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市变平太推了一辆小车进来。
咕嘟咕嘟冒泡泡的酱色汤锅, 少说十斤、纹路漂亮的雪花牛肉,以及各色蔬菜。
再配上几道茶点和温好的清酒,光摆桌就花了十分钟。
“您的寿喜烧好了, 请慢用~”
说完立刻退了出去。
来岛又子在门外吼他:“出来这么快干什么啊!!不是说了要好好监视那群奇怪的人,别让他们对晋助大人出手吗?!”
“不, 完全说反了吧。”武市心有余悸,“我倒是希望晋助大人稍稍克制一些……”
拐卖人口是犯法的总督大人!——哦我们本来就是非法分子啊那没事了。
但是拐走高杉桃除了犯法,更是高危、高危、超级高危的啊!
同时迎战传说中的白夜叉、狂乱的贵公子, 以及真选组这种事情, 不要啊——!
屋内。
……突然就变得很安静了。
只剩寿喜锅煮开后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高杉桃猛猛干饭的声音。
银时垂眸去看自己的碗。
高杉那个假慈悲的混账正在一片一片给人烫牛肉,自己倒是不吃。至于给谁,呵呵,看谁吃得最欢就知道了。
假发铆足劲想插一筷子,也不想想高杉会让他如愿吗?阿桃会让他如愿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竟然想桃口夺食!!!
刚刚, 还在紧张激烈的战斗中时,他完全不用考虑其他任何事, 即使在非常奇怪的地点突然和许久未见的同学、老友重逢, 也只需要跟随身体自然做出反应就足够。
现在却不一样。
四个人围坐在方形桌前,银时环顾一圈,难得有了上等牛肉当前都忍不住走神的时刻。
……要是让神乐和新八知道,绝对会给他一拳头,让他不要浪费天赐良机吧。
话说她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来着?刚刚好像说过,但他忘了。假发还在当攘夷志士他是早就知道了,高杉和宇宙海贼有瓜葛……说实话这人疯起来做什么他都不奇怪。
她呢?
银时这才主动看向高杉桃。
二十来岁的人了,一点不成熟、不稳重, 捧着碗咕噜咕噜往喉咙里塞,银时简直怀疑她是把牛肉直接喝进去的。
那张脸实在也没什么变化,头发雪白眼睛油绿,要不怎么说世界上有一万种绿色呢,跟高杉晋助那个阴险狡诈的家伙完全是截然不同的绿……
好像确实长高了一些?快一米八五……啧!!
不过制服倒是很合身,真选组这群税金小偷,给自己做衣服用的料子都很好嘛!
对了,想起来了。
他一见那身制服就想起来了,是真选组的衣服——这组织也是够没审美的,那群穿麻袋就够的男人跟高杉桃能穿同款制服吗?没品味……
这么说,她真加入了真选组?
难怪刚刚拿刀在高杉脖子上比划……说来高杉也是搞笑,人家都真选组了还在那忙不迭投喂这么高级的牛肉,这算资敌好吗资敌!
又不是你叫嚣着“我只是想要破坏”的时候了!鬼兵队真的没人管管你们总督吗?!这个账目绝对很有问题吧!!真该让坂本辰马来查个底朝天!
银时在心里嘟嘟哝哝,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她为什么会去加入真选组。
假发跟高杉重操旧业,算起来,也只有他跟阿桃换了份工作。
阿桃是为什么,银时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路流浪到江户、改头换面开万事屋。
他害怕从阿桃嘴里听到差不多的答案。
又或者,他宁可这家伙永远都是没有理由随心所欲决定一切,也不想她是瞻前顾后、权衡利弊,在万般无可奈何下,才勉强加入了真选组……
“所以你为什么会加入真选组啊?”桂问。
“…………没看见我在给你使眼色吗假发啊啊啊——!!!”银时暴起,伸手就去抓他的黑发,“这种问题呢就好像我问你为什么没有去念东京大一样,答案是很苦涩很无奈像小麦饮料那样,全是成年人眼泪的滋味哦!!”
桂轻轻一甩头,被迫剪短的头发顺利躲开他魔爪:“可是我没有念大学啊,你也没有吧?”
“很好,更苦涩了啊!!这什么同学聚会啊!全部都是高中肄业的小混混而已嘛!!”
高杉桃不赞同地看他:“银时,我是警察,不是小混混。这可是铁饭碗!”
“闭嘴!”银时怒火中烧地从她碗里扒拉牛肉,“别以为你进了那个混混组织就能脱离混混身份了!真选组要是真够负责,你今天走的时候至少得带走他们两个吧!”
高杉桃故意把眼睛睁圆,布灵布灵:“诶?可以吗?”
“别给我装!!”
她撇嘴:“我想也是,银时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把他们带回去关起来的嘛。”
一直默不作声当小厨娘的高杉,很清晰地冷笑一声:“他?”
话短,但意味深长啊。
银时又不服气了:“我怎么了?我同窗爱满满好吗?我就把话放在这儿,今天她要是敢抓你们走——”
他旁边的桂,忽然把两手腕扣拢,朝高杉桃伸过来。
银时:?
高杉桃:?
桂睁着他的黑眼睛,很纯真说:“包吃住吗?”
“肯定包啊。”高杉桃指尖转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手铐,忽然歪嘴一笑,“但是桂小太郎君,你打算为此支付什么代价呢?”
“哎呀~”桂往她怀里娇羞一扑,两腿微曲,浓黑睫毛掩映羞赧微红的脸颊,“阿桃大人……”
“哼哼,小太郎君,你也不想你的部下们看见你这副样子吧……”
“——给我打住!!!”
银时跳到两人中间,两臂平举着挥来挥去,像交警一样指挥两辆超速车赶紧停下:“我说停!STOP!等一下!就算本文是建议18岁以上读者阅读也不排除会有未成年小妹妹小弟弟观看啊!你们俩在搞什么少儿不宜的角色扮演啊!!!”
他质问:“手铐哪里来的?!你们真选组就让你这样在武器库里随便乱来吗?!”
高杉桃无辜:“这是【云雀恭弥】的武器啦武器。”
这也不是她胡说,十年后未来版的【云雀恭弥】在继承老祖宗遗产后确实有了一副手铐作为武器。
眼看她对这个角色的把握马上就要突破到新的阶段,学习一下新武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是问你从哪里变出来……算了。”银时疲惫地坐下,“假发我就不说你了,反正你是不怕死的,到时候真被抓了记得告诉我,我会在登势老太婆店里庆祝你找到下半辈子的依靠。”
说了好多话,银时灌了两杯水,才转而去打量高杉晋助。
这两个凑到一起还是以前那副白痴样,动不动就开始演戏,尤其高杉桃,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
另一个人才真是奇怪到家了。
不说别的,刚刚假发在那自荐牢狱之灾的时候,高杉居然没什么反应?
简直不科学。
高杉并不抬头,也不看他,只慢条斯理继续给高杉桃夹菜:“吃。”
银时:“你喂食也要看看情况吧,她一个人吃五斤肉了!!倒是分一点给我啊!”
“以前也是这么喂的。”
“以前是以前……”银时卡了一下。
他始终在尽力避免立刻去谈以前,因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态去谈论那些无法形容的碎片。
干干净净地割掉?就像割掉一个没用的阑尾一样?那不现实;捧起来怀念,就像捧着自己刚取出来的结石一样?又有点恶心。
他只好回归沉默,恶狠狠去跟高杉抢肉。
……至少这个他是可以赢的。
高杉桃还在那跟桂讲她是怎么进真选组的:“……然后土方先生就说,‘好吧,你可以加入我们了,高杉’这个样子……”
“所以他叫你高杉?”桂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采访三件套,眼镜本子笔,一副老学究模样,“会不会跟这边这个高杉搞混呢?”
高杉桃冥思苦想:“应该不会吧?要是会的话我应该已经被辞退了?”
银时听得一头黑线:“不,被辞退算什么很严重的后果啊!你首先就会被通缉——就算没搞混你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家伙吧?话说你根本就也是攘夷志士出身吧?被通缉简直是太应该了吧?”
他们三个聊得热火朝天,完全忘了头顶月已升空,雨已停。飞船的窗口望出去,天光微白。
星辉点点,散乱落在天河之中。
高杉晋助放下筷子,把手从桌子收回来,敛好袖子,又把衣摆整理得一丝不苟。
等做完这一切,才想起来他根本就没好好穿衣服。
领口大敞不说,浴衣只有薄薄一层,腰带松垮系着,服制怎么看都不符合规范,再怎么整理仪容都是白费。
他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多少有点无奈地笑了一声。
高杉并不太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这不是说他信念不坚定,而是自从那天之后,他像是生活在一个空茫的泡泡里。
自从那天的分离和失去之后。
他能清楚地看见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也能做出许多反应,无论是愤怒的、畅快的、血腥残忍的、肆意妄为的……
但他的思绪和声音都是模糊的,隔着那一层泡泡,虚无又梦幻。
没有人能够完全听见,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
他踽踽独行在世界上,身边渐渐聚集起一些人,也许大家有共同的目标也许没有,但高杉并不在意。
他不觉得自己被听见、被理解、被接纳。
直到今天。
他可以无视一切目光、一切痛呼、一切朝他伸来的手,因为他本就看不见也摸不着那些东西。完全无法感受到的救助也能被称为救助吗?完全无法体会到的痛苦也能被称为痛苦吗?
高杉想,哪怕只是为了真切地,再感受一次那种叫人呼吸不畅的痛苦,他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包括不限于毁灭世界。
直到今天。
看见高杉桃的那一刻,意识到她存在的那一刻,他的泡泡被打碎了。
“……为什么从来没有联系过?”他忽然说,“虽然我不觉得你会死。”
“喂高杉,你小子到底会不会说话啊……”
“趁现在——牛肉!我来了!”
银时的再度暴起跟假发悄咪咪伸过来的筷子全都被他无视掉了,高杉紧紧盯着身侧的高杉桃。
高杉桃嘎吱嘎吱嚼芦笋:“嗯?为什么?……嘎吱嘎吱……这个嘛,说来有点话长……”
她话一顿,盯着高杉晋助看了十秒,忽然伸手过去撩开他遮住左眼的刘海。
完好无损。
高杉桃长舒一口气。果然还是有变化的嘛!她就说,这种天降大女主的故事线,总要有些变化才对!
就算只是一只眼睛,也不枉她这么多年努力变强啦!
她开始放心大胆炫第二根:“话说……嘎吱嘎吱……我们根本就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吧?邮箱什么的、LINE账号什么的。”
高杉无意识抚摸着刚刚被她碰过的左眼:“……确实,你的话是会说出这种话。”
他说得很轻,但高杉桃的耳力不是盖的。她斜斜睨他一眼:“什么意思?我总感觉某人没安好心啊!”
银时跟桂抢菜的百忙之余发出冷笑:“还用感觉?有的人这辈子安过几次好心啊?”
高杉冷冷投过去一眼,银时不甘示弱地瞪回来。
“3、2、1——Action!”高杉桃狠狠一拍手,结果眼前一点动静没有,很失望地左看右看,“不打吗?”
银时嘴角抽搐:“……你这么期待地看着,白痴才会打起来啊。”
高杉桃“切”了一声。她已经吃完自己碗里的配菜,现在开始炫米饭,直接就是两勺浓郁咸甜的寿喜烧汤汁浇在亮晶晶的米饭上,配一个生鸡蛋,搅匀开干。
等两大碗米饭下肚,她也算吃了个半饱,遂心满意足地往后一坐:“没事啦,晋助,不要放在心上。”
高杉晋助掀起眼帘看她,绿色眼瞳幽静如水潭。
“……什么意思?”
“同学也好、同事也好,就是这样的啊。”
高杉桃给自己倒一杯茶,注视着白雾升腾:“以为会一辈子一起上学放学、上班下班,但突然有一天就毕业了,就辞职了,一切就结束了。”
“然后呢,有的人危害社会、有的人流落街头、有的人灵活就业,而有的人……”
高杉桃手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考上了编制。”
“这完全就是在影射吧!!!”银时大怒,“而且为什么听上去你真的是过得最好的那一个啊!危害社会的肯定是高杉,我算是灵活就业,那假发你流落街头……”
“我才没有流落街头!只是偶尔出于账目考虑选择最便捷的住宿模式!——而且不是假发,是桂!!”
“那就是流落街头!你这个堕落大叔!”
被钦点危害社会的高杉晋助不语。
他正在充分体味这种,对他来说十分陌生、但又同样十分熟悉的感觉。
多奇怪啊。
原本以为无所谓的、以为早已麻木的、以为即使再见也能不动声色孑然一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真正见面的那一瞬,几乎立刻,他的灵魂就被人熟练地勾了出来,发出痛苦的共鸣声。
幸福的、软弱的、甜蜜的、温暖的、快乐的……那些早就决定要割舍的。
如今反而沉溺其中,这已经是一件足够痛苦的事了。
“——而且你凭什么就是灵活就业啊?你不也差不多是无业游民吗?”桂还在质问。
“我?我当然是灵活就业啊。”银时不耐烦地把桌上的插电给高杉桃推过去,也给她介绍,“在歌舞伎町开了家店,总之什么都干,不接犯罪分子的单。”
“那就不能叫什么都干了吧?”桂沉思,“应该叫万事(除犯罪分子一切事务之外)屋?”
“……好冗长的名字啊!!门匾上根本放不下啊!!”
他深吸一口气:“反正,……要是真选组混不下去,也可以来找我。”
“哈?”桂立刻横眉竖目了,“开什么玩笑,阿桃要是不想当那劳什子的江户警察,我当然会接她去做攘夷志士了!”
“啊?!别人我不管,你要把人家当警察的拉去做攘夷志士,是有多瞧不起她对铁饭碗的执着啊!”
桂拍桌而起:“什么?你小子……不许你这样瞧不起铁饭碗!”
“到底是谁在瞧不起啊!说话也要讲逻辑好吗?我说假发君哟——”
高杉对身边的混乱置若罔闻,这种能力他六年前就已经锻炼出来了。他转而去问高杉桃:“你现在要怎么联系?你们那个组织,不会要监控你的手机吧?”
高杉桃摇头:“那没有,我们局长虽然是个猩猩变态,但也没有到那个程度!”
高杉挑眉:“猩猩,还是变态?你不会在动物园上班吧?”
桂:“国立动物园,好像也是铁饭碗来着。”
“喂——!不许再抹黑江户警察了,你们两个恐怖分子!!”银时给他后背一巴掌,“不过那个猩猩局长确实挺变态的。呆在那里感觉怎么样?”
后半句问的是高杉桃,后者潇洒一甩头:“当然是用实力让他们折服了,那里最强的剑术天才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剑术天才?
谁?竟然能让她说出“最强的剑术天才”?
“啊啊,奇妙的胜负欲燃起来了。”桂开始撸袖子,“让开,我狂乱贵公子桂小太郎,必须要让江户城知道谁是这里最会用剑的那个人!”
“和服没有袖子啊你不要再撸了手臂都要破皮了!!”
银时喘了口气,脑子里却浮现一个栗色头发的身影。
大概就是那个吧?今天被她叫“总悟”的冲田君?哼哼,叫得真亲热,总悟~而且那人不是叫总一郎吗?
不过高杉居然没什么反应啊?以前他可是对这些荣誉称号最放在心上的人……
他这样想着,扭头去窥高杉晋助的脸色。
“喂!不要突然开始把玩毒药啊!”银时指着他手里标了骷髅头的小瓷瓶尖叫,“你要干嘛!!别告诉我你要去毒杀了那个剑术天才啊!”——总一郎快逃!!
高杉温温笑着:“银时,你也就是幸运,以前的我不如现在会变通……”
“我真的是好幸运啊谢谢你高抬贵手没有用药毒死我哦高杉大人!!!”
一通闹剧之后,还是决定交换号码和邮箱地址,以及LINE联络方式。
“话说为什么会有LINE?我们这不是还在使用翻盖手机的作品背景吗?”银时挠头。
高杉桃很淡定:“因为这是2024年的同人啊。”
“……以前要是也有手机就好了。”银时转移话题,“这样也不用等那个什么集合地点,直接就能打电话一起走了嘛。”也不至于六年都毫无音讯。
桂瞥他:“你不是不愿意跟我一起攘夷了吗?”
“……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没过一会儿又念叨起来:“至少不会断联这么久吧?相信你们这些烦人的东西还活着,跟能够和你们有来有往发消息……还是很不一样的。”
桂正在一个字一个字输入高杉桃的手机号,闻言叹息:“说来辰马我也很久没跟他联系过了,真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啊!希望他健康平安……”
“啊?辰马的话——这个月应该在M78星跑运输?你们没有联系吗?我们经常通信啊?”高杉桃很疑惑,“上船之前还在给他发LINE来着,刚刚还拍了张寿喜烧给他看来着。”
银时:……
高杉:……
桂:……
“有的人该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银时面无表情,“喂,高杉总督大人,你们什么时候能够占领快援队?趁此让他永眠奥特之乡算了!!”
桂=口=:“大男主说出了大反派的话!”
高杉重新点燃烟杆:“不急,先把她的LINE加上。”
桂转头看他,继续=口=:“大反派说出了晨间剧男主的话!”
交换了联系方式,外面几乎快日出。
高杉桃大呼不好:“竟然通宵了!我九点还得打卡上班!!我先走了——”
说完就要跳下飞船。
她这个身板、这个功底,跳个千八百米的飞船是没人担心的,但高杉又一把拽住她后衣领。
“勒到脖子了呕呕呕呕……”高杉桃痛苦面具。
“会在这里再见,实属意外。”高杉轻轻吸一口烟,含在嘴里,让肺叶里布满辛辣又清爽的滋味,“当然,能再见到你这家伙活蹦乱跳的样子,是一件好事。”
“好说好说……”
“但我不会停止我正在做的事。”他断然说,“想必你们也一样吧。”
桂和银时对视一眼,点头:“当然!”
高杉示意武市过来把人赶走,自己拎着高杉桃到飞船边缘,看着她毫不犹豫踩住船舷,即刻就要一跃而下。
“你呢?阿桃。”他问,“你也是吧?”
高杉晋助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但当高杉桃看过来的瞬间,那双绿色眼睛里倒映出他清瘦面孔的瞬间,高杉晋助像是又看见了那个握着竹刀站在自己面前,很骄傲地告诉他,这场比试她赢定了的少女;
像是又看见了那个勒马回首,让他们先走,自己独身应战的主将;
像是又看见了那个在简陋小院昏睡好几天之后清醒过来,张嘴就是玩笑话、一点也不把别人的担心当回事的混蛋。
什么都没能改变她、什么都没能阻止她。
高杉晋助想,也许他并不需要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高杉桃也确实只是点头:“当然,我也是。”
她表情略微有些苦恼:“因为我已经尝到过不这样做的苦果了,所以之后不管怎么说,我都会按照我的想法去做的。”
接着转过身,连高度都不看,直接纵身往下跳。
黑色的制服衣摆流水一样从高杉晋助手心里滑过,永远干净蓬松的白色长发已经快到腰际。
柔滑、雪白、像一捧用世界上一切最干净的白色织出来的丝缎那样,令人难以离开目光。
辉夜姬。
他想,月圆之夜,果然会有这样神奇的存在降临。
一生的好运尽在此时……高杉几乎要伸手去抓——谁能不想把那样美丽的白色留在自己的手中呢?
手腕却一下被人握住。
雪就这么越过船舷,往地上飘去。
“喂喂,我说高杉君啊——你想干什么?”
“银时……”高杉垂眸,忽而轻笑,“我能干什么?我对她,当然是什么都不会做了。”
银时眯眼,并没松开握住他的那只手。
他并不能完全信任眼前的高杉。或许现如今鬼兵队的总督大人唯独在面对阿桃的时候会流露出一丝人味——甚至还会给她烫牛肉夹菜!——但他既然做得出冈田似藏这桩事,银时已经不能再拿从前的眼光看他了。
偏偏那女人又好死不死加入了真选组,天然立场对立……你说这都是什么事?
“放心。”高杉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只需要稍作手脚,我就能让那个滑稽的警察组织四分五裂。到时候……”
桂也好,银时也罢,心里都微微一跳。
到时候……高杉桃当然就要回到她的过去、她熟悉的同窗之中了,不是吗?
但很快,尚有良心的两人又摈弃了这种想法。
桂歪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简练地说:“只要你出手,她就不会放过你的。”
以他看来,阿桃俨然已经对那个组织有了不少归属感,这家伙的脾气他们都清楚,所以能劝高杉一句是一句。
嘴上说得再难听,心里也实在不愿看见昔日同学挥刀相向啊。
“主要是你也打不赢啊。”桂不自觉说出了心声,“阿桃那胳膊、那腿、那灵活度轻盈度,一看就知道又被强化了一波,已经不是人类能匹敌的领域了。高杉啊,你要还想要命,听哥哥一句劝唔噗……”
银时= =地看他被高杉一拳揍飞出去:“……辰马不在,现在轮到你来演‘唔噗’的角色了是吗?”
高杉优雅地擦了擦手,心里咀嚼桂的言论,反而笑了起来。
一开始轻声笑,后来声音愈发大,几乎止不住发笑的冲动,似乎脑海里有那么一个念头,令他光是想到都开心得不得了。
“不会放过我……”他将尾音拖长,令整句话的声调都变得扭曲,“那不是,再好不过了吗?!”
银时拧眉。
所以他总是看这家伙不顺眼,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这心理也太不健康了!!
“我可是认真的,高杉。你啊,不要随意去打扰阿桃现在的生活……”
高杉并不理会他,指挥武市把他们俩逼到甲板边缘,随手甩下一只小飞艇:“两只丧家犬,一起滚吧。”
他望着天空中慢慢露出的日光,不适应地眯起眼。
“晋助大人……”来岛又子从身后慢慢走近。
“啊,也该回到我们的世界里去了。”他摆摆手,脸上残存的笑容慢慢褪去,“开船吧。”
*
“那么……”
不知道谁的声音,轻柔如将要飘散的月色,飘飘然拢在肩头、耳畔。
“静候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