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下楼
“我走了。”
姜弥的声音很轻, 像一粒尘埃落在凝固的空气里。
因为刚才的拉扯,这时的姜弥站在逆光中,轮廓清晰, 眼神平静得近乎疏离:“如果晏老师没有别的想说的——”
她略微颔首,语气客气,再也没有刚才的情绪:“拍摄现场见吧。”
那声“晏老师”被她咬字格外清晰, 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极其明晰的界限, 比任何冷漠的称谓都更具冷感。
话音落地,她这次毫不犹豫地转身。衣角带起微弱的气流, 轻轻在这死水一般的空气里翻腾。
“姜弥。”
晏唯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 手臂甚至微微抬起又僵硬地放下,指尖微蜷,最后攥成拳头。
喉头涌上一股强烈的滞涩感, 让她呼吸都有些发紧。她想说点什么, 说那未回复的信息,或者那混乱到发笑的家事……
但看着姜弥即将迈出门槛那挺直的,毫无留恋的脊背——
晏唯顿住了口。
她不喜欢这种被姜弥影响的情绪, 她近乎强迫自己,忍住了不管不顾把姜弥拉进门的念头。
那一整天,拍戏的节奏紧张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收工哨音响起,晏唯的目光越过穿梭的人群, 精准地锁定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但这一次姜弥没有回头。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赵佳早已拉开车门,不知说了什么, 姜弥点点头。
车灯划破夜色,引擎声响,接着利落地汇入片场外川流不息的车河中, 尾灯明灭,也很快消失在了晏唯的视野中。
晏唯吸着空气里的温凉,第一次嗅到了苦的味道。
她确认是苦的。
可是她回头看了看别人,好像只有她能闻的。
好像第一次,别人的没有的,她有。
所以她才喜欢姜弥吗?
“喜欢”。
晏唯的眼神又凝了凝。
原来,她对姜弥已经到喜欢的地步。
回到酒店,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晏唯盯着手机屏幕沉默着,手机突然震动,她眼皮一跳,低头看了一眼。
微信的图标实在醒目。
便好似有一股气卸了下去。
她和姜弥到现在还没有微信,所以不会是姜弥。
她看见蒋蕖的头像在微信里跳动,信息简洁:【姜弥明天请假一天,拍摄内容调整一下,发给你了。】
请假?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拧了一下。晏唯放下手机,她看着明亮的屏幕灭下去,抽出一支烟来缓缓点燃。
细烟夹在指尖,烟雾像孤魂野鬼一样徐徐游荡。
暗红色的火星在晏唯指间挣扎了一下,她将烟灭掉。
指尖有些麻木地解开扣子,质地柔软的裙子顺着肩膀滑落,委顿在沙发上,像被瞬间抽空了精力。
她没再看手机,径直朝浴室走去。
温热的水流漫过皮肤,却没能驱散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空洞。雾气蒸腾,镜子里的面容模糊不清。
她侧眸看着浴室的台面,想起那天姜弥唇上的潮湿来。
姜弥半跪在腿——间,就那么望着她。
湿漉漉的眼睛。
那样的纯良、干净和充满诱惑。
浴室门被拉开,湿润的凉意裹挟着未散尽的水汽扑出来。晏唯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客厅。
沙发上,手机静静地待在那里。
身体比思绪先一步行动。
她再次拿起来,给蒋蕖发了一句:
【她请什么假?】
蒋蕖的回复快得像带着嘲讽:【哟,稀奇了,晏大影后还有八卦的一天?】
【说是家里有事。】
自拍摄以来,姜弥一直勤勤恳恳,看她这两天状态也不是很好,适当调整也是有必要的。
晏唯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在她眼底跳动,最终只剩下那片浓重的墨色。
同样的家里有事,姜弥是故意的,还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
重新摁亮屏幕,点开最近通话,往下几个找到了“姜弥”的名字。
指腹在空气停顿两秒,落了下去。
很快接通,然而听筒里,响起来的不是那道温声细语,只有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凉的提示音像针一样刺入鼓膜,晏唯沉默地放下手机,黑屏这次映出她眉宇间的阴郁。
骨节微微发白地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一股难以言喻的乏味,无声无息地漫过心头,冲刷着她本已所剩无几的耐心。
她有些厌烦这种游戏了。
随便吧。
-
第二天清晨,保姆车里弥漫着咖啡的焦香。
晏唯靠窗闭目养神,耳边是Surui在交代临时助理一些注意事项。
助理突然说起姜弥。
“今天姜老师不在,那那些果切和蛋糕还订吗?”
Surui看了眼晏唯的微动的表情,道:“不用了。”
“哦哦,好的。一天时间,姜老师赶回去也挺累的呢……”
晏唯睁开眼,视线瞥过去:“她回哪儿了?”
助理吓了一跳,这大概还是晏唯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她抿了抿唇,道:“津城。我看热搜上,是在津城机场被人拍的照片。apple老师也被拍到了,她们好像一起回去的。”
她看过apple的微博,最近apple和那个经纪人正在闹解约,好像是要回津城调整状态,休息几天。
Surui突然感觉到空气里气息沉了下来,她拍了下隔壁座位的人:“中旬活动的衣服今天会送来,你记得……”
二人的话题重新回到工作。
晏唯眼底却是漆黑一片,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咽喉,那种窒闷感简直难以形容。即难过又酸胀得让人上瘾。
姜弥请假,关机,原来是在深夜悄无声息地和另一个女人,一起返回了津城。
所有前一刻还能勉强压制的烦躁和隐痛,如同被浇了滚油的星火,轰然炸裂开来。
-
帽檐压着碎发,津城午后的风带着浅薄的凉意穿透口罩。
姜弥仰头望着六楼那扇熟悉的窗,剪纸福字仍贴在窗玻璃上——那是去年春节她踩着凳子亲手贴上去的。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拽着疲惫往下沉,几小时夜车带来的困倦都在密码锁“嘀”声响起时骤然消散了。
门缝里溢出一股温热的油香。
“怎么这个点回来?”厨房探出半个身影,姜有舒以为是姜护:“吃了没?”
一回头对上姜弥满脸的笑意,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脚一跛,险些被自己绊倒。
“哎呀!”
姜弥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人抱住:“吓死我了!老姜你别激动啊!”
“死丫头!”姜有舒捶她手臂:“回来也不吱声!冰箱就半颗白菜两根葱,吃饭没,我现在赶紧去菜场还能买上——”
“别折腾了。”姜弥把人扶稳:“这大热天,让生鲜店送就好了,再说你脚还不方便,不要没苦硬吃好不啦。”
姜有舒的腿早些年因为外力受了伤,走不了太长的路,所以每次姜弥要去其他城市拍戏,她就会更惦记——因为不能时时看到。
姜有舒梗着脖子拍开她的手:“配送的排骨都是边角料!我挑的都是好的,你懂什么?!我走慢一点就是了。”
“亲爱的妈妈……”姜弥声音软下来,指腹蹭过母亲微凉的手背:“我可只有一天假,你去菜场的时间还不如在家陪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姜有舒这才看清女儿的脸,原本圆润的下颌线像被削尖了似得,衬得眼下两抹青黑愈发刺目。
“非做这行不可吗?”她鼻尖倏地红了:“风一吹都能把你刮跑了……”
姜弥把脸埋进母亲颈窝,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这不回来让你给我补补嘛。”
饭桌上搁着半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姜弥蹙眉:“家里没人你就糊弄?姜护呢?她最近忙吗?”
“修车行忙呢。”姜有舒把荷包蛋拨进她碗里:“打个电话就回来了,你去给她打,她会更开心。”
姜弥道:“她才不会,她只回怼我。”
姜有舒笑着道:“apple不是说也要回来吗?她什么时候回?”
“我今天跟她一起回的。不过人家爸妈也想女儿嘛。”姜弥道:“而且我明早天不亮就得赶飞机……妈,你先给我分口面条我们一起吃点呗。”
厨房的热雾氤氲里,姜有舒伸手摸了摸女儿发顶:“千把公里飞三小时,就为这碗面?”
姜弥说:“想你开不开心?”
姜有舒被哄得合不拢嘴,把番茄鸡蛋盛起来,又加了些开水进锅里:“开心开心,你给你姐打电话,让她早点回家。”
姜弥去摸手机,很快,听见接通的声音,她扬声道:“姐姐,亲爱的姐姐——”
听筒里炸开姜护的咆哮:“姜弥,你有病啊?”
背景音是金属器械的敲击声。
“你才有病。”姜弥:“你什么时候回呀?过了今晚,再见可要收费了。我凌晨就得走。”
傍晚。
姜护推门进屋,轻微的机油味也一并带了进来,女人套着灰色工装衣,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纤细却有着健康肤色的脖子上纹着一串英文。
长腿迈进来。
姜弥坐在沙发上往外看了一眼:“哟,回来了。”
姜护扫向窝在沙发里的人:“剧组克扣口粮了?瘦得跟难民似的。”
嫌弃的语调砸过来,人却把手上的东西往茶几一撂,袋子里哈密瓜的甜香混着冷藏酸奶的凉气散开。
姜弥伸长脖子瞄了眼:“就这些?”
里面都是她喜欢吃的。她拿起酸奶,吸管“噗嗤”戳进铝箔口。
“那你别吃。”
“我就吃。”
姜有舒从厨房往外探了探,看着两个人吵嘴的样子,脸上满是幸福的笑。
电视新闻的背景音里,姜护洗完手,进厨房和姜有舒打了声招呼,接着坐到姜弥身边,手机接连震动,姜弥踢踢她脚踝:“行情挺旺,有情况?”
姜护反脚碾她拖鞋尖:“少八卦。你有?”
姜弥说:“有一点吧,不过不太顺利。”
姜护一顿,瞅一眼她的状态,又重新收回视线:“不开心就算了。你这次回来,不太开心……你别让老姜担心,也别给自己找不快,听见没?
姜弥说本来想说“知道了”,但眼珠子一转:“要你管。”
话没落音耳朵突然一疼。
姜护揪着她耳廓往上提:“跟谁耍横呢?”
姜弥也反手攥住她短发,姜护黑了脸:“松手。”
姜弥:“你先。”
姜护威胁:“三、二——”
姜弥:“四、五——六。”
她才不怕!
姜护深呼吸,松开手:“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姜弥说:“你比我大,你幼稚起来更讨厌!”
姜有舒端着果盘出来:“谁再吵,今晚睡楼道。”
姜弥立刻道:“听见没?说你呢。”
姜护翻个白眼把头发理了理,喉间一声冷笑硬生生咽了回去:“你和Apple上热搜了,知道吗?”
“关机呢,没看见。”
给姜护打电话她都是用的姜有舒的手机。
姜弥想了想,和二人说了一声便回房间去了。开机瞬间几十条消息争先恐后涌出,登上微博看了一眼,果真是堆满私信一片狼藉。
回到微信,先掠过了其他消息,直接点开赵佳那条。
【微博热搜不用管,公司会处理。】
姜弥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近华威娱乐对她关心甚多,甚至还问需不需要再加一个助理。热搜这种事情,也难得这么主动积极,她的意识不由自主飘向淮城。
那晏唯应该也看见了吧?
她想着想着,困意如潮水涌上来。
姜弥不知不觉睡过去,等醒过来去看窗外,发现不知谁替她拉上了窗帘。
拿出手机,时间居然已经是下午七点多。
居然睡了这么久……
姜弥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刚要下床出门,掌心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
她垂眸,刺目的白光里,“晏唯”两个字正在疯狂跳动。
她顿了好几秒钟。
望着那个名字,指腹始终没有落下去。
直到手机安静下来。
姜弥长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又像被抽空了一样。
不等气息平复,手机再次亮起来。
她的眼睛盯在那两个字上,好像是隔着屏幕和晏唯四目相对。
又是几秒钟。
姜弥叹了口气,她对自己说,就当最后一次好了,就听听晏唯怎么说。
如果晏唯说什么她不高兴的,她就直接挂掉!
好像这是她最万全的准备了。
姜弥的手指划过去。
接通瞬间,听筒里好似灌进了夜晚的风,刮得人耳膜生疼:
“下来。”
姜弥缄默片刻,淡声说:“晏老师,我不在淮城。”
杂音里带进一道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清冷的声线穿入她耳朵里。
“知道,下来。”晏唯顿了一顿:“我在你家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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