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死后变成各种动物 嬴辞 4794 2026-01-23 10:09:38

当晚十点, 仪川国际机场。

远远地,程诗韵看到程京华去办理登机手续,带着冉虹殷坐上了飞往北京的飞机。

程京华说了不让他们来送机, 谢时瑾还是带她来了。

世事无常, 可能某天最平常的一面,就是你见到某些人的最后一面。

程诗韵只能珍惜每一个还能见到爸爸妈妈的瞬间。

机场大厅里,偌大的显示屏上, 显示飞往北京的飞机已经起飞。

谢时瑾背着猫包,往地铁站走。

猫包里, 小狸花无精打采的, 化成一滩流动液体,望着天花板发呆。

“困了吗,程诗韵?”谢时瑾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最近一班地铁马上到站, “困了就先睡会儿,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到家。”

小猫一天的睡眠时间少于十二个小时就算虐猫。

上午他们坐了三个小时车去普济寺,下午又做了三个小时家教, 晚上还来送机。人都会累,何况是一只猫。

“我不困啊,路都是你在走。”小狸花拍了拍猫包,“我脚都没沾一下地,一直窝在包里, 饿了渴了都有人喂, 当猫猫还是很舒服的。”

话虽这么说,她的尾巴却想摇都摇不起来,显然也被折腾得没什么精神。

飞机飞上夜空,变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点。

程诗韵望着漆黑的夜, 闷声说:“我就是觉得……我爸选的航班时间不太吉利。”

22:21分。

她就是22:21分死的。

程京华肯定也想到了,但没办法,这个时间点的机票最便宜,两个人能省一千多。

她爸的眼镜还是两年前戴的那副,镜片都花了。

“呸呸呸,乌鸦嘴,我爸我妈肯定平平安安的……”

谢时瑾轻声重复:“一定平平安安。”

程诗韵打起精神来,问:“谢时瑾,我出事的那天,我找到我爸了吗?”

她回忆起来了一些事情,但还是特别模糊。

依稀记得那天她过生日,程京华在学校值班,雨下得特别大,他的电话也打不通。

生日前两天,父女俩还大吵了一架,她的新款手机,就是程京华为了哄她才给她买的。

她突然好害怕。

怕自己又是跟程京华吵架,一个人跑出来遭遇的车祸,那样程京华会内疚一辈子吧。

谢时瑾的眸色霎时沉了下来,像被乌云遮住的湖面:“没有,程老师没见到你。”

当天下大暴雨,七中后校门的学子路几乎整条街都被淹了,程京华回家时就走的前校门的学府路。

到了家,程京华才发现程诗韵没回来。

他给手机充上电,涌出来的除了程诗韵的未接来电,还有医院的抢救通知。

“我和程老师,是分开做的笔录,但警方核对两份笔录的时候,发现有许多不吻合的时间点。”

“我看到你的时候是21点05分。”

快递站距离仪川七中后校门三百米,耗时三分半左右。

进入学校,上楼,找到程京华的办公室,这个过程大概十分钟。

按理来说,程诗韵应该在21点18分到21点20分之间到达程京华的办公室。

谢时瑾继续说:“程老师是21点25分离开办公室,45分左右到家。”

“杨警官他们做过多组实验,如果你途中没有碰到什么人和事的话,按时间推算……你们是一定会碰上的。”

程诗韵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

地铁站投射下来的冷白光线里,少年乌发栗眼,眉头拧得很深。

“你什么意思?”程诗韵感觉他话里有话。

谢时瑾沉声道:“倪家齐的怀疑可能是真的……这不是单纯的意外。”

谋杀?

谁要谋杀她一个女高中生啊?

悬疑片看多了吧。

程诗韵嘴上说着不信,其实心里直打鼓。

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抢劫案、奸杀案、无差别杀人案排山倒海一样灌进她的脑子里。

“我应该……没这么倒霉吧……”

说完程诗韵自己都笑了。

人都死了。

无论是意外还是谋杀,都踏马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学校的监控呢?”她追问,“只要我进了学校,监控一定会拍到吧。”

谢时瑾:“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教室开始加装空调,学校的电线线路改了,七月份都没有监控。”

程诗韵愣了愣:“……这么巧。”

她消化了一会儿,又问:“每逢节假日,学校都会留一到两个教师值班,当天除了我爸,还有其他老师在学校吗?”

程诗韵仰头看着他,企图在他眼里,为自己找到一点接近真相的证据。

远处的隧道里传来刺眼白光,地铁列车驶入站台,尖啸的风声瞬间灌满耳朵。

风卷起少年额前的碎发,谢时瑾缓缓摇头:“没有。”

女孩的表情怔住,心一下就凉了。

也是,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警方肯定早就查过了。

除了受害者本人,再无人知道那三十二分钟内发生了什么事。

“嘀嘀——”

地铁到站,车门向两侧划开,车厢内打了空调,凉意扑面而来。

谢时瑾背着猫包,侧身让过要下车的乘客,走到车厢连接处没人的位置坐下。

程诗韵窝在猫包里,只觉得浑身嗖地冒出一股类似于鬼身上的阴森感。

谋杀……

谋杀?

不能吧……

她只是一个长得漂亮成绩又好的女高中生,谋杀她干什么……

靠靠靠!

程诗韵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长得好看有错吗?成绩好有错吗?我去找我爸有错吗?”

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而已啊,又没有跟人结仇结怨。杀死她有什么好处!

鼻子一酸,两颗金豆豆突然从眼眶里滚出来。

小狸花的毛是防水的,眼泪挂不住,两颗金豆豆就那么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砸在猫包里,啪嗒啪嗒响。

她赶紧把脸埋进爪子里,可眼泪就跟断了线一样,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谢时瑾把猫包放在自己腿上,眼神很沉很沉:“……没有错。”

一开始警方也认定这就是普通的意外,但在家属的坚持下,杨胜男还是带人调查了程诗韵的社会关系。

程诗韵成绩优异,活泼善良,同学老师,无一不喜欢她。

班上有几个男生知道她出事,还哭了。

谢时瑾也是那时候才知道,班里喜欢她的人,不止他一个。

或许别的班也有。

程诗韵真的很好很好。

程诗韵哭完了,湿漉漉的爪子挼了把自己的脸,喵喵地说:“谢时瑾,我想回家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什么来。”

下地铁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刚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

夏蝉聒噪,夜风微凉,吹得路旁的玉兰树叶沙沙作响。

站在教师公寓楼下抬头往上看,零星几盏亮着的灯。

越往楼道口走,就越亮。

光线的来源,是谢时瑾换的那个灯泡,真的好亮好亮啊,比月亮还亮。

他们踩着灯光爬楼梯上四楼,立在家门前,谢时瑾下意识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

声控灯暗了又亮,暖光填满楼道,敲门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

程诗韵一个飞扑,抱住他的手。

谢时瑾:“?”

“家里人都没有,你敲门干什么?”小狸花熊抱住他,整只猫挂在他手臂上。

“……”

谢时瑾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愣,刚想开口,就听见旁边“吱呀”一声。

隔壁402的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扶着门框探出头,戴上老花镜,上下打量他。

少年站在灯光下,黑色碎发垂在额前,轮廓清俊的侧脸明暗交错,显得格外安静。

“您好。”谢时瑾微微点头致意。

“是你啊同学。”

老婆婆认出他来了,声音温和:“你找程老师?程老师出门了,要一个多月才回来呢。”

“我知道了,谢谢您。”谢时瑾点了点头,看着老婆婆慢慢合上门。

门刚关上,依稀能听到屋内传来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阿婆,是谁啊?”

“那个学生又来了?”

“是啊。”

“唉,说起来撞韵韵的那个司机还没抓到?真是个杀千刀的,好好的姑娘……”

“韵韵也是个苦命的,要是还在,今年也18岁了……”

她死的时候才16岁,芳华早逝,所有人都在为她惋惜。

程诗韵也觉得可惜。

可惜也没办法了,死都死了。

程诗韵已经释然了,只是偶尔想起来,还是会有点难过。

现在摆在她面前最大的问题是,他们要怎么进屋。

“谢时瑾,你看过侦探剧吗?”他们家是传统的老式防盗锁,程诗韵福至心灵,“里面那些警察和侦探,把发卡往锁眼里一捅,或者拿张卡片往门缝里一塞,再一滑,门就开了。”

谢时瑾心领神会,抿了抿唇:“……我试试?”

小狸花拍拍他的肩:“Just do it!”

包里刚好有一张学生卡。

谢时瑾把学生卡塞进门缝,滑了一下。

很好,纹丝不动。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尴尬。

“应该是技巧问题。”谢时瑾说,“我再试一下。”

程诗韵按住他:“别试了,是智商问题。”

变成动物后体型缩小,智商也跟着降低了,她竟然相信电视剧里演的。

怪不得她爸经常说,电视剧是疯子演给傻子看的。

她就是个傻子。

还有,她说什么谢时瑾就做什么。

谢时瑾也傻。

两个傻瓜面面相觑,半天无言。

谢时瑾默默收起学生卡:“明天再来?”

程诗韵:“明天来了也没用啊,门又打不开。”

“我回去学一下。”

“学什么?”

“开锁。”

“……”

程诗韵是见识过谢时瑾恐怖的学习能力的,以前不管是多难的压轴题,还是复杂的实验步骤,他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

程诗韵啧啧两声:“还好你没有误入歧途。”

谢时瑾不明显地挽了挽唇,收下这句勉强算夸奖的话:“……回家了?”

“回吧回吧。”

程诗韵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家。

等谢时瑾转身时,程诗韵又突然叫住他。

“等一下。”她注意到门楣上的门牌号,问他,“上次你来我家,门牌号是这样的吗?”

谢时瑾走近了些,抬眸道:“不是,位置没这么低。”

她也记得家里的门牌号挂得很高,每次她都要踮脚才摸得到。

程诗韵心里疑惑更甚,忽然灵光一闪:“谢时瑾,你摸摸门牌号后面。”

谢时瑾抬手摸索一阵,说:“有东西。”

他取下来一看,是一把钥匙。

以前程诗韵总是丢三落四,数不清丢了多少回钥匙了,后来就偷偷把钥匙放在门牌号后面,程京华发现后骂过她好多次。

“还说我呢,他自己也把钥匙放这儿。”程诗韵撅嘴,小声嘀咕,“难不成年龄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谢时瑾眸光淡淡地垂下来:“程老师去年评上了省级骨干教师。”

“哇。”程诗韵胡须一撇,不愧是她爸。牛。

“程老师记性很好。”

谢时瑾垂落的目光微微闪着,定定看着她:“所以这把钥匙,是留给你的。”

“留给……我的?”

心脏迟了半拍,重重跳了下。

砰砰砰的。

程诗韵迟钝反应,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几乎能想象到程京华是怎么把这把钥匙放上去的。

出门前,程京华提着大包小包,取下门牌号,用胶布把钥匙裹了缠了好几圈,粘在门牌号后面,叹息着说:“我们都出门了不在家。”

“万一有一天,小云朵回来了,没有钥匙可怎么办啊。”

程诗韵看着那把熟悉的钥匙,鼻子眼睛发酸,微微哽咽:“……如果被小偷发现了怎么办?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整天教育学生要提高安全意识,结果自己一点防盗意识都没有。”

她的遗体是程京华亲眼看着火化的,她要怎么回来?

真傻。

怎么那么傻。

往生灯也是,普济寺来回那么远,如果求神拜佛有用,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了。

小狸花的尾巴尖狂甩,啪啪打在少年的下巴上。

谢时瑾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到了小狸花身上,顺着毛轻轻撸了两把。

“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

小狸花灵活扭头,在少年怀里调转了个方向:“谁哭了?”

她憋住了好吧。

谁天天哭啊,她又不是水龙头。

小狸花的眼睛又大又亮,水润润的。

程诗韵吸吸鼻子,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咪嗷——!”

再说我哭了,我凶你啊。

你养我我也凶你。

“嗯,没哭。”谢时瑾一手抱着猫,一手拿着钥匙,“我开门了?”

程诗韵催促:“开开开,芝麻芝麻快开门。”

“芝麻收到。”谢时瑾说。

程诗韵愣了愣,然后一下笑了出来。

钥匙插进锁眼里,一拧,门开了。

客厅、厨房、还有她的房间,所有陈设,一点没变。

程诗韵听同学朋友讲家里的亲人去世,生前他们住过的那间房子,慢慢就会变成杂物间。

可她的房间,一切都还是她离开前的样子。

椅子一拉开,她就能坐在书桌前面做作业、梳头发。

就好像……爸妈随时都在等她回来一样。

……

书桌下面,是她生日那天,还没来得及拆完的礼物。

程诗韵现在也不敢拆,怕程京华真以为家里进贼了。

她从谢时瑾的怀里跳下来,扒拉开书桌上的收纳盒,又推开抽屉。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谢时瑾问:“在找什么?”

程诗韵疑惑:“一个猫咪钥匙扣,底座上刻了一串数字,你帮我在另一个抽屉里找找。”

那个钥匙扣她很喜欢,吊坠上的猫咪长得跟果冻很像,要六十块钱,她去精品店里看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买,过生日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放在她家送奶箱上的,如果不是底座上刻了她的昵称,她还以为是谁弄丢的。

她所有东西都在,唯独那个钥匙扣不见了。

“喵?谢时瑾?”

谢时瑾的表情明显不对。

程诗韵歪头盯着他。

谢时瑾眨了两下眼睛,回过神慢慢开口:“钥匙扣挂在手机上,跟你的手机,一起丢失了。”

“啊?”

程诗韵使劲儿想了想。

她拿到新手机的第一件事,一般都是贴手机膜,上手机壳,但她不记得自己那天有没有挂钥匙扣。

“你那天看见的吗,我手机上有钥匙扣?”视力那么好?

谢时瑾摇头,把被她翻乱的收纳盒和抽屉一一复原:“你在空间发了照片。”

“哦……”程诗韵蹲在书桌上,抬起下巴望着他,“你看我说说了?”

“你怎么都不给我点赞?”

上高中那段时间特别流行集赞。

程诗韵又是说说达人,平均每天发两条说说,但是谢时瑾从来没给她点过赞!

谢时瑾唇角抿着。

点了。

只是她永远都收不到那条消息了。

谢时瑾垂着睫毛,嗓音发闷:“我……不经常看空间。”

程诗韵哼哼两声,相信他了。

谢时瑾也很少在班级群里发言。

程诗韵感觉他就像煤油灯里的灯芯一样,拨一下亮一下。力气稍微大了,火苗就会轰地一下窜得很高。

但程诗韵从来没见过他跟人急眼的样子。

书桌上还有一个透明玻璃罐,里面装了几颗不同颜色的纸折星星,下面压着她的暑假作业,死了也不用做作业了,还挺好。

程诗韵用爪子刨开几本书,慢慢翻。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就特别想做作业。还想上课,想校门口的小超市,想老赵、冯月他们。

不经意间翻到语文教材的某一页,程诗韵惊喜万分:“谢时瑾你快看,有三块钱!”

谢时瑾在打量她的房间,闻言点头:“巨款。”

“……”

一包小鱼干都买不起,还巨款。

挺会调侃猫的。

程诗韵的房间里有很多毛绒玩具,床头上,柜子上,各式各样的,都在她之前的自拍里出现过。还有一只很大的玩具熊,已经有些旧了,耳朵处的针脚扭曲。

她生活的很温馨很幸福,像是电视剧里才有的,被爱包围长大的样子。

“谢时瑾。”程诗韵喊他,“你再翻翻其他书。”没准真能翻出什么巨款。

很遗憾,他们把桌上的书都翻完了,都没找到一毛钱。

程诗韵痛恨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有个存钱的习惯。

除了找到那三块钱,他们也没有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把所有东西物归原位,谢时瑾抱着猫,关上卧室门。

夜很深了,窗外虫鸣声都小了很多。

客厅被程京华打扫得很干净,窗户也是,亮得能反光。

明镜似的窗玻璃上,倒映着这个家的全貌。

程诗韵细细地打量整间屋子,可能她以后没什么机会再回来了。

“谢时瑾,你有没有觉得客厅里……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

谢时瑾环顾客厅。

摆放整齐的桌椅板凳,颜色不再鲜艳的奖状,插着假花的花瓶。

黑夜中,程诗韵眼珠晶亮,注视着几面墙壁:“遗照。”

她的遗照。

小狸花望向他,温声开口:“谢时瑾,你见过我的遗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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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是双更,还有一章,感谢支持![撒花]

正文只有35万字左右,不会太长,所以球球大家不要养肥我![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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