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大海上, 即便是高杉桃的军舰也显得那么渺小。
远远看去只是一个小黑点,像是海鸥翅膀尖上小小一团。
罗西南迪是上了船之后才发现,这次所谓的远洋任务, 并不是由一整只大型的舰队执行,高杉桃只带了她乘坐的这一艘船。
也没有几个船员海兵, 除了他,就是老朋友德雷克。
虽然听上去很荒唐,但对海军本部级别的将领来说, 这种任务模式并不是没有先例——个体之间的战力差异太大, 假如硬要让她多带几个人上路,说不定还要分出心神去保护其他海兵,还不如把队伍精简一些。
“说来你最近很忙不是吗?”罗西南迪给他搭了把手,把巨型钢铁船锚拽上来,“我听说本部都不怎么能见到你的人。”
只是一段时间不见,德雷克的面容比之前更刚毅许多, 轮廓线条也越发突出。
橘色的头发在脑后束起, 因为发质坚硬而往上翘,看着像一只不大驯服的帝王蟹。
罗西南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一撮翘起的头发, 德雷克也没说什么, 垂着头任摸,手上忙碌地打扫着这艘熟悉的船。
这艘船上军衔最高的人正在接听电话虫。
驶出港口一段距离后,电话虫的信号波终于不再受到海军本部的监听和控制,直到这时,她才和不少朋友重新联络上。
罗西南迪和德雷克扫完甲板,又去房间里换上新的被褥,再从仓库里拿出一会儿做饭要用的材料,不忘把她的鱼竿找出来, 免得一会儿她闲得无聊去厨房骚扰厨子。
做完这一切出来,她还在打电话。
“……什么!巧克力做的房子!还每天都翻修?!真好啊,我也想去!……那个,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其实我们是异父异母的兄妹?我愿意叫你一声哥哥的!哥哥酱——”
——嗯,这一定是卡塔库栗。
“……我也没办法嘛,临时的任务,要怪就怪萨卡斯基没事找事!别生气啦?下次我去亚马逊百合看你!给你带海军基地特产之超好吃的烤肉卷饼~”
——这个多半是那位海贼女帝。
……话说她现在对萨卡斯基大将也是越来越失去敬畏心了啊,背地里都直呼其名了。
“……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在伟大航路失踪了呢!老实交代,之前都跑到哪里去了?避风头?但多弗朗明哥也没有把你的名字说出去,据我所知,知道手术果实能做永生手术的人还是极少数吧…… ”
——这个不用说,肯定是罗……
等等,罗!!
罗西南迪赶紧冲过去对着听筒大喊:“你小子失联这么久也没给我来个电话,信都不寄!……海贼怎么了?海贼也可以寄信啊!海鸥又不会搞职业歧视!!”
高杉桃把听筒交给他,往厨房看了一眼,德雷克还在做饭。
于是翻身往瞭望台上跑,里面还保存着卡塔库栗他们在这里守夜时用过的特制超大枕头。
她往窗边立起一架巨大望远镜,没过一会儿,探头往下叫人。
“德雷克——罗西——前面有岛~~”
高杉桃放下望远镜,直接从瞭望台跳下来,空中转体两周半加托马斯回旋,完美落地!
接着,两手叉腰,冲着天空大喊:“——准备登陆!!”
*
偶尔的登陆是必要的。
只要在大海上航行过的人,就一定会懂得这句话。即便淡水、食物资源充足,也并没有任何晕船或生病的征兆,能用双脚踩在陆地上的感觉,几乎不亚于探索到宝藏。
况且对高杉桃来说,寻找宝藏只需要放下鱼钩,耐心等待,就能钓起鱼以外的所有东西。
三个人商量一番,决定由高杉桃和罗西南迪上岛,德雷克留守。
理由很充分,罗西南迪表示:“如果有敌人在,我能静音掩护。不管她闹出多大的动静……”
高杉桃嘿嘿一笑。
罗西南迪抽了抽嘴角:“……我都能保证没人察觉。”
德雷克点点头:“如果要扎营的话?”
“如果我们认为山上安全,计划今晚留下来过夜的话,就给你发射信号。”高杉桃拍了把罗西南迪腰间的信号枪,“粉色的!别认错了!”
说完就上山去了。
这座岛上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最多就是因为人迹罕至,所以植被格外茂盛,动物出没也很频繁。
高杉桃手握三对兔耳朵,眼馋地打量三位肥嫩的身躯:“晚上烤来吃吧?”
罗西南迪认为可行:“德雷克应该会记得带调料上来,他是个很可靠的家伙。”
“一会儿烤来吃吧?”
“嗯,那也要等德雷克……”
“现在就烤来吃吧?”
“给我耐心一点啊!!”
好在高杉桃很快偃旗息鼓,把兔子往罗西南迪怀里一塞,顺势按住他往前走的步伐。
两人在原地站定不动了。
“?”罗西南迪左看右看,小声问,“怎么了?举头三尺有神明?”
高杉桃无语:“……不是,我们进入别人的攻击范围了。”
罗西南迪恍然:“这岛上还有别人?也对,以你的能力,应该刚踏入就意识到了。”
“不仅有,而且很强呢。”
话音未落,她忽然将洞爷湖抽了出来,手腕轻巧转动,刀刃朝后,抵在了罗西南迪身后。
和一只恰好伸过来的手枪枪筒撞在一起。
两人力气都不小,但两把武器相抵的动静却很小。
罗西南迪心知肚明,这不是因为他们两人都手下留情,而是不约而同用了巧劲,才能不显山不露水地完成这一次交锋。
他身后,叼着烟的男人没有收回自己的枪,脖子稍微向后仰,低低束拢的灰发从肩头滑下去,鬓角垂落几丝卷发,看上去放荡不羁。
他凝视着面前的女人,声音很低,微微带笑,却让人说不清是不是发自他的真心:“久仰大名,高杉少将。”
“不知道您到这座岛上来,有何贵干呢?”
他的枪筒几乎要压在罗西南迪后脑勺上,高杉桃翻转手腕,将枪口稍稍往旁边别开,心里吃惊。
她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竟然都只能让枪口移动这么一点?
不愧是……四皇的副船长,本·贝克曼!!
贝克曼也同样吃惊,他心里存了一点下马威的想法,虽然说不一定要大打出手,但总要让这几个莫名其妙登上岛屿的海军知道他们红发海贼团的厉害,于是出手并没有顾忌。
却依然破不开她的防御。
真是,名不虚传。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说不清是多久之后,贝克曼先一步收回了自己的枪:“我想,我们家船长大人应该会欢迎你,他想见你有一段时间了。”
“想见我?”
“事实上,他从你还跟卡塔库栗那几个人在一艘船上的时候,就已经在关注了。”贝克曼不无怜悯,甚至还放柔了语气,“我家船长这个人,比较……难以捉摸,喜欢有趣的人。一会儿见到了,还请你不要见怪,高杉少将。”
罗西南迪一直没作声听她们俩说话,直到这时,终于忍不住了,干咳一声。
又忽然意识到什么,表情怪异地问:“贝克曼先生,你是红发海贼团的……”
贝克曼不明所以:“职务来讲,副船长?”
——你完了。
罗西南迪心里浮现出这句话。
他很明智地没有说话,转而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注视他。
贝克曼被他看得一头雾水,甚至有点恶寒,忍不住抖了抖胳膊。
…………这种感觉,还真是少见呢。
几人一路来到山腰上红发海贼团的扎营地点。
高杉桃问过之后,在这里发射了信号,呼叫德雷克赶紧上来,贝克曼也安排人手去帮忙把她们的船挪到自家船只附近。
这样就算现在她的军舰上没有显眼的旗帜,别人看见红发海贼团的船,也不会有胆子攻击。
红发海贼团搭建的营地并不豪华,但很宽敞,毕竟他们人数众多,即便只上来一半人也很可观。
远远的,只能看见营地上草黄色的雨棚时,已经能听见一个男人大喊:“贝克曼——带着我的客人回来了没——贝克曼——”
高杉桃:“……”
罗西南迪:“……”
两个人,出于基本的人性,都不由自主用上了敬佩的眼神,去看旁边的贝克曼。
“……”贝克曼一瞬间都停止了呼吸,因为这种无处不在的尴尬大考验,“那是我们的船长,很活泼的一位。”
高杉桃干巴巴:“能听出来。”
没走两步,一个红色旋风一样的身影刮到眼前来了:“贝克曼——我的客——”
接着就地一滚,单膝跪地,握住高杉桃一只手:“美丽的客人,欢迎来到这座岛屿,我将成为您短暂旅途之中微不足道的一名导游,为您稍稍解答好痛痛痛……”
贝克曼抓紧手里那截活蹦乱跳的手腕,对着高杉桃和罗西南迪歉意一笑:“不好意思。”
高杉桃倒是很大度,摆摆手:“没关系,就当提前排练好了!”
贝克曼:“?”
贝克曼:“恕我无知,刚刚……能为怎样小众的场面作为排练呢?”
高杉桃:“就是,呃,餐厅!对,走进海上餐厅的话偶尔会遇见吧?年轻的厨师有着超乎常人想象的热情,如果不对他的料理打五星好评就绝不会放你走……这个样子……”
贝克曼一时间竟然觉得她不像在说谎:“这样?那确实是我孤陋寡闻了。”
高杉桃擦把汗:“呵呵,好说好说。”
其实你只要在东海多游荡一下就会遇见这样的餐厅,贝克曼先生……
一行四人来到营地,贝克曼挨个介绍一遍:“我们的狙击手耶稣布、战斗员拉奇·鲁……不许翻跟斗!别跳火圈!哪来的火圈!别让客人刚来就以为这里是马戏团!”
很疲惫地回头对高杉桃道歉:“大家都比较兴奋,高杉少将,你……”
高杉桃正在给蒙眼扔飞镖的耶稣布鼓掌:“哇!好厉害!没有用见闻色作弊吧?”
蒙着眼睛的耶稣布很骄傲呢,下巴一抬:“那必须的!纯靠手感!”
高杉桃鼓掌鼓得更厉害了。
香克斯还在那得意呢:“我们家狙击手厉害吧?很厉害的!我当时专门来东海找他加入……”
就在高高的雨棚下面,给高杉桃讲起了那过去的故事。
贝克曼:“……”
算了。
能合得来也是好事,至少今天在这儿不会打起来。
他们家船长这个人就是这样,要说性格好,确实比起那些烧杀掳掠才能获得快乐的要健康许多,但看不顺眼的人,他是绝不会削足适履,强迫自己跟人家好好相处的。
就算一开始在报纸上看了觉得不错,见面后合不来也是常有的事。
香克斯的脾气就是没有脾气,很好说话是真的,学不会忍耐也是真的。能像现在这样表演马戏……不是,介绍同伴给那位高杉少将……
只能说明投缘吧?
贝克曼于是招呼上罗西南迪和刚刚赶上来的德雷克一起去商量晚上扎营的事,高杉桃则继续在原地观赏红发马戏团表演。
突然,山下传来一声由远及近的呐喊:“头儿!!”
驻扎地的山坡上,很快看见两个传令员的脑袋,表情介于30%的惊恐和70%的兴奋之间。
异口同声,很是默契,不知道是不是红发海贼团的祖传报信格式:“头儿——不好啦——有敌袭——”
接着快步跑过来,高杉桃连手里的啤酒都没来得及喝完,就听见他们俩噼里啪啦一顿讲:“是个海贼团!”
“……还挺有名,旗帜我看着眼熟……黑桃?……”
“哦对!那小子是最近海上挺有名的一个新人,说叫艾斯!”
“老大!他说想要见你一面呢!”
她耳朵一下竖起来。
艾斯?是她想的那个艾斯吗?没听错吧?话说伟大航路上应该没有别的艾斯了吧?
香克斯倒是没什么反应。这片海上的新人海贼多如牛毛,能冒头的——特指赏金上亿——才有资格被他听过一两回名字。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刻意去记下任何人的面孔、能力和称号。
因为没有必要。
这时候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又干了一杯酒:“……唔、呃呃,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来着……”
贝克曼的声音幽幽,从后方仿佛很远的地方传来:“东海、烧烧果实、黑发雀斑、男的。”
“哦哦,是这个人!”
高杉桃:“……”好粗糙的记忆法!
她= =地看两眼香克斯,想到什么,挺胸抬头,用眼神示意旁边的罗西南迪和德雷克。
罗西南迪:“……”
德雷克:“……”
“搞什么。”罗西南迪捂着嘴悄悄问,“她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夸她吧?”
“‘看见这家伙没有?’……她的表情像是在说,‘果然我还是很靠谱哒!’……这样。”德雷克面无表情。
罗西南迪:“……”
罗西南迪有点牙疼:“怎么说呢,中间那段桃子声带模仿,还是挺像的……”
再看高杉桃,她别说挺胸抬头,下巴都扬起来了,眼睛都眯起来了。
罗西南迪赶紧顺着她的脊骨轻拍:“亲爱的小桃,你真是我见过最懂事、最得体、最靠谱、最不让人操心的船长啦!”
高杉桃满意点头。
德雷克假装看不见他们俩,直勾勾盯着火堆上开始冒泡泡的炖菜,时不时用勺子搅动一下,防止糊底。
香克斯跟看小品一样嘎嘎直乐:“哈哈哈!啊,我就说,小桃子你可真是太有意思了,你的船员也这么有趣!能认识你们,也不枉我回来东海一趟啦!”
说完,收起脸上的笑容,看向两个正在喝水的传令员。
声音也沉下去,眼皮上的三道伤疤被火光照亮:“……去叫他来吧。”
“——让我看看,这位鼎鼎大名的新人,究竟想在这座岛上,对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