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平
屏幕那端, 晏唯的视线长久地落在姜弥脸上,仿佛又见到了当初看见自己会脸红的那个人。
她忽然极轻地唤了一声:“弥弥。”
姜弥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怎么了?”
“没事。”晏唯的声音低缓,藏着一份难以名状的, 近乎贪恋的意味。但又仿佛只是让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过一遍:“叫叫你。”
姜弥一时语塞,某种温热的涩意悄然漫上心间。
短暂的停顿后,晏唯抬手, 将散落在颊边的几缕发丝随意地掠至肩后, 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带着一种松弛的慵懒。
她随即向镜头倾近了些,这个距离的拉近, 让她颈项的线条完全展现在光线下。
她似乎只是在进行一次自我检查, 目光低垂,专注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然而每一个细节——那肌肤的纹理, 腺体周边尚未完全消退的, 透着淡绯色的痕迹……都无比清晰地映入姜弥的眼底。
光线极好,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映照得近乎透明,也使得腺体周围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痕迹无处遁形。
姜弥的目光在那片区域停留片刻, 喉间轻微滚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再擦点药,好得快些。”
晏唯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缓缓坐直了身体。空气再度陷入沉寂, 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递。
两三秒后,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问姜弥。
“还生气么?”
姜弥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巧妙地避开了屏幕那端直白得几乎烫人的注视。
对于晏唯那种不惜以自身为代价来达到目的的行径,她心底的愠怒的确未曾完全消散。
她抿了抿唇,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反正还没那么舒服, 我也不知道。”
她本该直接回答生气的。可心里又不完全是生气,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她轻声补充:“我还有点难过,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这会儿她表现出来的成熟便稍稍显得稚嫩起来,因为她也说不清楚,明明她很喜欢晏唯,她喜欢晏唯最近的改变,喜欢和晏唯在一起,喜欢晏唯给她发消息打电话。
但内心深处总是像棉被下的小石子一样,无关痛痒,却让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话音落下,姜弥清晰地捕捉到屏幕那端晏唯脸上闪过一瞬的凝滞。
姜弥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股拧着的劲儿——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晏唯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无名的躁动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沉默在通话中持续蔓延,直到车辆缓缓减速,目的地将至。
“快到地方了。”姜弥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软些:“先挂了吧?”
晏唯点点头,目光却还在姜弥的脸上。
姜弥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密而酸楚的悸动,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等结束工作……再联系你。”
这句话像钥匙,瞬间解开了晏唯眉宇间的轻褶,她嘴角轻轻扬起,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姜弥见状抿了抿唇,心说,又被骗了。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指尖正要按下结束通话的红色按键,晏唯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低沉柔和:“弥弥。”姜弥动作一顿,抬起眼,重新迎上屏幕里那道专注的视线:
“你怀疑过吗?”晏唯轻声问。
姜弥微怔:“怀疑什么?”
晏唯顿了片刻,唇角淡淡弯起的弧度,她似乎已经知道问题的答案。
她说:“没什么。”
顿了顿,又说:“姜弥,等结束这件事,我们见一面吧。”
姜弥看到了厄运消散,重新开始一切的影子。
又似乎晏唯只是要开始忙碌起来,她平铺直叙地告诉她这么一句话。
从片场到晏唯住的地方只要半个小时,她们近的几乎可以随时见面,但她们都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见面时候,所以这话又让姜弥有一丝难受。
这一刻的晏唯回到了过去那个理智到有些冷漠的晏唯。
姜弥说好。
晏唯说:“你挂吧。”
于是姜弥挂断了电话。
她思绪游荡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她重新点开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在某段时间让她非常熟悉的备注。
如心跳般响动的“滴”声,让姜弥有些忐忑。
隔了好久,就在她以为应该挂断的时候,那头接了起来。
“姜弥?”
姜弥应声:“莫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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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于都街边的咖啡厅里浮着微凉的空气。包厢靠窗,百叶帘降下大半了,窗外偶尔有车灯划过,短暂地照亮包厢内的一角桌椅,又迅速暗下去。
屋内静得能听见糖块在杯子里融化的细响。
姜护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绕弯子,直视晏唯:“你和姜弥不合适。”
晏唯没立刻回应,只是轻轻眯了下眼,垂眸睨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无声地笑了笑,弧度很浅:“合不合适,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姜护语气平稳,眼神却锐利:“但我家老姜说了算。你既然查过我们家,该知道我和姜弥都是被收养的。我妈待姜弥如珠如宝,没让她吃过半点苦。”
她稍作停顿,身体微微前倾,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讽刺:“你说,要是让我妈知道,她那个阳光开朗、善良活泼的女儿,现在被你搅得心神不宁、寝食难安,随便一查你的身份就全是烂账,还有那么一个令人费解的家庭……到时候,我妹妹是会站在养育她长大的家这边,还是你这边?”
那酒并不烈,咽下已有片刻,但此刻晏唯却觉得一股灼热感才迟迟地从唇齿间蔓延开,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是哪一个字让她一瞬间痛而焦躁呢?
她不着痕迹的深呼吸着,那种血管快要爆炸的感觉,正在迅速地占领她的所有器官和神经。
她感觉到一丝痛。
竟然这般轻易地就感觉到了。
可她的面色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冷凝,唯一的破绽也只是搭在桌沿的指尖绷紧了些。她迎上姜护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可以试试。”
姜护的视线在她微僵的指尖上停留数秒,淡淡回道:“好,我会的。”
“还有别的话要威胁我么?”晏唯浅吸了一口气,她的耐心在耗尽的边缘,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姜弥的家人发生争执。
这对她不利,姜弥也会难过。这是她绝对不想见到的后果。
晏唯隐忍着:“你站在什么角度来威胁我?姜弥的姐姐?”
“威胁?威胁你有什么意义?”姜护交叠起双腿,注意到晏唯空了的酒杯,顺手拿起桌上的红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她饮了两口,才迎向晏唯那张写满危险信号的脸:“这种情况,对那个笨蛋施压才更有效吧?如果逼她在我们家和你的天平上做选择,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晏唯眼神冰冷:“你就这么笃定姜弥不会选我?”
“换作别人,她或许会选你。但如果是老姜……”姜护的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确信。她抿了一口酒,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姜弥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收养的吗?”
晏唯当然不知道。
当初那份关于姜弥家庭的资料,她并没有看完,后来她在意的就只剩下姜弥这个人,自然也没有想过再去调查什么。
此刻听到姜护这样问,纷乱的思绪与翻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隐隐的胀痛在太阳穴跳动。
晏唯神色如常地倒上酒,眼皮微抬:“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知道的。”
“哦对,您不光是影后,还是晏总呢。”姜护的每个字都像裹着一层冰,她最看不惯这种故作姿态的架势。若不是顾及姜弥,她早就把手里的酒泼过去了,何必在这儿浪费口舌。
姜护话音未落,包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晏唯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此刻她整张脸冷得像结了一层霜:“若不是因为姜弥,你的日子一定会很难过。”
“若不是因为姜弥。”姜护毫不退让地迎上她的目光:“你连见到我的资格都没有。”
她承认晏唯这人的确有股子莫名的气势,不是平常人能对阵的角色,可她绝不能在这会儿弱下去。
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了冰冻的气氛。
姜护瞥了一眼屏幕——是她设定的出发提醒。她特意买了深夜的火车票,她喜欢享受这种旅途,这意味着,她没剩几分钟和这个女人废话了。
“你见过她脚踝上的纹身了吧?”姜护突然问道。
这话晏唯听着很不爽快,大抵是想象到姜护和姜弥没有血缘关系,哪怕是脚腕,也属于姜弥身体的一部分。
从姜护嘴里听到这种话,她很不喜欢。她厌恶这种亲密。
晏唯没说话,姜护不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赶着时间说:“那里原本是一道疤,是她亲妈用高跟鞋踩出来的疤。”
姜护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可越是这般平静,这句话钻进晏唯耳中时,就越显得残酷震撼。
姜护还在继续,语气依旧:“别以为这世上只有你受过苦。姜弥能长成现在这样阳光的性子,是我妈用全部心血养出来的。你觉得,你有资格轻易毁掉这一切吗?”
晏唯的眼瞳里印着红酒,红色似要溢出来,她的耳边回荡着姜护令她讨厌的声音,也同时浮现姜弥每一次笑,那样乐观热情到所有人喜欢的性子,她几乎对所有人友好,也对所有人微笑。
曾几何时,她甚至曾嫉妒过,厌烦过。
姜弥和她不是一样的人,姜弥有美好的家庭,爱她的母亲,所以才长成这样。
可原来不是。
高跟鞋踩进血肉里的时候,姜弥疼么?
一定很疼。
那得多疼?
晏唯的指尖不自觉已经握紧了,是对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的恨意,是对过去拥有恶劣想法的自己的恨意。
“我不会。”
她的语气和音调第一次降下来。
接着,她加重了语气:“我绝不会。”
她不会毁掉姜弥,她会永远站在姜弥身边。
“是吗?您是在用如今这名声向谁发誓?”姜护已经站起身,她再不走就赶不上火车了。
“我说这些就是告诉你,要么你离她远一点,要么我会想办法让她离你远一点。就这样,我们最好再也不见。””
姜护关上门,大步往外走,她都有点想抽自己,说了这么多,晏唯要是还没有点动静,赶紧把事情处理完,她是真不会惯着姜弥蹚这趟浑水的。
那泥潭已经黑得不见底了,再往下跳,就是真的愚蠢。
姜弥已经够蠢了,不能再让泥糊了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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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