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索吻
雨丝紧凑地交织着, 将淮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姜弥回到这座城市,《春天》的拍摄结束得也不是很久,因此这里的一砖一瓦, 似乎还浸透着某些记忆。
每一条熟悉的街道,都能轻易勾连起与晏唯相关的片段。
车停在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别墅前。她来过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一次都怀揣着欣喜和敬意。
唯独这一次, 她的脚步格外沉重。
她抬手按响门铃。
片刻后, 门被缓缓拉开,莫云站在门内, 时光在她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 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也显得浑浊黯淡。
姜弥微微一怔,一个念头划过——原来,伤害他人的人, 自己也未必会因此获得真正的安宁。
她牵起嘴角, 露出一个惯常的,合乎礼节的浅笑,轻声唤道:“莫阿姨。”
客厅里。
姜弥坐在莫云对面,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莫阿姨,您最近身体还好吗?”姜弥轻声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莫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静静注视着她, 良久才开口:“你不是站在晏唯那边的吗?”语气平静,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姜弥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温和却坚定:“莫阿姨, 我并不了解你们之间的过往。在这种情况下,我又能站在哪一边呢?”她稍稍前倾身子,眼神真诚:“您说是吧?”
莫云轻叹一声, 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我知道,你心里终究是更向着晏唯的。今天来,是想劝我什么?”
“不是劝您。”姜弥摇头,语气恳切:“我只是想起之前在淮城时,您一直很照顾我。自从上次那件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了。今天正好有空,就想来看看您。”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了几分:“莫阿姨,我没想到上次的事会让您难过。”
上次莫云和晏唯在那套房子里发生争执后,她对莫云说了一些不太客气的话,之后再没和莫云联系后。
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的,只是在她的认知范围里,她不觉得晏唯是错的而已。
莫云的神情稍稍缓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姜弥见状,才继续说道:“我听妈妈说,您和她以前关系很好。”
“是啊。”莫云闻言,目光便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当年我们两家是邻居,你妈妈待人总是很热心……”
她忽然停住,似是想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姜弥轻声接话:“我是说我的生母,董艳琪。”
这句话让空气瞬间凝固。
莫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董艳琪”这个名字从姜弥口中说出时,她就像是被一道遥远的电流轻轻击中,眼睫难以自抑地颤动了几下。
姜弥也没有催促。
隔了好一会儿。
“艳琪啊……”她低声重复着,目光仿佛穿透了过去:“真是好久好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她顿了顿,带着一种被岁月侵蚀的嗓音:“那时候,我,小檀,还有艳琪,我们三个人……是最好的。”
莫云的视线缓缓聚焦在姜弥脸上,她仔细地端详姜弥的五官——那双清澈而带着几分倔强的眼睛,挺直秀气的鼻梁,以及抿起时透着一丝自我的固执。
不知为何,莫云的眼圈渐渐泛起一层红。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她声音很轻:“我真的很惊讶。你和她,长得太像了……尤其是这双眼睛和鼻子的轮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你,就好像……好像看到了她年轻时的样子。”
姜弥微微怔住。关于董艳琪,姜有舒跟她提起的不多,她也从未听人如此明确地说过自己与她相像。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是吗?我妈妈倒是提过你们关系很好,但具体的事说得很少。您……能多跟我说说她的事吗?”
然而,在心底最深处,姜弥对董艳琪这个赋予她生命却又令她畏惧生存的女人,早已失去了探究的欲望。
她对董艳琪没有恨,也没有爱。
如果董艳琪现在站在她面前,她都不知道自己要问点什么,说点什么……更何况,董艳琪已经死了。
所以那些过往的事,无论悲喜,于她而言都好像离得很远了。
但她清楚地知道,董艳琪这个名字,是现在能和莫云快速拉近关系的方式了。
莫云的视线在姜弥脸上停留了许久,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水光。姜弥默不作声地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莫云接过,指尖微微发颤,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们三个……是同一所大学的。你妈妈年轻时,性格和你现在很像,像个小太阳。”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遥远的怀念:“我和小檀在学校那会儿,没少受她的鼓励和帮助……可她有个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莫云深吸一口气,回忆让她内心的痛苦一丝丝冒出来:“后来我和小檀在一起,和她联系少了些。那段时间,她喜欢上了一个……很不好的人。为了那个人,她闹到退学,最后干脆跟着他离开了学校。等我们再联系上她时,才知道她已经和那个人领了结婚证。”
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此刻仅以一个模糊的“很不好的人”的形象出现,却很奇怪的,让姜弥心口揪紧了一下。
她大概能猜到后来的故事,却还是轻声问:“后来呢?”
“这样的婚姻,怎么可能幸福?”莫云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个人对她很不好。生下你之后,艳琪还在月子里,她就出轨了。为了外面的女人,天天和艳琪吵。”
她闭了闭眼,仿佛不愿回忆那些画面:“有一次我们去看她,满屋子狼藉,艳琪坐在地上哭,你在摇篮里哭……她身上都是伤,脸上更是没法看。她拉着小檀的手说要离婚,这场闹剧折腾了半年才结束。那之后,艳琪就像变了个人。”
姜弥不自觉地攥紧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所以最后,大家很可怜,她却成了那个罪该万死的人吗?她就必须承受她所有的痛苦、不甘,承受她对这个世界彻底的失望,也承受她完完整整的怒火吗?
莫云看到姜弥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随即放软了语气:“阿姨知道有一段时间你过得很辛苦……但你也要理解你妈妈,她真的很可怜,而且她也是无辜的。毕竟,是她千辛万苦把你生下来的……而且后来还用了那么惨烈的方式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姜弥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移向别处。她没想过要改变莫云的什么想法,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姜弥端起茶杯,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茶水正在失去热气。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神色晦暗的莫云,轻声将话题引开:“小檀阿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晏唯和她长得像吗?”
话音落下,空气一瞬间冷凝。
莫云的面色骤然冷沉,眼底翻涌起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恨意。
“她谁也不像。”
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硬度。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住胸腔里翻腾的情绪:“要不是因为她,小檀怎么会……你不知道,晏唯从小就是个叛逆的性子,不服管束,没有一刻让人省心。无论把她放在哪里,都惹人厌烦。我和小檀不知道为她收拾过多少烂摊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即便这样,小檀还是耐心待她,把她当亲生的疼……可她呢?她回报了什么?”
莫云猛地抬起头,目光那么令人胆寒,她直直刺向姜弥,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害死了小檀。”
那眼神中的狠戾与绝望,让姜弥脊背再次窜上一股寒意。
姜弥稳住心神,继续问道:“所以她现在……也算是遭到报应了。她也因此恨你吗?才那样……对待你。”
“她敢吗?”莫云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以前她好歹把莫希当成妹妹,在我面前还能装模作样,我也不常见她,也就一时半会忍下去。毕竟她条件好,莫希学习、生活,哪一样不需要大把的钱?将来的社交圈也少不了她的扶持……可她突然就要斩断所有联系!这我也忍了,但她竟然还敢在学校里让莫希抬不起头,甚至连一个住处都不给莫希!”
“阿姨,如果您手头紧,我这里……”姜弥适时流露出关切。
莫云摆摆手,神色复杂地看了姜弥一眼:“阿姨知道你乖。家里其实有钱,晏唯成年以前赚的钱都在我手里。虽然大部分被公司用各种手段扣下了,但到我手上的数目也不小。我一天都不想见到她,但只要一想到她把这个家害成这样,自己却可能逍遥自在,我连觉都睡不安稳。”
“原来是这样……”姜弥仿佛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后怕的庆幸:“上次陪您去医院,看您身上没有伤,我心里还一直自责,觉得没有照顾好您就走了。”
这番话让莫云的神情更加缓和,甚至露出一丝被理解的动容:“没有,我没事。如果不对外面那么说,那些人会去收拾晏唯吗?”
姜弥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讶:“所以您在网络上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晏唯并没有真的虐待您?”
莫云没有直接回答,她避开姜弥的目光,低声重复着那个似乎能解释一切的理由,仿佛在说服自己:“谁让她害死了小檀呢……”
姜弥看着她,轻声追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可是阿姨,那件事……警察那边最后的结论,不是意外吗?”
莫云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重重敲在茶几上,震得杯中的水漾出几圈波纹:“那是他们根本没查清楚!警察能顶什么用?”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情绪突然间便波动起来:“就是晏唯推的!而且艳琪当时就在现场,她亲口告诉我,她亲眼看见了,就是晏唯动的手!”
“哐当”一声,姜弥手中的杯子险些滑落,她猛地攥紧指尖,才稳住颤抖。
她万万没想到,这根扎在莫云心中最深的刺,居然和董艳琪有关系。
莫云之所以如此斩钉截铁,将一切罪责死死扣在晏唯头上,根源竟在于她对董艳琪的无条件信任。
在事实,在女儿与故人之间,莫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董艳琪。
姜弥垂下眼,微微握紧拳头,她需要极大的克制,才能维持住脸上近乎凝固的平静。
…
与莫云道别后,姜弥转身步入细密的雨幕。
下午的天色阴沉,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刚走到别墅院门外,身后传来莫云的声音。
“弥弥。”
她撑着伞回头,看见莫云站在门口,白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老人望着她,眼神有些恍惚,轻声说:“没事……就是刚才有一瞬间,好像看到了艳琪年轻时的样子。”
姜弥停下脚步,回以一个浅淡的笑容:“对不起,莫阿姨。”
“对不起什么?”
莫云不解。
姜弥摇摇头,没有解释。
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莫阿姨,在晏唯痛苦的那些日子里,你过得快乐吗?”
这个问题让莫云怔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姜弥苦涩地弯了弯唇角,轻声道:“您多保重。”
回到车上,赵佳立刻递来毛巾为她擦拭头发。
毛巾披上肩头,赵佳注意到姜弥泛红的眼眶,关切地问:“怎么回事?”
姜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着窗外的雨幕,轻声反问:“你说,母亲们将我们带到这个世界,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佳被问住了,迟疑地回答:“也许……是为了体验养育的快乐?让家里热闹些?或者……为了养老?”
不知道啊,她又没生过。
姜弥从包里取出化妆镜,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她真的和董艳琪长得像吗?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心头。
看了好久。
姜弥放下镜子,拿起手机,戴上耳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点开了那段刚刚录下的对话。
-
转折在第二天的凌晨,晏唯的微博突然更新。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 “家事不足为外人道,但波及身边人实非所愿。谣言适可而止。”
这段冷静的声明,瞬间击碎了粉丝多日的焦虑。评论区迅速被哭泣表情和“终于等到了”的留言淹没。
然而,另一部分网友却嗤之以鼻:“现在才出来装清白?早干嘛去了?”
争议却开始有了分叉点。
微博更新的当天中午,一段摄于两周前的医院监控录像突然在匿名论坛流传。
画面中,莫云头发凌乱地瘫坐在走廊长椅上,死死攥着身旁少女的手——那是晏唯的妹妹莫希。
莫云歇斯底里地哭喊: “她害死了小檀!害死了小檀!养着她还不如养条狗懂事!当初我就应该掐死她!掐死她!”
莫希试图挣脱,却被母亲更用力地掐住手腕:“妈,姐就那样的人,你说你去招她做什么?现在她不仅不见你,连我也不见了。算我求你了,别再去找她了行吗?不然以后我怎么办?我马上就要毕业了,已经有经纪人想来找我签约,你说以后我怎么办?!”
视频出来,网上一片哗然。
这段视频迅速被解码分析:有人放大莫希校服胸徽,锁定她就读的某国际学校,有人爆料称这所学校学费每年百万起步。
‘这家人我吐了!’
‘不是没钱吗?所以是晏唯给的钱,还是假的没钱?’
‘虽然但是,这个妹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直播说得好听,也就是利用晏唯?’
‘emmm,这就是豪门恩怨吗?有点恶心,都不是好人。’
‘没人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吗?晏唯好惨……’
傍晚的事情还在继续发酵。
一位自称曾在晏唯早期团队工作的人员发布长文,爆出三点细节:
第一,莫云对晏唯的经济控制 :晏唯成年前的所有收入均由莫云直接接管。
第二,对晏唯 不闻不问 :晏唯十五岁那次重病住院的时候,团队多次联系莫云未果,莫云却在同日晚上还在朋友圈晒与莫希在豪华餐厅的合影。可以说从来没关心过晏唯。
第三,莫云疑似进行资产转移 :莫云名下多处房产的购置时间与晏唯片酬到账日期高度重合,但产权均未出现晏唯的名字。经过询问,房产证上居然只写着她和小女儿的名字。
其他的……大家自己去想吧,反正孰是孰非我真的觉得老天爷自有定论!我在晏唯身边做过几年,如果不是因为家里没人带小孩儿,我真的舍不得离开。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晏老师虽然不爱说话,也比较冷淡,但是因为她工作效率真的非常高,也会很有成就感,每个月工资只多不少,额外会有各种私人补助,有什么出了什么要紧事,她都是直接处理完了我们才知道是她在帮忙。
这篇微博文章一出现,就被多个娱乐账号转发,#晏唯吸血家庭#话题阅读量一夜破亿。
接着是更多的爆料——
某小区保洁员爆料,曾多次看到莫云将印有晏唯形象的周边物品丢弃在垃圾站;
甚至有网友扒出莫希私密社交账号的聊天记录:姐姐的钱就是家里的钱,我为什么不该花?
而就在同一时间,因为前几日热搜上#晏唯凶手#这一词条,警方被质疑当年晏小檀车祸一事调查不清。
于是这一日,官方就当年晏小檀车祸案发布正式通报,明确指出事故性质为意外,排除人为推搡可能,并警告造谣者将承担法律责任。
这份通报就像是打断了海啸前最后一丝平静,一发声便激起层层波澜。
当日下午,一位自称曾前往慰问的社区志愿者在社交平台披露了更多细节:晏小檀去世后,她们曾上门探望,却目睹莫云情绪失控,将车祸监控录像在客厅循环播放,甚至将晏唯强行按在椅子上逼迫她反复观看。
更令人心惊的是,志愿者回忆道:“当时晏唯手臂上带着淤青,眼神空洞,非常可怜。而小女儿却被莫云妥善放置在卧室安睡。
这些细节的曝光,成为压垮舆论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评论便是在这个时候彻底倾斜的。
‘天哪,代入了一下,浑身发抖的程度’
‘我哭了……好可怕啊这个老女人’
‘这还是人干的事吗?这是亲妈吗?晏唯这童年简直是地狱。’
‘好吧我怕我真的骂错人了,我先道个歉’
‘如果事情是真的,那我真的想说,您好,这对母女,你们有心吗?’
暮色渐沉,姜弥独自坐在休息室里,今晚她还有两场大夜戏,恐怕得到三四点才能结束,但她的注意力却不在身体的乏累上。
手机屏幕上的微博图标不断弹出带着“爆”字的热搜词条。舆论的风向已然逆转,那些曾经铺天盖地的谩骂正被汹涌的同情与道歉所取代。
按理说,她应该感到轻松,可想到这件事的后果是晏唯与莫云彻底决裂……从今以后晏唯就真的再也没有家人了。
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拧着一样。
这场胜利其实是惨烈的。
晏唯亲手斩断了与家庭最后的牵连,而且是用这种近乎毁灭的方式换来的。
做这些之前,晏唯或许已经想到莫云早晚有一天会这么对待她,所以才提前做了这些,以确保事情在自己的掌控之内。
姜弥内心拧成一团,有些事情如果不是网上那些爆料,她也是不知情的。
她知道晏唯曾经过得苦,但不知道晏唯过得这么苦。
在失去一个母亲后,被另一个母亲强行按在椅子上观看死亡画面,是一种怎样的残忍?怎样的酷刑?
那时候的晏唯也不过是个孩子。
晏唯为什么会是如今这样的性格,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可是这样的明白,对她来说,似乎有些过于痛苦。
她也不被生母疼爱过,可是她遇到了姜有舒,遇到了这世上最好的妈妈。
但晏唯没有。
晏唯的人生,从来没有被光照到过。
姜弥无法想象,当晏唯布局这一切时,该是怎样的心情?
她抹去眼泪,拿起手机,给晏唯发去一条简短的消息:【照顾好自己。】
此刻的她,已经没有那种想要与晏唯一较高下的心气儿了。她只希望这些纷扰能尽快尘埃落定,希望晏唯能真正卸下重担,从此远离这些不堪回首的苦难。
不过片刻,手机屏幕亮起——晏唯拨来视频通话。
姜弥接通电话,画面里的晏唯似乎刚结束工作,背景是休息室里柔和的灯光。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却是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平静。
“看到热搜了?”晏唯先开口,带着一丝疲累。
“嗯。”姜弥轻轻应道:“你还好吗?”
晏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晚上吃饭了没有?”
“吃了一点。”
“别饿着,别烦心。”
姜弥听到这话,眼眶便瞬间发红,她脑子里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晏唯的视线在屏幕那端仔细地扫过她的脸:“在可怜我吗?”
姜弥一顿,晏唯大概不喜欢别人可怜她的,她正想摇头,忽地晏唯的声音压低了:“弥弥,我喜欢你可怜我的样子,你红眼睛的时候——特别好看。”
晏唯喜欢姜弥为她红眼,某些时候,她为姜弥叫出声的时候,姜弥的眼睛会比现在还要红。
方才姜弥只是红了眼眶,现在她整张脸都泛起红色。
她道:“以前没见你这么会说。”
晏唯轻笑一声:“那你喜欢吗?”
姜弥没回答:“不告诉你。”
“怎么才告诉?”
“v我一百万看看实力。”姜弥随口胡诌道。
话音落下,那端传来几声轻叩门响,接着是晏唯与工作人员低沉的交谈声。
“等一下。”
晏唯短暂消失在镜头前。
姜弥静静听着,直到那阵细微的嘈杂退去,晏唯的呼吸重新靠近话筒,那张漂亮得让人难以挪开视线的脸,也重新出现在她的一起萘胺,她才轻声问:“要忙了吧?”
“嗯,有点事要处理。”
“那你去吧,注意休息。”
晏唯没有立即回应,也没有挂断。她看着对方沉默持续了几秒钟,才说了一句:“你也是。”
那语气里仿佛藏着很多话。
通话结束。姜弥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当她再次拿起手机时,便大致猜到了刚才工作人员匆忙找晏唯的原因——就在她们通话的短短几分钟里,微博热搜榜首已悄然换了一轮。
一个刺眼的“爆”字下,是莫云最新发布的视频。
画面里的莫云显得更加苍老,状态比前几天见面时还要憔悴。姜弥心中泛起一丝不忍——莫云从未伤害过她,反而因着董艳琪的缘故,一直待她温和。
可一想到莫云对晏唯的所作所为,那点柔软就像被冻硬的刀片划过,渐渐冷起来。
视频里,莫云泪流满面地辩解:之前流传她在医院怒骂晏唯的视频,只是一时气愤伤心所致,而这一切都因为晏唯持刀伤她在先。
她声称晏唯从小就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发病时暴躁易怒,屡有暴力行为。
至于被爆出强迫晏唯观看车祸录像的事,莫云解释那是因为晏唯在事发后毫无悔意,甚至口出恶言威胁年幼的莫希,万不得已才采取约束。
而循环播放事故画面,纯属巧合。
视频下方,这次骂晏唯的不算多,可架不住黑粉和对家纷纷下场,添油加醋各执一词。
姜弥知道,没有确凿证据,再任其发酵下去,莫云在公众心中固然可憎,但晏唯也难逃污名。
片刻,姜弥还是点开了手机里那段录音,连日来的犹豫再度涌上心头。她对莫云始终狠不下心,不断自问:公开录音会不会后悔?伤害一个曾善待自己的人,究竟是对是错?
难以抉择的时候,她去找了姜有舒。
母亲反问她:“真相本身,有对错吗?”
姜弥盯着这句话良久。
看着消息没动弹,又是许久之后,她将录音选择分享发给了晏唯。
…
凌晨三点多的片场,灯火零星,喧嚣散尽后只剩下夜风带着凉意肆意穿梭。
姜弥刚拍完最后一场夜戏,眼眶干涩得发疼,她仰起头,滴了几滴眼药水,冰凉的液体滑入眼底,才勉强缓解了几分疲惫。
她和导演、齐文熙一起回看了监视器里的画面,反复确认几个细微的情绪转折后,导演终于点头通过。
回到休息室,她迅速卸掉厚重的妆,换下戏服。
穿了一整天的内衣勒得人喘不过气,她索性只套了件宽松的白T恤,又在外面裹了件厚实的羽绒外套,反正拉链一拉,什么也看不出来。
赵佳正在收拾随身物品,抬头看见姜弥摸出手机,忍不住调侃:“我就知道你一收工就要看手机——这次你应该不会愁眉苦脸了。不得不说真是一出好戏啊……”
姜弥划开屏幕,抬眼问:“什么好戏?”
赵佳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是说,晏老师这最后一手……藏得可真够深的。”
姜弥随手刷新着微博主页,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瞬——特别关注列表里,晏唯的名字突然跳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没有配文,只有一段视频。
背景是那间她熟悉的客厅,光线昏暗,气氛压抑。二人起初还是平静地说话,紧接着,画面中莫云的情绪陡然激动,毫无预兆地,她猛地将晏唯狠狠推在地上,嘴里开始对晏唯进行谩骂。
晏唯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不去死?当初死的人就该是你!”
“你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你妹妹把芭蕾看得那么重要,她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今天,就因为你一句话,她现在在学校根本抬不起头来!”
“你害了小檀,你还要害莫希!我告诉你,有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有自由的一天!小檀受的苦,你这辈子就得老老实实给我受着!”
晏唯看着莫云,声线从视频里透出来是那样的让人破碎:“那你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生下我之后不掐死我?”
“你以为我不想吗?你出生的时候我一看到你我就很不舒服,别的孩子要么哭,要么笑,你什么表情都没有!你从小就是个怪物!”
晏唯闻言,冷笑一声。
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句:“可是妈,那天早上让她崴脚的那双鞋——是你给她选的。”
犹如平地的一声惊雷。
莫云甚至倒退了一步,晏唯继续道:“这么多年不过是你不敢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才想要将责任怪罪在我的身上而已,是你忘了这个事实。不是吗?”
晏唯说着要起身,可还不等她起身,莫云砸碎了桌上的花瓶,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道碎瓷片面目狰狞地朝着地上的晏唯刺去!
“你闭嘴!!!”
那一瞬间,姜弥的心跳几乎停止。哪怕是已经事隔许久,哪怕此刻隔着屏幕,姜弥还是心慌。
千钧一发之际,晏唯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了莫云挥着瓷片的手腕。
瓷片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距离晏唯的胸口仅有寸许。
两人在无声的画面中僵持,力量在角力中迸发,晏唯因用力而绷紧的手臂线条和莫云因疯狂而扭曲的面孔,形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在激烈的挣扎和争夺中,瓷片的方向骤然改变。
下一秒,画面清晰地记录下,那把原本刺向晏唯的瓷片,不慎划过了莫云自己的手臂,鲜红的血立刻冒出来,同一时刻,晏唯将那瓷片夺了过去。
接着将莫云反控制住……
视频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屏幕陷入一片黑暗。
姜弥握着手机,掌心沁出薄汗。她想起,这个视频记录的时刻之后,就是她自己推开门,亲眼目睹屋内一片狼藉的那个晚上。
当时晏唯什么也没有辩解,哪怕在那之后——不,甚至直到现在,晏唯都不曾向她解释过分毫。
原来当初动手的人是莫云,只因为莫云身上见了血、留了伤,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所有人便理所当然地将她视作受害者……可事实根本并非如此。
姜弥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她的呼吸里都仿佛带着刺,一点点吸进她的肺腑中。
她埋怨自己,口口声声说着相信,其实自己在那个时候也并不是完全信任晏唯的。
“这是好事儿啊,现在舆论一边倒,都是心疼你晏老师的,还有夸她心软的。”
赵佳说出“心软”两个字都想笑,毕竟在大部分人眼里,对方都把自己说成那样的,恨不得让自己活不下去,按理说早就翻脸不认人了。
但晏唯偏是忍了这么多天,而且还步步退让,全程只有她一个人念及母女情分,直到实在是影响太大,才出来澄清事实。
早年丧母、被冤枉害死母亲、从小被虐待、被生母和亲妹妹吸血、没人疼没人爱……如今功成名就,还要被这么对待。
这条视频发出去才不过几个小时,各个短视频的博主已经做了N条视频出来,纷纷下场手撕“渣母渣妹”组合,为影后讨回公道。
大家现在心疼晏唯都来不及。
见识过晏唯手段的赵佳,却早就分析出了这局面的走势。
这欲扬先抑算是被晏唯玩到了极致。
她看了眼姜弥,她是由衷地担心,那晏唯心眼子不比蜂窝煤的洞少……她们弥弥能压制住嘛?
赵佳心里想着事儿,嘴上却是没停:“不过这事儿的功臣,还有一个人。”
姜弥抬起头,赵佳就着她的手将界面滑回热搜榜。指尖向下轻扫,一个词条赫然映入眼帘。
赵佳点开页面,将手机挪回姜弥面前。
“怎么说呢……莫希可真是晏老师的亲妹妹。”赵佳语气复杂:“她这一手也挺有意思。”
姜弥的目光落在莫希的微博声明上:【想跟大家说声对不起。因为家里的事占用了公共资源,在此简单澄清:姐姐对我和妈妈一直很好,从未有过虐待行为。妈妈因往事受过精神打击,两年前确诊严重精神疾病,目前仍在服药康复。我因年少不懂事,未能珍惜姐姐的付出,引发不良舆论,深感愧疚。近日生活混乱,终日惶惶不安,特向姐姐诚恳道歉,并代妈妈向姐姐及公众致歉。望此事至此终结。】
姜弥快速浏览评论区,舆论已呈一边倒之势。
这场持续好几日的风波,随着莫希的发声,彻底改变了现状。
……再不会有人相信莫云的话了。
…
“绝不绝?”赵佳挑眉:“之前她还帮着莫云说话,转眼就把母亲有精神疾病的事捅了出来。”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人不可貌相。”
姜弥说:“是啊。”
她想起和莫希的第一次见面,如今依旧感到唏嘘,果然,人是多面的。
你见到的第一面,永远不是这个人最真实的一面。
“见过她几次,我觉得她待人还挺热情,而且她还来片场看过你。”赵佳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能穿透文字看见那个曾让她觉得很好的姑娘:“当初还觉得她和你的性格有点相像,活泼讨喜。现在回想,只觉得恶心——字字句句都在道歉,却字字句句都在撇清自己。”
姜弥不知该说点什么。
“算了,这些人咱们也就不去想了。不过现在你可以放宽心了。”赵佳看着姜弥有些起皮的唇,把杯子递过去,说:“网上的风向说变就变,虽然晏老师不能立马从风波里出来,但网友都很健忘,而且公司肯定已经开始行动,她们会好好利用这波流量……晏老师经历这一次之后,地位只会在粉丝路人的簇拥和心疼之下,走得更高。”
姜弥接过杯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可她不会喜欢这样的。”
但无论如何,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那你呢?”赵佳看向她,“心里好受点了吗?”
知道那些事都是真的之后,赵佳自然也心疼晏唯,可这些天她天天陪着姜弥,看她一有空就刷微博,眉头越皱越紧,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精神气,终究还是更心疼眼前人。
姜弥沉默片刻,低声答:“好一点了吧……”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
“弥弥,开心一点。”
姜弥抬头,对上赵佳关切的眼神,忽然笑了笑:“也是,至少事情没有变得更糟,这样的结果……已经算好了。”
“是啊,已经算好了。”赵佳拍拍她的胳膊,语气温和:“希望从今以后,你们都能好好地。”
姜弥点点头,眼里微微一动:“是我们所有人,都会好好地。”
赵佳一听,故意哈哈笑起来,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不错不错,还没见色忘友,奴婢真是感动得要哭了。”
“去你的。”姜弥丢给她一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行了行了,赶紧收拾走人,都不看看几点了。”赵佳一把抓起包,顺手推着姜弥往外走。
夜渐渐深了,窗外零星灯火安静地亮着,像一场大雨过后,终于透出了微光。
这是靠近凌晨四点的于都,像一座悬在天空边缘的城。风很轻,带着秋日里特有的……露水那种将散未散的潮气,路灯的光晕被薄雾揉开,在空荡的街面投下模糊的影子。
齐文熙裹着件厚厚的棉服,踩着略显疲惫的步子走到姜弥面前。
她摘下一边的耳机,声音带着通宵拍戏后的沙哑:“弥姐,咱们总算熬完了。”
姜弥转过头,眼底也有掩不住的倦色,却还是弯起嘴角,笑着说:“快回去补觉吧,今天辛苦你了。”
“你也是,别硬撑。”齐文熙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递过来一枚:“含着提提神,别一会儿在车上睡着了着凉。”
姜弥微微一怔,接过糖,指尖触到包装纸的细微声响:“谢谢你还惦记这个哦。”
“客气啥。”她挥挥手,转身融进夜色前又补了句:“明天片场见啦。”
“好呢好呢。”
“要想我哟~”
姜弥低声发笑:“这可不兴说,快走你的吧。”
这时,赵佳第三次瞥向手机屏幕,忍不住开口催道:“快走吧,再拖天都要亮了。”
姜弥说:“就说了两句话你今天这么急做什么?”她打了个哈欠:“知道了,走走走。”
二人走到门口,赵佳刚拉开保姆车的门,便突然“哎呀”一声:“我保温杯好像忘在休息室了,你先上去,我取完就来。”
姜弥总觉得她这语速快得不自然,眼神也飘忽了一下,但连日熬夜让思绪迟钝,便没深究,只拢了拢外套领口,低头钻进了车厢。
门还未合上,也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温热的身躯就从阴影里靠过来,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车身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姜弥整个人僵住,随即在那份熟悉的温度和呼吸节奏里彻底软了下来。
她闭上眼。
难怪赵佳奇奇怪怪地催着她上车呢,也不知什么时候跟晏唯联系上了。
可是她的心情却彻底放松下来。
她闻到晏唯身上的白兰地的味道,似乎是因为在这样的清冽,甚至有些寒冷的时间点,所以这个味道在她心里烧得更旺一些。
谁也没说话,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姜弥才轻声问:“你怎么会来?而且都这个点了。”
“不是说好。”晏唯的声音贴在她耳畔,带着奔波后的沙哑:“等事情解决,我们就好好见一面。”
姜弥被气息吹得发痒,稍稍侧了侧脖子:“我是记得。但晏老师,凌晨四点,是不是有点……太会挑时间了?”
晏唯轻哼一声,鼻尖顺势慢慢磨进姜弥的脖子里,耸了耸,贪婪地汲取着令她安心的气息。
她原本不用这么晚来的,但是昨晚听见姜弥声音,看到姜弥这张脸的那一刻,她就突然忍不了了。
她太着急了,她急着要见姜弥。
她必须立马就要见到姜弥。
她要把人抱在怀里,只有真真切切地把人抱在怀里,感受到姜弥的温度和心跳,她才能真的感觉到安全感。
“姜老师。”晏唯忽然在脖子里,用烫人气声儿低声唤她。
“……嗯?”
“请问,我现在能向你索吻吗?”
-----------------------
作者有话说:怕你们看的拖沓,一次性写完,后面就是甜甜了~
我要累死啦……我要求夸夸,我要评论![可怜][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