不恨？！

“那秘境中的魔物，其威能远超寻常魔将，绝非寻常！”另一位长老面色凝重，“此事必须彻查！但眼下, 魔族公然屠戮我仙门弟子, 此乃宣战！”

悲愤与骇然尚未平息，只见那早已闭合的山隙秘境入口处, 忽的荡起一圈涟漪。

随后微光一闪, 一道素白身影被猛地抛出, 如同断线的纸鸢, 无力地坠落在地，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还有人出来！”有人惊呼。

本就因没见到周知雪出来的小卫长老身形一闪, 已至近前。待看清的确是周知雪那张脸后，她稍稍松了口气。

但随后她便看到周知雪肩胛处魔气缭绕、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周知雪肩头魔气侵蚀的伤口触目惊心，气息微弱至极, 但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柄长乐剑。

小卫长老急忙俯身，精纯温和的灵力迅速探入周知雪体内，脸色愈发难看。

经脉多处受损，灵力近乎枯竭，最棘手的是那附骨之疽般的魔气, 正不断侵蚀着周知雪的心脉与道基。

周遭数位擅长疗伤的长老立刻围拢过来，各种灵丹妙药、治愈符箓不要钱似的往周知雪身上施展，合力压制那顽固的魔气。

只是效果不佳。

“快让开！别挡着我救人！”

在这时刻，白绮月推开众人走上前来。

见是她，周遭被她推开的的人倒是也没什么不满。

毕竟药王谷近年来专攻魔气所致之伤，有这等医者，自然是比她们更懂得怎么为其治伤，顿时一个个散开来，让白绮月上前。

白绮月看到周知雪，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但等她查探清楚周知雪的伤势之后，不由得拧起眉心。

这伤的，也太重了些。

但也不是不能救。

白绮月挽起袖子，将灵药与温和的灵力迅速灌入周知雪体内，压制魔气，修复损伤。

她看着周知雪如今狼狈昏迷的模样，不由得心情复杂。

她与周知雪年幼相识，虽然当时因着自己的脾气惹出不少麻烦，但总归也算有些交情，并非纯然的陌生人。

况且她亦是才从秘境中逃出来不足半刻，现在看到周知雪的伤势，又有什么不能明白的。

怕是周知雪在里面经历了一场恶战。

或许，是她救了她们所有人。

直到看着周知雪肩头的伤愈合，体内魔气全部消散，白绮月才擦了把额头的汗，冲着一旁的小卫长老道：“好了，她已经没事了。”

可看还未苏醒的周知雪，小卫长老追问：“那她为何还没醒？”

白绮月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你着什么急，一会儿自然就醒了。”

小卫长老被她说的身体微微后仰，眼看白绮月走远了，才嘀咕：“真是好大的脾气。”

周遭别宗的长老安慰她：“药王谷的人嘛，都这脾气，习惯就好了。”

不过白绮月倒是没说错，没一会儿，周知雪长睫微颤，就有醒来的迹象。

小卫长老眼看着人要醒，顿时又惊又喜。

周知雪缓缓睁开眼，眸中先是片刻的茫然，随即被巨大的空洞与冰冷覆盖。

她下意识地要握紧手中的剑，却发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匮乏。

“知雪，感觉如何？”小卫长老关切地问道，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周知雪目光缓缓聚焦，看清了周围的人，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最终定格在那吞噬一切的魔神虚影与秦清意决然转身的背影上。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远比肩胛的伤口更甚。她猛地蹙紧眉头，喉头一甜，一丝鲜血又自唇角溢出。

“师姐……”她声音沙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不是说伤好了吗？怎么又吐血了？”

小卫长老急得团团转，又把白绮月喊了过来。

然白绮月一看，便知她是气急攻心。

“只是吐两口血，不是大事。”

小卫长老在她身后忍不住翻白眼。

人都吐血了还不是大事，那什么是大事？缺胳膊少腿儿吗？

周围的长老们见周知雪苏醒，迫不及待地追问：“周师侄，秘境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知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心底那仿佛失去了什么的惘然。

她声音清冷平稳，却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情绪的疲惫：“秘境内有一上古魔神残躯苏醒，我与之而战，险些不敌。”

言简意赅，省略了所有关于魔神本源、姐妹相残、以及秦清意假死复生的细节。

并非刻意隐瞒，而是那些画面每回忆一次，都如同凌迟。且她知道，有些真相，远比表象更令人绝望，于大局无益。

众人闻言，皆尽默然。

虽然早有预料，但得到确认，依旧令人窒息。

一位长老痛心疾首：“魔神残躯！秘境中竟有此等魔物！我仙门精英弟子，折损过半啊！”

“此仇不共戴天！”

另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怒喝：“魔族亡我之心不死，那早被斩首的魔神竟暗中仍计划着复活！此番若再不反击，玄天界还有何宁日？！”

悲愤的情绪迅速蔓延，很快从幸存弟子之间席卷至所有宗门。短暂的、脆弱的休战协议，在这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显得无比可笑与讽刺。

休战近四年的短暂和平，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仙门百家迅速达成共识，以雷霆之势，再度向魔族宣战！

檄文很快传遍天下：

“魔族猖獗，背信弃义，窃居秘境，暗养魔神，屠戮我仙门弟子无数，罪不容诛！今仙门百家，昭告各界，自此日起，重启仙魔之战，必荡清诸魔，以慰英灵！”

玄天界维持了不到四年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战火，以比以往更猛烈、更决绝的姿态，再度燃起。

而在这股同仇敌忾的洪流中，自秘境中生还、并亲手“终结”了魔神残躯危机的周知雪，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剑门不世出的天才，临危突破，以太上忘情道重创魔神残躯，虽身受重创，却为众人争得生机，最后奇迹般生还！

她被尊为当世年轻一辈中的最强者，被无数年轻修士视为偶像与目标。

战场上，她一袭白衣，所向披靡。

长乐剑所指之处，魔气皆被荡平。

她与魔族战时从不多言，剑法凌厉，眼神淡漠如看死物，曾一日连斩数十名魔将与两名魔王。

她完美强悍的不似真人。

............

然只有周知雪自己知道，这些都是假象。

偶尔午夜梦回时，她会下意识地抚向心口。

那里空落落的，仿佛曾有什么极其重要、与师姐紧密相连的东西彻底消失了，连带某些模糊的记忆也变得不甚真切。

她清晰地记得师姐为她而死，记得那份撕心裂肺的痛。

但关于师姐的许多细节，却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浓雾。

师姐似乎曾有什么不同？

她体内似乎曾与师姐有过某种奇异的联系？

这些念头偶尔浮现，却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只留下纯粹而冰冷的悲伤。

独自一人时，她总会抚过冰冷剑身，眼中是极淡的惘然，心里仿佛缺失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她不知，这是无妄仙尊在送她出来的最后一瞬，出于某种考量，对她记忆动了些手脚。

关于秦清意妖族身份与妖丹牵连的记忆被悄然覆盖、修改，只留下一个为助她无情道大成假死设局，最后又为救她出幻境而牺牲的、纯粹的同门师姐形象。

“小丫头，知晓太多于现在的你而言并非好事......此间种种不合常理之处，吾替你抹平......望你道途平坦，莫要再因此生出心魔来。”

“忘了那些牵绊吧......”

这一切，周知雪一无所知。

她的道心因不记得这些越发趋于圆满，她的剑意越发冰冷彻骨，修为一日千里。

只差半步，便可飞升了。

静室之内，周知雪一人独坐。

洞府内安静得可怕。

她在此打坐，为下一次发动对魔族的战斗做准备。

太上忘情道心澄澈如镜，映照万物，不染尘埃。

周知雪缓缓闭上眼，开始入定。

道心无恙，修为稳固。

只是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会笑吟吟唤她“师妹”的人了。

然即使这般，周知雪悲哀的发现，她竟已不会为此感到心痛。

有的，只有浅淡到极致的遗憾。

她成功了，太上忘情。

——————

无妄山，杀阵。

一点微弱至极的神魂微光，正承受着万千剑意的残酷淬炼与撕扯。

那微光飘摇欲碎，却始终未灭，反在毁灭性的杀意中，被强行凝聚，贪婪地吸收着周遭一股温暖而磅礴、却又与之格格不入的本源力量——来自魔神残躯的馈赠。

不知过了多久，那点微光终于勉强凝聚成一道虚幻脆弱的人形。

秦清意的意识，如同从无边黑暗的海底艰难上浮，终于冲破了窒息般的禁锢，她缓缓睁开眼，看着周围一切，顿时感到不可思议。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魂飞魄散。

但此刻，她竟然还能“思考”？

“醒了？”一道女声在一旁响起。

秦清意艰难地“转头”，看到一旁悬浮着两道虚幻的身影。

无妄仙尊和无咎仙尊。

方才说话的，正是无妄仙尊。

见她看向自己，无妄仙尊啧啧称奇：“命真硬啊小崽子......那样都炸不死你......为了捞你这缕小魂儿，可累死老人家了。”

无咎仙尊接过话：“她将你残魂送来，我方能以杀阵之力为你重聚魂体。你身负那魔神本源，虽是祸端，却也在此刻成了你的生机。借此本源之力，辅以杀阵淬炼，可为你重塑身躯。”

秦清意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感激、震撼......她看向无妄仙尊那淡的几乎下一秒就要消散的虚影，充满了感激与不舍。

“前辈......”

无妄仙尊摆手：“感激的话就不必多说了，你活着把本尊的道统传下去就好。”

秦清意马上收回了多余的情绪。

真是煞风景。

之后的时间，秦清意便安心在杀阵中为重塑身体而静心打坐。

不知过了多久，一具崭新的身体终于在杀阵中心缓缓凝聚成形。

容貌依旧，只是脸色苍白得透明，身体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体内空空荡荡，修为尽失，连站立都需耗费极大心力。

“你新生的躯壳太过脆弱，需极长的时间静养方能稳固。”无妄仙尊道，“玄天界战火已起，仙魔两族厮杀正酣。你身负魔神本源之事，若被仙门知晓，必引来无穷猜忌与祸端，百口莫辩。况且你在众人眼中早已死去，不适合出现于人前，你那师妹......”

无妄仙尊顿了顿，继续道：“我已抹去她对于你妖族身份的记忆，如今在她心中你也早死的不能再死了，不会再像上一次留下疑点被发现。”

秦清意连连点头。

如此甚好，师妹无需为她过多悲伤，她本就该端坐高台，静观尘世。

无妄仙尊叹气：“现在你最好的去处便是回妖族，可如今你什么都没有，回妖族也是麻烦。”

秦清意摆手，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无碍无碍，我让雁狸来接我便是。”

那小姑娘对她忠心耿耿，最是稳妥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