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魔神幻境 师姐,我好想你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地宫。
周知雪不知这是何处, 进来时极为谨慎,灵力蓄于掌心,随时准备着迎敌。
但秦清意有无妄仙尊的指引,自然也就没有迷路一说。
这地宫中七拐八绕的通道和岔路奇多, 可秦清意没有任何犹豫就会选中其中一条通道进去。
若一两次也就罢了, 可她每次都是这般, 一模一样的数条路摆在面前,她都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早就知晓正确道路。
周知雪在她身后,一直没有停下过观察。
眼前人总给她一种熟悉的怪异感。
这种感觉, 她在雁狸身上也感受到过。
太奇怪了, 这种不可言说的熟悉。
可眼前的妖,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 无论是外貌, 亦或是姿态, 还有一些细微的小动作, 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真是疯了。
周知雪摇了摇头,试图把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甩出去。
她又开始从旁人的身上找师姐的影子了。
似乎从万鬼窟爬出来后, 她就开始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总将周围的人认错, 也总觉得师姐还在自己身边,只是师姐生气藏起来了, 不愿意见她。
周知雪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是病了。
前些时辰她便犯了一次病,恍惚间将雁狸看成了师姐,这才在雁狸被掳走后那般愤怒,几乎要和蛟龙同归于尽。
在来的路上,她便清醒过来, 但雁狸仍是要寻的,不然若是雁狸平白无故的消失在了秘境里,她没办法与送她们进来的卫长老交代。
于是她便一路循着蛟龙给出的方向赶来,谁知不仅没找到人,反而看到了魔族,以及——
少在人前出现的妖族。
巡视四周她都没有看到雁狸,不知是不是已经离开秘境,那进入秘境每个弟子都有的令牌中有传送阵,只需捏碎便可离开,这是在进入秘境前便三令五申过的。
若是雁狸遇到危险,想来已经离开了。
至于方才她说要寻雁狸,一半是担心雁狸并没有离开秘境,一半是出于对“妖族秘密”的好奇与戒备。
这忽然出现在玄天界的秘境,入口只有那么一处,那这忽然在秘境中出现的魔族,还有眼前的妖,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周知雪紧跟着这名叫云清的女妖,一路往里走,她看着对方轻车熟路的往里走,看着那道背影,周知雪皱紧了眉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脑袋有点发晕。
但她并未将这种感觉放在心上。
直到——
下一刻天旋地转,景象突变。
周知雪只觉昏昏沉沉,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自己耳边呓语。
“知雪,好孩子......”
“许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声音,好熟悉。
她费力睁眼,试图看清眼前人。
“你醒了,我的孩子。”眼前人衣着华丽,头顶金冠,正朝她温柔笑着。
周知雪怔愣,头顶的阳光叫她一时间分不清眼前人是谁。
一只温柔的手替她遮去了刺眼的光,而后,周知雪终于看清了。
此刻处于自己上方的脸,与她记忆深处的,被刻意遗忘的那张脸逐渐重合。
直到严丝合缝,无一丝偏差。
“......母,亲?”
周知雪喃喃。
听到她如此称呼,搂抱着她的美貌威严的女人笑意更深,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好孩子,是我。”
对方轻柔地抚摸着周知雪的脸庞,温柔的,眷恋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似乎是要将她的面容镌刻在灵魂深处一般。
也就是此刻,周知雪终于发现,她正躺在母亲的膝上。
她陡然起身,爬起来看向四周,也看向自己。
远处富丽堂皇的宫殿,悠悠传来的钟鸣,还有周围侍奉的宫女侍卫,还有......
“母亲?”周知雪茫然。
“我儿,你怎么了?”长相美艳的帝王疑惑的看她,眉眼间皆是关心。
周遭一切都很好,可周知雪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母亲,你不是已经......”
周知雪开口,只是话说到一半,她眼睛茫然一瞬,而后似乎是遗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可随后,她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华贵至极,是皇太女才能穿的服饰。
可——
“我,我不是应该在剑门,我现在是剑门的弟子,我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周知雪茫然无措。
她伸出手摸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确有灵气翻涌,可除此之外,她的剑,她的储物手镯,都不见了。
“傻孩子。”帝王慈爱的看着她,伸出手抚向她的额头:“这是睡糊涂了?你何时去过剑门,你一直在母亲身边长大,昨日你还同母亲抱怨不愿处理政务呀。”
温软的手掌贴上额头,带着几乎要叫人落泪的温度,周知雪陡然恍惚。
昨日,她的确,的确好像同母亲抱怨不愿意处理政务来着。
她一直在母亲身边,平平安安,幸幸福福。
周知雪回想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眼前的美好,母亲的关爱,都叫她无法思考别的事。
她投入母亲温暖的怀抱,将头埋在母亲肩膀。
“母亲。”
“嗯?”帝王温柔应着,手一下一下的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我当真,只是做了一场梦?”
周知雪声音迷茫,似乎对现状不知所措。
她的确一直在母亲身边,从未离开。
可那个梦,好真实。
在那个梦里,她似乎在剑门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有疼爱自己的师尊,有纵容自己的师姐......
原来都是假的吗?
帝王笑意更深,声音也更温柔:“当然,我的孩子,你只是做了一个梦。”
“你一直都在母亲身边,一直都是一个乖孩子。”
周知雪闭眼,安静感受着来自母亲身上的温暖。
直到帝王以为她要睡着了,脸上温柔的笑意还未撤去,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道极为冷静的声音。
这声音依旧温和,可说出的话,却叫帝王脸色一僵。
“可是,我还未醒来时,您为何说许多年不见了?”
随着话语一起出现的,还有腹部突如其来的刺痛。
帝王慌忙往后退去,试图将抱着自己的周知雪推开,可无论她用多大力气,都没办法将人从自己身前推开。
鲜血从腹部逐渐蔓延开来,将衣服下摆逐渐染红。
周知雪紧紧抱着对方,任由对方尖利的爪牙在自己身上抓出咬出无数伤痕也没有放开。
长乐剑深深捅进对方腹部,除却剑柄外,整个剑身全部没入,沾满鲜血的剑尖又在对方的身后露出。
“母亲,您是假的。”
周知雪眼中一片死寂,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滴落。
被她拆穿伪装后,眼前的帝王不再复温柔假象,她化作狰狞的恶鬼,尖啸着冲周知雪攻来。
然而周知雪面无表情,手中的长乐剑光芒大盛,在无数剑光之下,对方化作尘雾湮灭。
一切都结束了。
被封印的记忆汹涌而来,周知雪站在原地,任由脸上的那一滴泪缓缓滑落,落在地上。
而她,自始始终未曾有过别的动作。
在她将剑刺入母亲的身体之后,周遭万物都在逐渐土崩瓦解,像是镜子破碎一般,在她眼前逐渐碎成千万片,最后纷纷化成灰烬,彻底消散。
这是幻境。
周知雪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这是一场针对她的幻境。
或许从她跟在那个叫云清的女妖进来开始,就已经落入了幻境中。
但最荒谬的,是她在某一刻,真的想留在这里。
“母亲......”
周知雪的声音很轻,轻到随着周围破碎的一切消散。
若是当初没有魔族,她与母亲,或许就会如幻境中那般,幸福,平静的一直生活。
或许......
她也不会和师姐相遇。
周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一片漆黑中,长久的失重感传来。
周知雪任由自己在一片虚无中逐渐坠落。
也不知道究竟往下落了多久,周知雪再度有了意识。
这一次,又是新的场景。
“知雪,以后这就是你的师尊。”
“以后,不要记得任何仇恨,忘记母亲,忘记你从前的身份......你只是剑门一个普通的弟子!”
虚弱的声音在耳边盘旋,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周知雪痛苦闭眼,她沉在梦魇中醒不过来。
“这孩子,怎么还在发热?”
有担忧的声音远远地传入她的耳朵,令人安心的温柔女声。
而后是额头传来濡湿冰凉的感觉,轻轻的将她额头的汗擦去,一遍又一遍。
周知雪从未感觉如此虚弱过,她甚至连手都抬不起来,眼皮上如放了巨石一般沉重,重到无法抬起。
周知雪费力抬眸,模糊中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坐在自己身边。
“......师尊?”
细弱如小猫叫般的声音响起。
闻清真人顿时惊喜回头:“知雪,你醒了?”
见她的确睁开了眼睛,闻清真人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口气。
闻清真人重新拧了一块干净的湿帕子,耐心的擦干周知雪额头渗出的汗珠,声调轻柔的絮絮叨叨:
“前几日你落入寒潭后接连发热了好几天,烧的直说胡话,好容易今日才醒,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周知雪怔怔摇头。
“我生病了?”
她......怎么不记得?
“你呀,前几日非要缠着你师姐比试,结果一不小心就跌进了潭中,那潭水寒冷刺骨,等我把你捞起来,你就已经因为呛水昏了过去,等到半夜就发起高热,怎么都退不下去。”
闻清真人语气嗔怪,轻声叹着气。
“以后可不要这般莽撞了,你不过才金丹修为,你师姐她已经是元婴,你非要和她切磋,可又怎能打得过她?”
她......与师姐切磋?
周知雪眨眼,她似乎不记得这件事。
但......周知雪略微皱眉,思索着自己的记忆。
仔细想来,几日前她似乎的确一直缠着师姐,非要与师姐切磋剑术。
最后好像,真的落入寒潭。
退了烧,周知雪逐渐恢复了些力气,虽然四肢仍旧是软绵绵的,但总归可以起身走走了。
藏雪峰今日的天气很好。
周知雪披了件略厚的衣服往外走,刚出门,便看见外面有两人正在练剑。
见她走出来,谢诉与胡羽停下晨练,走过来关心:“师妹,你可好些了?”
周知雪点点头。
“师姐在哪里?”
两人一怔,随后笑开:“怎么,还要与师姐切磋吗?”
周知雪没说话,只是看着两人。
见此,谢诉与胡羽皆是讪讪,而后齐齐指向桃林方向。
“师姐在桃林深处,你要去寻她?”
周知雪点头,而后看也不看两人,绕过二人便朝着桃林走去。
只是,她找寻许久,都不曾找到师姐。
周知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今年,她十六岁。
师姐,应当还没回来才是。
周知雪眼前一阵恍惚。
师姐,师姐好像生她的气,离开了十年。
今年是第八年,师姐还未回来。
所以,根本就没有她与师姐切磋,她也没有落入寒潭而生病。
“怎么没有在房中休息?”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知雪猛然转身。
“你大病初愈,又受不得冷风,应当好好休息才是。”
闻清真人走上前,关切的给人披上保暖的貂裘。
周知雪低头看着关心自己的师尊,轻声道:“都是假的。”
闻清真人系着貂裘的手一顿,她不曾抬头,声音仍是含着几分笑意:“知雪,你在说什么?什么是假的?”
周知雪定定的看着她:“你是假的,师尊。”
闻清真人脸上表情晦暗不明,她明明还是笑着,但给人的感觉却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阴鸷,危险。
可周知雪仍旧平静:“今年,师姐还未曾回来。”
“您说我与师姐切磋,可我遍寻藏雪峰,都不曾寻到师姐,所谓跌入寒潭昏迷高热,都是假的。”
见被她戳破,闻清真人也不再演了,她脸上的笑容消失,平静冷漠的眼神注视着周知雪:“真可惜,又被你戳破了。”
那张熟悉的脸逐渐变幻,最后变成一张完全陌生的,毫无特点的脸。
幻境中其他的东西都在变化,两人身边的空间扭曲变形,虚假的闻清真人手中陡然出现一把大砍刀,浓稠的魔气从砍刀的刀刃上往外逸散。
配上她纤细的身形,这大砍刀在她手中格格不入。
她摆出攻击的姿势,眼神中满是对狩猎周知雪的野望,那猩红残忍的眼瞳彻底锁定了周知雪。
“你打不过我。”周知雪轻声道。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打不打得过?”
幻境之魔提着砍刀便朝着周知雪砍来。
周知雪站在原地,不曾动弹一下。
只是等砍刀落下,她的身影却在原地彻底消失。
幻境之魔的攻击落了空,不等她发动下一次攻击,便感觉脖颈一凉。
“我说了,你打不过我。”
身后传来周知雪的声音,幻境之魔骇然转身,却发现对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剑。
而对方,正在平静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直至此刻,幻境之魔终于感受到了脖颈间的疼痛。
她后知后觉的摸上去,却只摸到满手鲜血。
只一剑,她便输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时候,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直到人头落地,她逐渐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周知雪逐渐朝她走来。
“假扮师尊,你们简直找死。”
冷漠的声音传遍整个幻境。
幻境之魔含恨闭上了眼。
幻境,再一次崩塌。
再一次,再一次坠落。
周知雪疲惫闭眼。
还没结束么?
这一次下坠的时间更长。
很长很长,长到周知雪以为这场下坠不会结束之时。
她陡然有了实感。
这一次没有头痛,也没有任何不适感。
周知雪从床上起身,她坐在床沿,看着房间内的布置。
极其温馨。
床头边放着她的衣服,干净的,叠的整整齐齐,放在那里。
周知雪若有所思,她拿过衣服换上,这才有时间仔细观察。
贵妃榻边有着一筐书画,榻上散落着两本,随意地丢在毯子上,似乎是有两人在看完书后在榻上嬉笑打闹,而后没有收拾。
窗边有着新鲜的,尚且挂着露水的花,似乎是有人很早就出门,在外面摘回来,耐心的放进花瓶,再用灵力蕴养着让其不枯萎。
一切都很美好。
周知雪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她推门走出去。
“师妹!”
“你睡醒了呀!”
听到门口动静,有人欢喜起身看向此处。
周知雪微怔。
直到人跑到她面前,周知雪都没能回神。
“师妹,你怎么了?”
秦清意见她愣在原地,也不回应自己,不由得纳罕,她伸出手在周知雪眼前晃了晃:
“师妹,回神了。”
眼前人笑容温暖明媚,叫周知雪定定看着无法回神。
“师姐?你怎么在这里?”周知雪喃喃。
见她这么说,对方笑容更是促狭:“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你是不想看到我在这里?”
“那我走好了~”秦清意一边说,一边佯装要转身离开。
然而就是这句玩笑,却叫周知雪一瞬间慌了神,她连忙拉住秦清意的手腕,语无伦次的解释:“不是,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可要赶快给我解释清楚,若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可饶不了你!”
秦清意气哼哼的,似乎要是等不到周知雪的解释,她就要这样一直生她的气。
周知雪就这般看着她。
看着如此鲜活,如此明艳的她站在自己眼前。
忽的就落下泪来。
“师姐,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